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有在天臺上入睡到天亮過嘛？每日里凌晨5點多還沒睡醒，就被大太陽給曬醒。所謂的一覺睡到太陽曬屁股了，就是那種感覺。

不知當初是誰給冠名的“火爐之城”，對武漢而言，夏日火爐真是當之無愧。但多年以后來到北京，有次跟朋友一起蒸桑拿時才突然發(fā)現(xiàn)，這“火爐之城”卻也未必貼切，作為一個土生土長的武漢人，若用“桑拿城”來形容它或許更為形象深刻些。

在北漂近9年的時間里，如今想起來武漢的夏日都慎的慌：灼人的熱氣騰騰上升，一塊臘肉放在太陽底下，不一會兒就能看見冒油。身上終日里黏答答的，發(fā)際脖頸處還沒等第一滴汗滑落，第二滴汗已經(jīng)迫不及待的沿著軌道急速向前了，蚊香、花露水和痱子粉三寶幾乎成了家家必備的良藥。就是在這樣的酷暑下，我們一年一年的長大。

那會父母經(jīng)營著一家五金小店鋪，一樓是鋪面，二樓低矮的閣樓就是我們的居所。因為人多，空間狹小，又頂著太陽曬了一整天，所以盛夏晚上的床鋪就像冬天北方的熱炕一樣，燙呼呼的，兩把電扇開到最大也吹不夠五個人。

好在家對面有一所大學(xué)，喜歡運動的父親經(jīng)常帶著我們?nèi)W(xué)校里跑步和鍛煉身體。學(xué)校里有座教學(xué)樓樓頂是一片空曠的天臺，四周圍著橫欄很安全，站在天臺上向著學(xué)校大門的方向望去，正對面的就是我家的店鋪。

長達5個多月的的夏日里，每到晚上父親便留下母親看家（為了防盜，家里日?？傂枰袀€人在），便帶著我們?nèi)置帽е痪頉鱿教炫_上納涼數(shù)星星。入夜時分，天臺上還有幾分熱度，所以我們通常都去的比較晚，多半是在9點半10點左右才去。因此睡的也晚，第二天早上5、6點天就亮了，太陽曬的暖暖的，沒一會又給熱醒了，所以經(jīng)常是回家后趁涼再爬上閣樓睡個回籠覺。

雖說地勢高，蚊子應(yīng)該是極少的，可武漢的暖濕天氣是特別易于蚊蟲生養(yǎng)的。即便是6層高的天臺上也少不了蚊子。有時半夜里睡得正香被蚊子咬醒啦，也挺鬧心的。后來父親怕我們睡不好，每次也都帶著蚊香上天臺。雖然起不了多大用處，但也許是心理作用的緣故，居然也能一夜睡到天亮了。那會妹妹還小，有時偷懶，怕蚊子，便賴在家里不走，就和母親作伴守家了。所以常去天臺的就是父親，哥哥和我三人。

天氣酷熱的時候，去天臺乘涼的往往不止我們一家，但最多也不過3、4家，大家碰面了，偶爾也打聲招呼，聊聊天，但人家也就是納納涼而已，十一二點也就回去了，最后往往也就就我們?nèi)患{就到天亮。那會每夜里怎么度過的，我已然忘了，只記得，好多次都是躺著看星星看著看著就睡去了。

我喜歡躺在天臺上看滿天的星星。90年代的武漢空氣污染還沒那么嚴重，躺在天臺上，能清楚的用肉眼看見不少的星星，然后想著奶奶給講的各種關(guān)于星星的故事，有時自己跟自己做游戲，閉上一只眼，伸出手去，仿佛就能摘到那顆最亮的星星。也許是那會養(yǎng)成的習(xí)慣，到現(xiàn)在也都喜歡夜里沒事就抬頭看看星星。這可惜此時的北京通常看上去就是一片黑。

起初的時候都是父親每每叫醒我們，然后一塊兒回家。后來日子久了，我們也熟悉路不怕了（關(guān)鍵是從天臺就可以看到我家小店正門），我和哥哥就經(jīng)常懶的起了，沒睡醒賴著不走，父親也得費好大勁才把我們給拖走。

后來有次，記得早上迷迷糊糊醒來的時候，已不見了父親的蹤影，睜著雙眼迷蒙的看了一圈天臺，也不見人，哥哥還在身邊睡的正香，便也放心了。夏天是懶的很，身子也軟的很，加上太陽刺眼的光芒照的我頭發(fā)暈，本想躺下再睡會的，可這天臺上的熱氣隨著太陽的升高也慢慢的回升了，再睡也是不可能的。于是便搖醒旁邊的哥哥，“起床了起床了，爸爸回去了，我們也回去吧”。睡的朦朦朧朧的哥哥“哦“了一聲眼睛都沒睜，翻個身又繼續(xù)睡去了，我又搖了搖他，大叫道“太陽曬屁股啦！起床啦”，哥哥滾來滾去終究是拗不過我，睜開眼看看，發(fā)現(xiàn)父親確實不在，天臺上也都沒人，就只好暈暈乎乎的爬起來，卷好涼席，跟我一塊下了天臺回家去了。

我想應(yīng)該是父親醒來看見我跟哥哥睡的香，又恰值暑假期間，不用去上課了，便也沒叫醒我們，放心讓我們繼續(xù)呼呼大睡了，兩個懶蟲睡到幾時是幾時。于是就先回家開店門進貨去了。

那會天氣預(yù)報是必看的，通常若是知道夜里有雨的話，父親便不會帶我們?nèi)ヌ炫_上睡覺，只是，天氣預(yù)報經(jīng)常有不準的時候。有幾次我們睡的正香的時候，半夜里會突然下起雨來，豆大的雨點兒滴到臉上，然后迷迷糊糊中被爸爸叫醒爬起來，站到一邊，然后看見父親很快的卷起涼席，拉著我和哥哥便往樓梯口跑。速度快運氣好的話，基本上快到家門口了，雨才嘩啦啦的下起來。媽媽正著急的等在門口，迎接我們。

有時睡糊涂了，剛卷起涼席跑下樓，就聽到外面噼里啪啦的，一陣疾風(fēng)驟雨就勢劈了下來。然后我們?nèi)阍诖髽抢锏扔晖?，通常是沒多久雨便停了，父親就拉著我們慢慢的走在凌晨的校園大道上，享受這難得的清爽和涼快，一路走回家，然后繼續(xù)睡。有時雨下的久了不停，就見母親穿著拖鞋揣著幾把傘就過來了。不過，這種事情是極少的。因為盛夏武漢的天氣是出了名的多變，像娃娃的臉，說變就變，剛剛是晴天，轉(zhuǎn)臉就是暴雨霹靂，沒過幾分鐘，便又戛然而止。

武漢多湖，可夏夜的風(fēng)卻也少見。半夜里有時熱醒了，背脊上都是汗，睜眼看滿天的星星有的還特別配合的閃爍一下，仿佛是在告訴我，你看，我們也醒啦。在轉(zhuǎn)頭看看空曠的天臺，除了周邊的樓宇暗影，看不見一個人，這樣的世界，顯得分外安寧，旁邊是父親的鼾聲，哥哥還在熟睡，此時便倍覺安心，轉(zhuǎn)個身又繼續(xù)睡去，直到太陽曬破屁股。

天臺上不比家里方便，更沒有插座，所以我們沒辦法帶電扇。除了祈求老天爺來點涼風(fēng)之外，就只能靠手搖扇祛熱了。有時半夜熱的難受，迷迷糊糊的又懶得起來扇扇子，便半睡半醒的躺著，突然一陣風(fēng)吹來，一激愣我就驚醒了，睜開眼一看，原來是父親。他已經(jīng)坐起來了，手里拿著搖扇，正給我和哥哥扇著風(fēng)。我嘟囔了聲“爸爸”“睡吧睡吧！”父親輕聲說道，我便心滿意足的閉上眼，又接著睡去了。

想必那個時候，父親應(yīng)該也是被熱醒了，擔心哥哥和我熱的難受，便干脆做起來給我們搖扇子。這一搖卻不知是不是又到天亮？

后記：文章最初寫于2012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