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消幾次化妝課,嘉露就成功掌握了這項技能。甚至連絲彥學姐最后都要半開玩笑地警告她,千萬不要改行來搶她的飯碗。
嘉露笑笑,不是得意,而是找到了一點信心——她現(xiàn)在開始相信自己能讓自己在病情不被崇遠發(fā)現(xiàn)的情況下離開他了。
她想自己應該能做到的。
她從現(xiàn)在起就要帶著面具生活了。
她要開始離開崇遠了。
化妝,是嘉露離開崇遠的第一步。
這不僅僅因為化妝可以幫她遮蓋病容,還因為崇遠其實根本不喜歡她化妝。
當初他們剛在一起的時候,嘉露也像同齡的女孩子一樣想要把自己打扮得美美的。每次和崇遠見面,她也都要花點小心思來裝飾自己。恰巧當時絲彥學姐正在鉆研化妝的技法,她就經(jīng)常自愿當小白鼠,給她練手。
但不久后,崇遠就表示他更喜歡素顏的她。他說因為作為醫(yī)生見慣了生死,所以更喜歡生命真實的樣子。從那之后,除非特殊場合,她也就不再化妝了。
張崇遠是多么熱愛真實的一個人啊。而他又是那么真實地愛著真實的林嘉露。
可惜她,決定再也不能把真實的自己給他看了……
日子一天天過去,比嘉露想的要快,比崇遠想的也快。
他們已經(jīng)很久沒有見面了。因為他們不約而同的在躲著彼此。
嘉露在躲著崇遠,怕他發(fā)現(xiàn)自己的病情的蛛絲馬跡。崇遠也在躲她,因為發(fā)生了一些讓他不知道該怎么對嘉露坦白的事。
事情跟醫(yī)院里新來的顏菲學妹有關。
這段時間張崇遠幾乎天天能見到顏菲。一開始,顏菲并沒有引起他的注意,他只是把她當成普通的新同事,點頭之交的那種。
后來,好不容易到了一個休息日,崇遠本打算回家陪嘉露,卻被母親一個電話急召到了城中某老牌大商場。他以為金女士是想逛街買東西,所以想趁機獻獻殷勤,幫嘉露說說好話、改善兩人的關系。沒想到,他剛跟金女士碰面,他們就卻“巧遇”了金女士的老鄰居和她的女兒,而那個女兒就是顏菲。
崇遠這才明白母親的用意——金女士想要把顏菲介紹給他。
他沒想到,金女士對嘉露的不滿意竟到這個地步:他們都已經(jīng)說要結(jié)婚了,她還要給他介紹別的女孩子。
他很生氣,也很失望,還很挫敗。他不明白母親為什么這么不喜歡嘉露,也為自己不能找到方法讓自己最愛的兩個女人好好相處而懊惱。但此時此刻、當著外人的面,他沒有表現(xiàn)出來。
他努力、耐心地陪著兩位母親演戲,扮演一個孝順的好兒子和彬彬有禮的紳士。他壓著自己的脾氣和一切復雜的情緒,只為了不把事情搞得更糟。
尷尬的時間一分一秒的過去,不斷突破崇遠忍耐的極限。
不過好在尷尬的不只他一個人,另一邊的顏菲也是一樣的。在兩位媽媽都在場的情況下面對張崇遠,大家對眼前的局面的原因和目的都心照不宣,卻又不得不禮貌地聊著不痛不癢的話題,當然尷尬。
不過,顏菲的情況還是比崇遠要好,起碼她不是不情愿的。
經(jīng)歷了兩位母親苦心安排的會面,張崇遠和顏菲終于——還是保持了普通的同事關系。不過,因為有了共同的尷尬經(jīng)歷,兩個人之間還是多了一份不易察覺的默契。
崇遠對這件事一直耿耿于懷。一方面,因為心虛。
另一方面,是心疼。他心疼嘉露。他實在不知道自己該怎么對她說自己的母親不喜歡她、不能接受她,甚至還一直想找人替代她。
他沒有跟嘉露說過這件事,也沒有提起過身邊每天都會碰面的美女顏菲,更沒有提母親的心思。因為他也怕她和母親的嫌隙變得更深,更怕她知難而退。
張崇遠下意識的不敢回家見嘉露。正因如此,他沒能發(fā)現(xiàn)嘉露有什么不妥。
有時候,人的變化是要經(jīng)過時空的間隔才能被發(fā)現(xiàn)的。
而相對應的,在隔離了一段時空的距離之后,人們也比較容易接受彼此的變化。
經(jīng)過了時間的打磨,人們的記憶會慢慢淡化。然后,當人們恍然意識到變化的發(fā)生的時候,也會因為不記得本來該有的樣子,而說不清那變化究竟是什么。
這就是嘉露所期盼的——她希望崇遠發(fā)現(xiàn)她化妝、發(fā)現(xiàn)她變得陌生或者不再是他理想的那樣真實;她也希望他記不清自己之前不化妝的樣子,最好能漸漸忘記他愛的她的形象。
這段不見面時間給了嘉露極好的練習機會。她每天花一兩個小時,把自己的妝容畫得完美無瑕,并且要保持氣色維持在一個穩(wěn)定的水平。
只是她自己都沒有發(fā)現(xiàn),為了維持那個水平,她每天用的化妝品都在變多。
上天對嘉露并沒有比對其他癌癥人好一些。這些天,她的病情變化開始顯現(xiàn)。噬骨的痛出現(xiàn)過兩三次,不過好在都不是在她跟崇遠發(fā)短信或者打電話的時候。
一切都在向嘉露做期待的方向發(fā)展了……
嘉露再見到崇遠是一個黃昏。他下班回家,而她正在zhengli論文的資料。
嘉露已經(jīng)跟教授說了自己的情況,并請他保密。她辭去了咨詢室的工作,但她想在最后的日子完成自己的博士論文,雖然那個學位對她來說已經(jīng)不重要了,她也可能永遠都用不到那個頭銜。
崇遠開房門,自然地喊了一句,“林嘉露,我回來了?!?/p>
看到眼前的人,嘉露先是一愣——她有些心虛,像是做了什么虧心事別抓包一樣,狠狠地緊張了一下,隨后又馬上反應了過來、揚起微笑對他說:“你回來啦?!?/p>
黃昏的房間沒有那么明亮,但足夠讓崇遠發(fā)現(xiàn)嘉露完美無瑕的妝容。
他有一秒的怔愣,好像他從來不知道嘉露這樣好看。
崇遠從來沒有注意過嘉露怎么打扮自己。在他看來,她是林嘉露就已經(jīng)很好了;林嘉露是他的就已經(jīng)很好了;林嘉露愿意和他永遠在一起就已經(jīng)很好了??山裉焖l(fā)現(xiàn),嘉露太好看了,這就有點過分,超過了他的期待。
“你今天,”他嘴角淺淺的微笑,透露出隱藏不住的幸福感,“怎么這么漂亮?!?/p>
“沒有啊,”她下意識地想謝謝他的夸獎,然后再問他她難道不是一直好看的嗎,卻忽然想到自己的計劃,說出口的話就變成了:“有一個公開課要錄像,我去給教授當助手?!?/p>
她所說的一切,都是為了讓他覺得她并沒有什么大不了的變化。
崇遠走到嘉露的面前,隔著餐桌坐在她對面。他并不想探究嘉露是否真的是因為教授的錄像而打扮成這樣,而是饒有興致地欣賞著眼前的美人——直到嘉露被他看得不好意思起來。
如果是以前的林嘉露,她可能會惱羞成怒,撂下一句“我卸妝去了”就真的跑去卸妝。
可現(xiàn)在不行。
她不能那么做、那樣她就露餡了。
無奈之下,嘉露索性抬頭迎上了崇遠的眼神。
她也不說話,目不轉(zhuǎn)睛地盯著崇遠,用一只手托著下巴,勾起嘴角慢慢把臉稍稍轉(zhuǎn)向一邊。
片刻,她眼睛骨碌碌一轉(zhuǎn),收回視線。緊接著又轉(zhuǎn)回臉來笑瞇瞇地看著他。
崇遠沒見過這樣的林嘉露,可他又覺得如果這不是林嘉露也決不會是別人。這樣調(diào)皮又魅惑的眼神,撩得他心里一陣奇癢。
他倏地探身過來,就要去吻嘉露的唇——
就在他的鼻子剛剛碰到她的鼻子的時候,他的手機響了起來。
是金女士。
崇遠臉色一沉、接起了電話。
他并不想對嘉露隱瞞什么,但還是轉(zhuǎn)過身去。大概他也怕萬一金女士提起顏菲的事,自己會管理不了自己的表情,流露出心虛或是不悅。
好在金女士并沒有提什么,只是叫他回去吃飯。不過,她讓他自己回去,不要帶嘉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