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我將一支沾滿水珠的白玫瑰放在家門口前，木質(zhì)地板上她清艷的身姿格外引人注目——鮮綠的枝干對準(zhǔn)電梯，潔白的花朵朝向門內(nèi)，有幾滴水珠從花心里流了出來。

我就是那朵玫瑰。

今天早晨我特意悉心地清洗了自己的身體，將長發(fā)用香波洗的干干凈凈，還奢侈地用了母親的保養(yǎng)品將臉蛋擦得白嫩光滑。到了穿衣服的時候，不似往常挑挑揀揀，我早已決定要穿那條白裙子，長至腳踝，仙氣飄飄。

臨出門時我照常在鏡子前端賞自身，仍舊沾染著些許水霧的鏡面使我的臉朦朧模糊，看起來似乎比平常更美上幾分。我笑笑，感慨女人果然無論什么時候都要擺好這一身的行頭，否則無故地就要怯場幾分。

當(dāng)然了，只行頭出外，其余的自當(dāng)交給運氣。

以前在學(xué)校的時候，偶爾出出風(fēng)頭參加比賽，賽前同我搭檔的隊友總是緊鑼密鼓地安排訓(xùn)練，不把以往的真題拿出來過個兩三遍誓不罷休，她們叫我一同特訓(xùn)的時候，我一開始熱情似火，后來便半是懶惰半是無謂地尋機告假，誰讓我心里總是覺著“功在平時”，賽前的那三幾十小時頂什么用？

本著這般心態(tài)，我雖然沒有一路披荊斬棘，但好歹不至于空手而歸，運氣好時，一等獎也不是沒有的。長久下來，我對自己信奉的原則更是堅定不移，對自己身上那丁點的運氣頗為自得。

小三歲的時候我抱著剛滿一歲的妹妹，坐在家中平房的樓梯上，樓梯沒有扶手，我靠墻龜爬似地一步步往上挪，爬到大約離地一兩米左右的位置，便老神在在地坐定原地，等大人給我們送飯來吃。當(dāng)然主要是我吃啦，妹妹太小了，只知道張著嘴吃自己的拳頭。

姑姑打來滿滿一碗飯，我學(xué)著母親的樣子，兩肘并用，不甘寂寞地送一筷子白飯到她嘴里，妹妹吃的很開心，我小小身軀俯視著下方院子，抬頭便是無垠藍(lán)天，一時自得極了，心想當(dāng)大人也不過如此，遠(yuǎn)沒有那么難嘛。

后來的事情怎么樣，我遠(yuǎn)記不清了，似乎是我從樓梯上摔了下來，飯碗破碎，兩顆碎片針扎似的鉆進我的前額，血水頃刻間迷糊了我的視線，藍(lán)天變成了紅色，好像一大片玫瑰雨鋪天蓋地。我扭頭看向旁邊，輕輕呢喃出聲：“妹妹呢……”

哦，妹妹已經(jīng)被媽媽抱走了。媽媽說得對，我?guī)Р缓妹妹玫摹?/p>

余下的記憶已被疼痛掩埋，尖銳的針頭扎進我的額頭縫合的觸感依舊鮮明，哭聲撕心裂肺間，我問奶奶：“為什么這么疼？”

奶奶說了什么嗎？

記不得了。太疼了，我應(yīng)該是暈過去了。

再長幾年，我到小學(xué)校去，額頭上的疤痕十分醒目，同學(xué)們都叫我“二郎神”，接著我便笑說：“那你們誰是哮天犬？你嗎？還是你呢？”

一個個指過去，男同學(xué)女同學(xué)都笑成一團。

也不是不討厭那兩個傷疤，要不然也不會在情竇初開的年紀(jì)，早早就蓄上劉海；最厭煩上體育課，因為一跑步額前的劉海就會被風(fēng)吹開；最忌諱人家說我長得漂亮，要是額頭上沒有疤就好了……

唯有一點我不討厭。奶奶抱著我的時候會對我說：“你呀，得虧是老天保佑，要不然當(dāng)時命都保不住了，那血留的，一大盆血水真是要把人嚇?biāo)?！?/p>

大人們都說，我這是“大難不死，必有后福?！蔽乙埠軕c幸自己“大難”不死，對以后的幸福更是翹首以盼。

因此便常常設(shè)想幸福的場景：媽媽會在放學(xué)的時候來接我，爸爸每年春節(jié)回家和我們團聚，姑姑永遠(yuǎn)陪在我身邊，爺爺奶奶永遠(yuǎn)健康長壽……當(dāng)然后來這些都沒有實現(xiàn)。

到底是我太過貪心了。

但我依舊認(rèn)為自己是幸運的，我三歲時可以逃過一劫大難，往后的十年二十年，已經(jīng)長大成人的我，難道會遇上比死亡更大的劫數(shù)嗎？我不相信。

所以我施施然拎起裙擺，腳下那雙紅色的漆皮小高跟清脆作響，走進電梯那一刻我再無留戀，白玫瑰已然擺放屋前，她將代替我履行思念，母親再也不必憂心我前途是否晦暗，妹妹可以將花朵插進書案。

關(guān)閉電梯，一切都將了斷。

我閉上了眼，我不會再回頭看。

從百米高空一躍而下的時候，過往的記憶、周邊的街景、路上的行人和母親哭泣的面龐一齊浮現(xiàn)我的眼前，電擊的觸感涌入腦海，我猜想自己像一只白色羽毛的大鳥，發(fā)瘋一般沖向地面。

——真是既容易且輕松。

一旦死去，所有人世間的苦難都將終結(jié)，所以說，沒有劫難大得過死亡。

二、

“我叫白彩一，大家都叫我阿彩，死的時候二十歲，很高興認(rèn)識你們?！?/p>

做完自我介紹后，阿彩興沖沖地與大家揮手，下邊坐著的人見來人是個小姑娘，十分熱切地同她搭話，有個刀疤臉的漢子問她：“你這么年輕貌美，是誰對你痛下殺手？”

“痛下殺手？”阿彩擰眉復(fù)又松開，“是我自己呀?！?/p>

一陣嘶聲從眾人間傳來，一人匝然：“這小姑娘也是自殺?！?/p>

一個四十來歲的婦人擠上前來，衣著華貴但面容蒼白，淚眼婆娑問她：“自殺？你是自殺死的？你是我的囡囡嗎？”

阿彩搖頭，“我不認(rèn)識你?！?/p>

見更多的人就要涌上來，接引阿彩的使者趕忙走上前去將她拉開，既是呵斥又是勸誡地轟開眾人，轉(zhuǎn)身安撫阿彩：“你別害怕，他們在這兒太無聊了，對新人總是十分熱情。”

阿彩不無好奇地問女使者：“他們在這兒多久了呀？”

使者從善如流，仿佛對這個問題再熟悉不過了：“從他們死亡的那一刻開始算起。”

難怪。那位婦人的穿著打扮皆是民國樣式，刀疤臉更像是梁山好漢的一員。

阿彩覺得十分新奇，回頭望去，黑壓壓的人群中，他們帶著各自時間和空間的印記，年齡長相不同、性格出身各異，最重要的是，他們的死亡各有故事。他們聚在一起，既是一鍋大雜燴，也是一出天堂大戲。

現(xiàn)在阿彩也是這個班底的一員了。死后的她仿佛重回童年，快樂得活像一只喜鵲，語調(diào)輕快地問使者：“接下來我們要干什么呀？”

使者銀色的瞳孔凝視著她，微微一笑，“接下來，你可以開始看你的連續(xù)劇了?！?/p>

“連續(xù)??？這里還有電視可看哪？”

使者點頭，轉(zhuǎn)身徑直帶她穿過霧氣籠罩的大理石走廊，不消一會兒，眼前便浮現(xiàn)出一座金碧輝煌的大殿。大殿高聳入云，四周寬無邊界，只幾根大理石圓柱巍巍聳立，霧氣似乎常年不散，殿內(nèi)之人時隱時現(xiàn)，耳邊不時響起陣陣交談聲，一會兒聽著像是一群人在爭辯什么，一會兒又安靜得仿若黎明時分。

阿彩驚異，凝望著恢弘的大殿，竟說不出這到底是西方的極樂世界，還是東方的玉皇天庭。輕笑一聲，阿彩釋然，反正她已經(jīng)死了，這里既然不是她生活的世界，那是哪里都無所謂了?？倸w這里不是地獄。

一步步深入大殿，四周的景象越來越少，阿彩跟在使者身后，一陣風(fēng)吹來，險些辨不清使者銀白的身影，她覺得自己好像走了很久很久，又好像只是剛邁出腳，使者便提醒她說：

“——到了?！?/p>

阿彩睜眼望去，一片空白，什么也沒有。她忽然想起自己小時候玩的折紙游戲，明明很簡單的步驟，她那時就是學(xué)不會，氣憤之下反倒急中生智，最后疊了六個正方形的方塊粘在一起，遠(yuǎn)遠(yuǎn)看著反倒比折成的正方體更加堅固整齊?，F(xiàn)在她感覺自己就待在那個方塊里，只不過是一個無邊無垠的方塊兒罷了。

使者出聲打斷她的思緒：“白彩一，看到你的電視機了嗎？”

“嗯？在哪里？”

“這個我就不知道了，你要自己去看。”使者一副公事公辦的樣子，“我的任務(wù)到此結(jié)束了?！?/p>

阿彩叫住她：“請等等?！?/p>

“還有什么問題嗎？”

“我……就一直在這兒看電視嗎？不做別的？”

使者沒想到她會這么問，微訝道：“你不知道你已經(jīng)死了？”

阿彩點點頭，“知道，我從幾百米高樓跳下來肯定活不成的。”

“既然如此，你已經(jīng)‘不存在’了，在這里你實際上什么也做不成?！?/p>

“那為什么還要我看電視？”即便知道自己已經(jīng)身損，從別人嘴里說出來卻是另外一種感覺，那樣子好像自己是只蟑螂，死一只蟑螂算什么呢。

“……”使者愣住，片刻后回答說：“我們只是執(zhí)行任務(wù)?！?/p>

說完便轉(zhuǎn)身要走，阿彩倍覺無趣，只最后問她：“如果一直看不到電視機，我能到大殿和入口處找人說話嗎？”

使者這時反應(yīng)過來，恢復(fù)了一貫的冷淡表情，回答她：“你可以‘做’任何事，但你不會想同他們一樣的?！?/p>

三、

“‘他們’嗎？”

阿彩輕聲呢喃，“他們”又關(guān)她什么事呢？冷靜下來，那股死而復(fù)生的激動完全堙滅了，她俯身打量自己，還是那雙紅色漆皮高跟，長裙?jié)嵃兹绯酰L發(fā)一塵不染——這些最初她以為大夢初醒的征兆，此刻卻成了冰冷的事實，是的，二十歲的白彩一已經(jīng)不復(fù)存在了，她的尸體是完整還是殘缺，樓下的看客是同情還是譏諷，這些統(tǒng)統(tǒng)與她沒有關(guān)系了不是嗎？

那為什么她會覺得這么空虛呢？

應(yīng)該是累了吧。真可笑，本以為人死之后應(yīng)該再無意識，徹底的身死魂銷才是，沒想到還要到這么個古怪的地方來受累，這里是天堂吧？阿彩不無諷刺地想，原來她不用下地獄。

她忽然覺得自己應(yīng)該躺下睡一會兒，可是真的閉上眼了又覺得無趣，她不知道自己來這兒多久了，不覺得餓，不覺得渴，也不覺得累，果然是“天堂”，“身體”永遠(yuǎn)保持在最佳狀態(tài)，換了以前——為什么要想起以前——她憑借這副狀態(tài)，絕對能考上清華或者北大。

回憶一旦勾起，就像開閘的洪水一般無法遏制，她想到自己苦讀多年最后也沒能光耀門楣。母親知曉自己平日是個三好生，高考成績出來時，只道：“原以為你的成績可以考上北大?！闭f得北大像是白菜。她沒好意思說出那句：“智商還不都是爹媽給的?！敝辽偎龔膩頉]有停止努力過不是嗎？

意識像水一樣溢滿了她的大腦，流動著灌滿四肢，她的身體變成了一個容器，她感到自己前二十年的記憶匯成了一股股波浪在體內(nèi)起伏——平靜的、微小的、洶涌的、狂暴的、明媚的、溫暖的，電光火石間，她猛然醒悟，原來這就是她的“電視機”！

“砰！”的一聲，阿彩摁斷思緒，她一點都不想回顧從前。那些冰冷乏味的歲月，就讓它們永遠(yuǎn)消失好了。

打定主意不看“電視”，阿彩穿堂而過，憑借記憶尋找大殿，終于在一波云霧散去時，看見一群討論正熱烈的人。這群人與入口處的那些人看起來沒什么不同，因為他們不同的一樣。把這些看起來八竿子打不著的人放在一起，簡直就是“天堂”的管理失序嘛，沒看見這群人都吵成這樣了。

“你們在說什么呀這么激烈？”阿彩忍不住開口打斷他們。怎么就不能好好說呢，大家都是死掉的人了，實在犯不著像活著時那樣你爭我搶。

一個長者模樣的人開口道：“小姑娘，你是新來的吧，還不了解我們這兒的情況呢，大家是在為即將‘重拍’人生的伙伴改編‘劇本’呢。”

已經(jīng)對“天堂”的種種離奇設(shè)定見怪不怪，阿彩沒有質(zhì)問為什么這里還有“重來一次”的機會，只不解地問道：“為什么要重拍，他們不是都死過一次了嗎，那說明他們對自己的生活已經(jīng)沒有留戀了呀?！?/p>

旁邊的青年加入對話：“怎么會，你說的是自殺死掉的人，除了少數(shù)人，那些人在這兒實際是不受歡迎的。”他指著周圍的一圈人，“這些，我們，大多是意外或疾病才死掉的?！?/p>

阿彩驚呼，連忙捂住嘴，心道幸好自己什么也還沒說，急忙轉(zhuǎn)移話題：“我知道了！你們是想告訴那些人，重來一次，要注意身體或者避開意外對不對？”

長者搖搖頭，“并沒有那么簡單?！?/p>

瞥見阿彩高高皺起的眉頭，長者解釋道：“時間線都是規(guī)劃好的，雖然聽起來很殘酷，但對于某些人來說，意外才是他們一生的高潮?！?/p>

他指向人群中間的那個中年人，說：“看到了嗎？他之前是個商店小販，因為沖進火場救人丟了性命。但他的劇本并沒有因此完結(jié)，正相反，之后，他的事跡被人報道，他家世代一貧如洗，但因救人善舉，他的孩子長大后便很快發(fā)跡，即便多年之后，他的名字仍舊庇護著自己的家庭?！?/p>

阿彩更疑惑了，“既然這樣，那為什么他還想重來一次？”

“因為家人。”青年似乎也被勾起了回憶，喃喃說道，“因為他想在重復(fù)每一件事的時候，多一些感情，多一些……愛?！?/p>

四、

阿彩回到自己的“方塊”里，有些煩躁有些憋悶，過了好一會兒，像是一天，像是一年，或許只有幾秒鐘，阿彩默默問自己：“我的人生這么短，難道我劇本的高潮也是自殺的那一幕？”

可悲，我竟然只有死掉才能為家人帶來好結(jié)局？可笑，原來我活著竟然是為了死去？那這究竟有什么意思！是哪個混蛋給我編的劇本，真是爛透了。

不，不對，肯定是那群老頭裝神弄鬼，還有那個年輕人，既然他們這么惋惜，怎么不自己重來一次？這中間肯定有什么問題。

隔天阿彩偷偷溜進人群，一把拉住那個年輕人，悄悄將他拖離人群，上來便發(fā)問：“你……你們昨天是不是騙我？既然重拍這么好，你們?yōu)槭裁床恢嘏囊淮?？?/p>

年輕人叫小沐，十七八歲的年紀(jì)，一張臉蒼白似蠟，身體看起來單薄瘦弱，阿彩已經(jīng)猜到他可能是因為生病才去世的，此時對著他平靜的臉，竟然覺得心臟有些脹痛。

“不好意思，”阿彩低聲抱歉，“我只想搞清楚這一切到底是怎么回事兒?！?/p>

小沐不在意地笑笑：“沒事，我和張爺爺，還有那些一直待在這兒的人，我們生前都罹患重病或不治之癥，不想重來一次，是因為不想讓那些愛我們的人再經(jīng)歷一次失去的痛苦。”

他嘴角掛著一抹久病之人常有的那種淺笑，霧氣籠罩在他身上的時候，阿彩覺得他像教堂壁畫里的耶穌，圣潔且憐憫。

對比之下，阿彩覺得自己像一只老鼠，卑劣又茍且。

她已經(jīng)死去不知道多久了，她還沒有一次看完過自己的“連續(xù)劇”，更不要說……想起家人什么的。

啊，這里真是個時間黑洞，她都快要忘記自己當(dāng)初是因為什么自殺的了——就像那個男孩兒說的，“除少數(shù)人外，自殺的人在這里是不受歡迎的。”她希望自己自殺的原因能夠?qū)⒆约号懦诓皇軞g迎的行列。

是因為什么呢？阿彩拖著“疲憊的”身軀往方塊兒里走，即便這里的人“不存在”已經(jīng)很久了，有的人也許在這里待了上百年，但那些人類的情感與感受，所有人都形成共識般，不去提起，也不想淡忘。

是因為什么呢？

她躺在那兒，這一次終于任憑意識將她包裹，海浪的聲音在耳邊響起，“電視機”里的聲音滋啦滋啦，阿彩的連續(xù)劇終于開始倒帶。

時間來到她自殺的前一晚。她失眠已經(jīng)很久了，放暑假以來，家里似乎從來沒有清凈過。爸媽爭吵的聲音一陣高過一陣——不過老調(diào)重彈。

錢啊、債啊、老板啊、客人啊，永恒的主題，不變的分貝，一直都是如此喧囂且聒噪。阿彩以為自己早就免疫了，可那到底只是自欺欺人。她骨子里的執(zhí)拗便來自于此，要想不被這股消極的情緒影響，她必須得有一種阿Q精神。

再往回倒。凌晨一點的時候，母親自外散步回來，阿彩知道母親同好友一道，不缺說話的人，自是聊得晚了些。恰巧阿彩熬夜慣了，正洗著澡呢，母親神情冷漠地推開門，兩人各不妨礙，過一會兒，母親突然問她：“你知道為什么你小麗阿姨會跟她前夫離婚嗎？”

阿彩莫名，搖頭。

“因為她前夫是個沒用的男人，不能掙錢養(yǎng)家?！蹦赣H關(guān)了水龍頭，繼續(xù)說道：“所以你小麗阿姨勢必與他離婚。”

潛臺詞太過明顯，阿彩譏笑：“所以你也想同父親離婚?！?/p>

母親話語益加冷漠，“你怎么就不明白？我想說的不是這些。”

阿彩笑著打斷她：“我聽不懂，母親知道我一向愚鈍?！蓖ｎD一下她接著說：“母親不要再同我說這些了，我真是厭、煩、透、了?！?/p>

她光著身子出去了，轉(zhuǎn)身便呼出一口氣。眼淚不爭氣地流了下來。

凌晨三點，阿彩抱著自己一顆腦袋，直覺里面像是藏了一枚定時炸彈，她聽到母親和父親在談?wù)撟约汉兔妹玫膶W(xué)費。她鉆在被窩里憋了半天氣，想說你們能不能別吵了，意識繼而飄忽——“若是我現(xiàn)在就停學(xué)出去打工如何？”

呵。

若是，我自甘墮落呢？又或者，我現(xiàn)在就從這兒跳下去。如此高樓，跳下去我必死無疑。

渾身一陣戰(zhàn)栗，阿彩不敢再想，她不過要一頓好睡眠而已。

第二天天亮，阿彩頭疼欲裂，爭吵聲太過昂揚，她走近洗浴間洗漱，看見鏡子里自己蒼白晦暗的臉和死氣沉沉的雙眼，腦海中過電般閃過凌晨時分的種種思緒，她開始害怕自己會被誘惑。

她最近一定是不正常了。

甩掉那些古怪的念頭，阿彩洗漱完之后開始給自己做早飯，她瞥見母親泡在水里的碗盤和爛在鍋里的剩菜，那股沖動似乎再也抑制不住，她拋下一貫的早餐，轉(zhuǎn)身瘋了一般開始清洗雙手，接著便脫掉睡衣，干脆地將自己淋了個透。

“我要試一試，只是試一試，我不會是輕生的懦夫。我只想洗掉油污，我只想重新拿起筆，給我一個機會，給我一個機會，我只要一個機會。拜托，拜托，不要這么快厭煩我?！?/p>

阿彩嘴里念咒一樣吐出一串話，窗外之人若是見了，一定會說這女孩是個十三點，看起來瘋瘋癲癲。

阿彩嬉笑的面容從鏡子反射出來，她的口型描摹著：“我-正-常-得-很-吶?！?/p>

五、

白彩一上小學(xué)時，班里調(diào)皮搗蛋的男生熱衷于給小女生們起外號，白彩一個子高又苗條，一張清冷冷的面孔十分惹人矚目，男孩子們不大敢接觸她，背地里卻給她起外號叫“白玫瑰”。

有一次母親來給她開家長會，聽到身后的男孩子竊竊私語，說“白玫瑰的媽媽來了”，言談之間十分興奮，擠眉弄眼地互相暗示。白彩一的母親立刻就意識到，原來這是女兒的“雅號”，內(nèi)心暗道小屁孩兒，這么小就打我女兒的注意。

結(jié)束后白彩一同母親一道返回，她十分羞赧地問母親：“媽媽，你喜歡玫瑰花嗎？”

她母親了然一笑，回答說：“喜歡，最喜歡白玫瑰。”

白彩一抬頭看向母親，輕抿嘴唇，笑得純真：“我也喜歡。”

后來，怎么就變了呢……阿彩無意識地捂住額頭，她不喜歡這種感覺，這種空落落的、好像要哭出來的感覺。“不應(yīng)該是這樣的，還有呢？后面的故事呢！”她驚叫一聲，掙扎著掐斷思緒。

她終于看完了自己連續(xù)劇，初來乍到的那種空虛再次將她裹挾?；煦玳g，她靈光乍現(xiàn)——自己是自殺的，與那些因為意外而死的人終歸不同，所以！她劇本的高潮還遠(yuǎn)沒有到來！

是她提前草草地為自己劇本畫上了句號，她的故事還沒有完，還沒有完！她要“重拍”，她要“重拍”！

“激動地”沖進大殿，找到之前的長者與青年，阿彩語無倫次地懇求他們：“我能‘重拍’嗎？讓我‘重拍’好嗎？”

小沐同張爺爺對視一眼，都從對方的眼中看出一絲了然——來這兒不久就要求‘重拍’的人里，十有八九都是因自殺而死。

小沐率先打破沉默，問她：“你真的想重來嗎?”

阿彩的眼淚忽然就掉了下來，她喃喃自語：“你這是什么意思？”

張爺爺悲哀地嘆了口氣，不再看她，小沐只好接著說：“阿彩姐，我聽到你的介紹了，你死的時候才二十歲對不對，這說明你大概率是因為自殺而死的?！?/p>

阿彩眼神浮現(xiàn)戒備，緊抿著唇等他繼續(xù)說。

“自殺的人到這兒了都不甘心，嚷嚷著‘重拍’，可是他們大多數(shù)人卻并不被賦予‘重拍’的權(quán)利。因為他們只想拍完未完的劇本，卻不愿意重拍自殺之前的故事。你還記得入口處的那些人嗎？他們聚集而行，漫談過去，即便百年的時光流逝了，他們依舊對自己的過往耿耿于懷，直至——他們忘卻所有?！?/p>

小沐的聲音逐漸悠遠(yuǎn)，聽在阿彩的耳中似有回聲傳來，他說：

“不愿釋懷過去的人，不被給予續(xù)寫未來的機會?！?/p>

阿彩走了。

她拖著自己“沉重的”腦袋，無從知曉她到底聽進去了多少，她多么想大笑、大哭、感受一切激烈的人類情緒，太久了，已經(jīng)太久了，山中方一日，世上已千年，她到“天堂”幾多時？她已經(jīng)記不清了。

她快要變得和入口的那些人一樣了，成為他們不同的一種，遇到新死之人便嘰喳向前，數(shù)十年的短暫記憶眨眼間便倏忽不見，最后連“時間”也陷入空白的無盡幽暗。

“這是什么‘天堂’，這里什么都沒有，這分明是‘地獄’?！卑⒉士仗摰叵?，她并不留戀這里，但她腦海掙扎幾下，并沒有感受到強烈的反抗和不安。

“我將在這里真正地被‘殺死’，”她低聲喃語，那些情感與感受，正抽絲剝繭般從她身上剝離。

水一樣的觸感滑過她的面龐，她竟然哭了？

不，她那是在微笑。

六、

“睡覺覺呀，睡覺覺，親愛的寶貝快快睡，快快睡……睡醒了是媽媽的小白白，小白白……”

白彩一倏地睜開雙眼，熟悉而又陌生的旋律在耳邊響起，腦海里一陣滋滋啦啦的電流聲飛快略過，剛滿月的她望著天花板，脖子像機器人那樣，緩緩地轉(zhuǎn)向身邊俯趴之人，那雙黑亮的眼睛里，一種不屬于嬰兒的極其復(fù)雜的情緒倏忽閃過，轉(zhuǎn)眼間便尋不見。

一陣尖銳的啼哭傳來，搖籃里的嬰孩似是被什么驚嚇了，旁邊的年輕女人正打著瞌睡，被這哭聲嚇得差點從椅子上摔下來，她拍拍自己的胸口，低語道：“小臭臭嚇?biāo)缷寢尷玻　?/p>

扭頭便沖著里屋嬌嗔喊道：“老公——快過來看看你女兒，真是一刻都不讓人安生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