
都說仇人轉(zhuǎn)弟兄,但存定、存榜、風(fēng)魁弟兄三個卻出奇地團(tuán)結(jié)。
星期天我在窯凹鋤地,傍晚收工回家的路上,我在盆滴水二層石房前,看到存定他們老弟兄三個一起鋤谷苗。天黑了,他們正在收拾鍋碗,牽驢背鞍,打道回府。
談話和和善善,臉上瞇瞇笑著。明明三個老人,我卻想起了寫小孩子的古詩詞:
“大兒鋤豆溪東,中兒正織雞籠。
最喜小兒亡賴,溪頭臥剝蓮蓬?!?br>
還想到了陸游的《游西山村》:
簫鼓追隨春社近,衣冠簡樸古風(fēng)存。
從今若許閑乘月,拄杖無時夜叩門。
我放下鋤頭給他們拍照一張。我內(nèi)心里羨慕他們其樂融融的生活。老二存榜用樸素的本地話跟我說:“俺弟兒仨團(tuán)結(jié)?!?br>
后來我跟別人談起這件事,有人說富生奸計,窮長良心,人窮了就要抱團(tuán)取暖。
生活好點了,家庭富裕了,腰包鼓起來了,就一定要我行我素、唯我獨尊嗎?就一定要斤斤計較、不能吃虧嗎?就一定要財大氣粗,說話算數(shù),將自己的意志強(qiáng)加在別人的頭上嗎?就一定要貧了才孝,富了不仁嗎?
我想探討一下在生活水平逐步提高的同時,仍然能保持貧窮時人性的本真。物質(zhì)上富裕了,道德良心不要貧窮。不要住了醫(yī)院,遭了災(zāi)難才忽然良心發(fā)現(xiàn)。
老大存定老大不小了成不上家,碰上外地人三女才算有了媳婦兒有了家。三女不會做飯,但會打幫手,存定干一天活兒從地里回來,給三女點著火,三女就會看火加柴。三女燒火, 謄出工夫來,存定就能切南瓜。更重要的是有個燒火的,就有家庭氣氛,比打光棍強(qiáng)得多。
存定下地干活晚上回得遲了,三女到村頭“存定存定”地叫個不停,有人疼有人愛,不是三女誰會掛記咱?有錢人圖個好心情,咱窮百姓也圖個心里樂,都一樣。
遠(yuǎn)方親戚娶媳婦埋人不通知,等于無形中斷了這門親,存定說:“通知咱就去,不通知就不用去了。”不急不躁,平平和和,該吃吃該喝喝,身體長得像個鐵疙瘩。有錢人也盼著有個好身體,咱窮百姓也圖個沒病沒火兒健健康康,過一天自在一天。
存定在倒郊嶺那邊種著一處好地,收秋時扛一袋玉米,扛到800米高的泉峧嶺,放到一個高臺上,再折下去扛一袋,往下空走等于休息,恢復(fù)體力,然后把第二袋再扛上來,兩袋交替著往回倒,每一次前行都是希望,離家又近了一程;每一次向后返都是休息,恢復(fù)體能。
我讓他買頭驢,他說,沒錢,買不起。啊,再想想,沒驢的用肩扛,有驢的用驢馱,有車的用車?yán)?,還有不用扛,不用馱,不用拉,不用種豆種瓜,也吃得飽飽的。不能比。因為不給別人比,存定一直微笑著,他是個笑臉兒。
老二存榜,今年63了,已經(jīng)背馱90度,拄上了拐杖。上小學(xué)時,我們在一個班。去年有一天,在嶺溝摘花椒,我在嶺溝馬路上碰上了他,天黑得看不清路了,我讓他坐上我三輪車。他一直掛在嘴邊,夸我這個兒時的老同學(xué),
存榜眼有毛病,很大了才有個四川婦人跟她過日子,雙雙吃苦耐勞,置辦起一個好時光,無奈老伴去世,四川那邊的兒女把母親尸體運回了南方。存榜說運走就運走,不運走就埋在自家墳里。運走了,省得埋,不運,自已死后還做伴。因為心理平和,什么矛盾也沒有,好性格啊。
老三鳳魁從小跟了另一門,人長得標(biāo)致,有材料,會蓋房有手藝,時光過得很殷實。他有能力喂養(yǎng)一頭小毛驢。農(nóng)活兒緊了也幫兩個老哥哥種種地。他去外邊打工了,哥哥也幫他鋤鋤谷苗子。大哥65歲了,一輩子的人了,弟兄們沒有絆過嘴、紅過臉。
實在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