夢境

酒液在喉嚨里燒出一道裂罅,我就順著那道縫隙,跌進了這場沒完沒了的雪里。

其實我分不清現(xiàn)在幾點。屋子里的鐘擺似乎停了,又或者它一直在走,只是滴答聲被某種粘稠的、帶著酒精味的黑暗吞噬了。我記得自己喝了些酒,度數(shù)像個解不開的謎,啤酒的苦澀和白酒的辛辣在胃里打了一架,最后握手言和,把我推向一個荒蕪的邊緣。

按理說,爛醉的人是不配做夢的。但我看見了你。

你穿著那件總是洗不掉煙火氣的舊毛衣,站在一片白茫茫的虛空里朝我傻笑。夢里的邏輯總是這么霸道,它不解釋為什么這里會有雪,也不解釋為什么你還是二十歲時的模樣。你像個惡作劇成功的孩子,突然沖過來,把那雙凍得冰涼、幾乎要滲出冷氣的手,猛地塞進我的脖子里。

那種真實的、凜冽的寒冷順著脊椎炸開,我打了個冷戰(zhàn),驚呼聲卡在喉嚨里,化作一個破碎的音節(jié)。你笑得彎了腰,清脆的聲響在雪原上蕩開,震落了樹枝上并不存在的積雪。我假裝要去抓你的手,腳步踩在雪地里,發(fā)出“咯吱、咯吱”的聲響,那種觸感太踏實了,踏實得讓我開始懷疑,此刻正坐在椅子上、面對著空酒瓶的那個軀殼,才是我的一個臆想。

我偷偷攥起一撮還沒捏緊的雪花,那是極松散的晶體,在指尖微微打轉(zhuǎn)。我朝著你的背影撒去,本以為它們會落地成泥,可那些細碎的白在半空中被某種不知名的微光點燃,竟真的化成了漫天的光點,像是一場逆流的星雨。

我們最后并排躺在雪地上,誰也不說話。那種冰涼的觸覺從后背浸透進來,卻奇異地撫平了我胃里的灼燒。我側(cè)過頭看你,你的睫毛上掛著一粒細小的冰晶,隨著你的呼吸微微顫動。我伸手想去觸碰,指尖卻穿過了你的臉頰。

那一刻,痛處才真正顯現(xiàn)。

我分不清究竟是你變成了我的夢,還是我正活在失去你的、漫長的、名為“現(xiàn)實”的噩夢里。

如果這一刻是夢,為什么雪的味道這么清冽,為什么你掌心的溫度能讓我感覺到疼?如果那一刻是現(xiàn)實,為什么那個房間那么冷,冷到連陽光照進來都像是某種灰色的諷刺?我在這兩個世界之間踉蹌前行,像個迷路的影子,試圖在一片白茫茫里尋找你的坐標(biāo)。

雪還在下,覆蓋了你的腳印,也覆蓋了我的。

我突然意識到,這種錯位感才是我愛情的底色。它不是那種陽光下的并肩而行,而是在無盡的虛幻里,反復(fù)確認(rèn)一個已經(jīng)消失的觸感。我貪戀這種痛,因為它是我唯一能證明你曾經(jīng)存在過的證據(jù)。

你睡了,睡在一個我無論如何驚呼都叫不醒的深淵里。而我也睡了,我把自己鎖在這個有你的溫柔鄉(xiāng)里,拒絕去聽窗外那些嘈雜的、真實的蟬鳴。

這封信我不知道該寄往哪里,或許該把它燒掉,讓灰塵順著風(fēng)飄進那場永恒的雪里。

我想告訴你,我其實一點也不怕冷。我怕的是醒來時,指尖只剩下干涸的酒漬和一片死寂的空氣。我怕的是那個自詡清醒的我,會徹底忘了你在雪地里笑起來的樣子。

所以我決定留在這里。

留在這個邏輯混亂、時空交錯的褶皺里。在這里,你可以繼續(xù)把冰涼的手伸進我的衣領(lǐng),我可以繼續(xù)在那場化成光的雪里追逐你的背影。我們不必去計較度數(shù),不必去理會鐘擺,不必去分清哪一個是莊周,哪一個是蝴蝶。

愛情到了最后,竟然變成了一種對幻覺的忠誠。

這種淡淡的、卻又無孔不入的哀傷,像是一場慢性的溺水。我看著自己在水底慢慢沉降,看著水面上那些破碎的光影,竟然覺得那是一種從未有過的安詳。

你就繼續(xù)在那邊睡吧,別擔(dān)心,我也快要睡熟了。

等雪再厚一點,厚到足以掩埋掉這封詞不達意的信,厚到足以讓我們在另一個維度里重逢。到時候,請一定要再握住我的手,哪怕它是涼的,哪怕它是一場注定要散的霧。

此生,我已在夢境的裂罅里,認(rèn)領(lǐng)了你的全部。

雪停了,我也該閉上眼了。

你別走遠,夢里見。

最后編輯于
?著作權(quán)歸作者所有,轉(zhuǎn)載或內(nèi)容合作請聯(lián)系作者
【社區(qū)內(nèi)容提示】社區(qū)部分內(nèi)容疑似由AI輔助生成,瀏覽時請結(jié)合常識與多方信息審慎甄別。
平臺聲明:文章內(nèi)容(如有圖片或視頻亦包括在內(nèi))由作者上傳并發(fā)布,文章內(nèi)容僅代表作者本人觀點,簡書系信息發(fā)布平臺,僅提供信息存儲服務(wù)。
禁止轉(zhuǎn)載,如需轉(zhuǎn)載請通過簡信或評論聯(lián)系作者。

相關(guān)閱讀更多精彩內(nèi)容

友情鏈接更多精彩內(nèi)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