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 在看守所的第一個晚上我失眠了,雖已六十歲,但我很少失眠。我不知道我的問題的嚴(yán)重程度。在配合派出所調(diào)查時,派出所中午給我開了張10天的拘留,下午卻說要進一步調(diào)查,上面領(lǐng)導(dǎo)要親自抓這件事。結(jié)果,晚上把我押到了看守所而不是拘留所。
? ? 早晨開飯前,大家排著隊在等候。站在我前面的是一個十八、九歲的年輕人。他站在那,眼睛一直平淡地看著地面,并沒有低頭,面色平靜。年輕人上身穿著件胸前有個立體娃娃臉的淡藍(lán)色毛衣,臉上殘留的稚氣卻讓他顯得格外青春。
? ? 開始打飯,多數(shù)人不是踮腳向前張望就是在議論著飯菜。那個年輕人仍舊沒有額外的動作,靜靜地隨隊伍有次序向前移動。
? ? 我佩服極了!我自小處事就風(fēng)輕云淡,萬法不驚。但在這種環(huán)境下,以他不滿二十歲的年齡,仍能如此從容,即使我現(xiàn)在六十歲也難以做到。
? ? 到第二天晚上,每次吃飯,我都是排在他后面,只有一次,中間隔著一個人。他每次的表現(xiàn)都差不多。我特別留意,他平時也很少和別人說話,更沒有過任何嬉笑打鬧了。只是偶然一次聽到別人問他是怎么進來的,他淡淡地答了句:“幫信。”
? ? 我和他一直沒有說過話。但與屋子里近四十號人一比,我卻越來越敬佩這個年輕人。
? ? 第三天早晨早飯,年輕人仍排在我前面,依舊是站在那,眼睛一直平淡地看著地面,并沒有低頭,面色平靜。
? ? 我忍不住一定要認(rèn)識一下這個年輕人。我從后面向前把頭伸到年輕人肩膀邊,輕聲問道:“您……貴姓?”
? ? 年輕人沒有立刻回答,也沒有任何動作。過了有二、三十秒的樣子,年輕人仍舊保持著原來的姿態(tài),慢慢地,前言不搭后語地輕聲說道:“我想死......她說我強奸了她,都一年了,她是自愿的,她才十四歲,她媽媽帶她到法院告我?!?/p>
? ? 我的腦袋嗡地一聲,頓時有一千只小鴨子和五百只小雞同時在叫……
? ? 我不知道那天我是怎么過的,我甚至都忘了要安慰年輕人一下。
? ? 又過了兩天,我才想到,不管什么因由對錯,先要安慰一下年輕人:“她媽媽現(xiàn)在告你,是有別的目的。都一年了,應(yīng)該沒有任何有實際意義的證據(jù),法院不會立案?!?/p>
? ? 年輕人未置可否,什么也沒說。我知道年輕人文化素質(zhì)并不高,也沒有什么社會經(jīng)驗,但也只能靠他自己擺脫困擾。
? ? 我安慰年輕人的第二天,他竟然吞下了幾個小釘子,一直難受地在那躺著。警官和醫(yī)生讓他吃瀉藥,他就是不吃。
? 我知道年輕人畢竟素質(zhì)不高,以他的狀況,正常勸說可能沒用。就走過去蹲在他旁邊說道:“年輕人,你慘了!釘子在你肚子里會把你腸子戳幾個洞,糞便會從小洞都流到你肚子里,你會痛不欲生卻又死不了。醫(yī)生不得不給你開刀,用剪刀割斷你的腸子,取出釘子后再用創(chuàng)可貼把腸子連接上。然后用水把你肚子里的臟東西都沖干凈再縫上刀口。但你肚臍和刀口會一直臭得連你自己都受不了,想找老婆是不可能的。你要趕快把釘子弄出來。”
? 年輕人瞪大眼睛看了我好一會,然后接過醫(yī)生手里的瀉藥,直接干吞下肚。
? ? 又過了十多天,年輕人情緒基本穩(wěn)定下來,我也知道他叫唐磊。
? ? 一天,我問唐磊:“在這里常聽他們談?wù)撊氇z前干了這個事,干了那個事,動輒千萬以上的。準(zhǔn)備出獄后又要怎樣干大事。談到車子都沒有低于50萬的。但坐牢的人,出獄后,直接面臨的問題就是怎么養(yǎng)活自己。你打算出去后干什么?”
? ? 唐磊想了想說道:“我這么多天一直在想我是怎么回事,這么多年是怎么過的。我覺得自己什么本事都沒有。行尸走肉了二十年?!?/p>
? ? 停頓了一下,唐磊繼續(xù)說道:“我有個舅舅是木匠,我出去找他,我要學(xué)一門手藝。沒有一門手藝,光打工,不能養(yǎng)活自己一輩子。不能正常養(yǎng)活自己的人是最沒用的?!?/p>
? ? 我對唐磊陡然多了幾分尊重。我不知這么多天他的思緒是怎樣的波瀾壯闊。但他已然訣別了過去。
? ? 二十天后,我無罪釋放,并告知我可以申訴國家賠償。法院也沒有對唐磊的強奸案立案。我想,唐磊能認(rèn)識到自己年幼的荒唐,能夠醒悟,今后或有正常而美好人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