見晚情如舊,交疏分已深。
舞時歌處動人心。
煙水數(shù)年魂夢,無處可追尋。
昨夜燈前見,重題漢上襟。
便愁云雨又難尋。
曉也星稀,
曉也月西沈,
曉也雁行低度,
不曾寄芳音。
這首詞和黃庭堅的其他作品比,我覺得算不上好。吸引我的是最末幾句,“曉也星稀,曉也月西沈,曉也雁行低度,不曾寄芳音?!比齻€重復的“曉也”,帶出了極好聽的音律,也有一種特別柔情婉轉的感覺。
字面上看整首詞的意思還是比較容易理解的。
“見晚情如舊,交疏分已深”,有時候相遇雖遲卻一見如故,交往稀疏卻可結下很深的緣分。對方應是一位女子吧?所以下一句寫了當年二人初見的樣子。“舞時歌處動人心”,描寫的應該就是這位女子歌舞時的美妙姿態(tài),打動了他的心。
“煙水數(shù)年魂夢,無處可追尋?!币浴盁熕倍謥硇稳輹r光如逝水,以及“無處可追尋”的悵然若失,真是好看。
然后他和這位女子昨夜又遇見了,他便再一次題詩相贈?!爸仡}漢上襟”應該是來自唐朝時一些詩人題詩唱和所成的名為《漢上題襟集》的集子,況且“題襟”看字面也是在衣襟上題字的意思。
而“昨夜燈前見”乍看之下平平無奇,多讀幾遍卻有一股淡淡的溫情和親密感。不是在明晃晃的“堂上見”,也不是在人來人往的“道上見”,而是在“燈前”。一定有一盞盈盈燭火,也許還有一個古雅的房間。二人相視而坐,對詩飲酒,為時光荏苒而哀傷。
“便愁云雨又難尋”里的“云雨”,我覺得是指人情世態(tài)反覆無常的意思。正是二人數(shù)年不見,“無處可追尋”,如今重逢才愈叫人唏噓。
這之后本應是和上闋中“煙水數(shù)年魂夢”相對應的六字句,應作“星月雁行低度”,而《喝火令》詞牌的特別之處就在于,要把這個六字句攤破成三個句子(“攤”指加字,“破”是把一個句子破開?!皵偲啤弊詈唵蔚囊馑季褪侵竿黄圃镜脑~譜,把一個句子拆開重新組合,并加以增減字,改變了韻律和句法)。
于是這里把“星”和“月”攤開來重新組合,前面加一個雙領字“曉也”(雙領字是指兩個字作為領頭的字),后面再分別添上一個形容詞。
拆開來之后,就顯得特別漂亮。
一來黃庭堅添加進去的字都合適又好看?!皶砸病辈还馐墙Y構上的領字,在意義上也能契合內(nèi)容。而用“稀”來形容星星,用“西沉”來形容月亮,也都再恰當不過。
所以我們似乎可以看到,天漸漸亮了,星星逐漸稀疏,月亮慢慢向西邊沉下去,大雁在空中飛得很低。
另外,原本的六個字被拉長了之后,三個句子之間就有了一個層層遞進的感覺,好像能感受到天一點一點亮起來的節(jié)奏。氣氛也特別地柔婉。
讀著讀著,這幾句似乎還有些現(xiàn)代詩的韻味。難怪這個詞牌到了現(xiàn)代,有一點變成詩人們心頭愛的趨勢。而你要知道,整個唐、宋、元三代,這個詞牌下僅僅只有黃庭堅填的一首留存。一直到明清,才有人試作幾闋。
不知道是不是因為比較難的關系?
因為除了這一處攤破句之外,前面也有幾處要求很高。比如上下闋的頭兩句,都要求是律句,且須對仗。(律句就是我們常說的七律、五律的句子,有固定的平仄)
所以“見晚情如舊,交疏分已深”以及“昨夜燈前見,重題漢上襟”這兩對,嚴格對仗,表意直接,真是如假包換的標準近體詩,怪不得之前讀的時候這樣眼熟。
有時候覺得好惋惜。如此有意思的一個詞牌,若放到更多大牛們的手里,肯定有更精彩的作品出現(xiàn)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