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對未知的事情總是充滿恐懼?！北砀绨⒔芙裉彀l(fā)了朋友圈。
這樣的文案，配圖卻是某處拍下的風(fēng)景照。森林的一片深綠里，是城墻的淡灰，這些都是背景色，令人倍感奪目的是展翅高飛的白鴿，就像一大片雪白的羽毛，飄散在肅穆的天地之間。
還有一張是他單膝跪地，張開右手手心，一群白鴿聚在他手頭啄食的情景。不知道為什么，看到這張照片，心里的風(fēng)暴突然化成和風(fēng)下溫柔的海，輕輕地蕩來蕩去。
那一年，他15歲，是托關(guān)系上了老家一個初中的野小子；我12歲，是從城里回到老家度假的女娃娃。
兩層的小磚房最邊上的小角落里，積滿灰塵的桌子上，堆著兩坨課本，我端端正正地坐在桌子前面，拿著紙一點點擦著桌上的灰塵，擦完了再擺上暑假作業(yè)，咬著筆看題。
但是題目沒有看進去，在外面瘋跑的阿杰就把我的注意力吸引過去。
蹦出屋外，阿杰正在屋子前院的地上用鏟子鏟著泥土。身旁是一個玻璃罐子，還有一根長長的桿子，罐子里裝滿泥土，桿子上銀色的絲線纏在雜亂的荒草上。
然后蚯蚓扭動著軀體，被他抓出來再塞進瓶子。熾熱的陽光化成光影的斑駁，撒在草垛上。幾只雞抬著頭，一步一步地邁著狂妄的腳步。狗子趴在陰涼下面，用尾巴掃著空氣。表哥阿杰就在這樣的院子里蹲著，額頭上流下來幾滴汗水，腦子里想著湖水和躍出水面的大魚。
而我的腦海里，想著眼前這個比我大三歲的哥哥，想要和他混在一起，無論是做什么。
好不容易求他帶我去釣魚了，沿著麥田往前，穿過彎彎曲曲的小徑，聊著天南海北的話題，我想這個下午該是個難忘的美好時光。
想象中銀色的魚尾撲棱著水花，在天際躍起，串聯(lián)著魚竿的絲線，在陽光下熠熠生輝，然后我和杰哥滿載而歸。
然而現(xiàn)實我卻不顧一切地逃走，陽光變得熱辣辣的，河水泛著冰涼的金屬色，蟬聲，蟲鳴，葉片沙沙作響，狗的吠聲，都向我鼓膜涌入進來，震天地響。
身后是杰哥站在湖邊，手拿魚竿釣魚的一幅畫，他在綠樹掩映之中靜立，我則不斷向后飛奔。
逃跑的理由，拋下他一人的理由，一輩子都不會忘：釣魚位置旁邊的樹上，每一片葉子都攀附著幾只毛蟲，只那一眼，就足以使我的心靈瞬間崩塌，摧毀我整個信念幻想和堅持，還有一下午的美好時光，破碎。
“在月球上呼喊，聲音傳播的速度是340m/s，問多久才能讓100米外的人聽見？”當年的我細細考量多久能被人聽見的問題，若干年后拿起物理課本，才猛然間驚醒，現(xiàn)實只是六個字的一句話：真空不能傳聲。
也許，我和阿杰的生活就像那年偷看到他嶄新的課本上的一道題，出題的人，讓你努力思考如何才能解開答案，卻早就布下了套，在真空中，聲音的速度再快，也傳達不到任何人耳里，我們只能看到對方在呼喊，卻聽不到他喊著什么，要傳達什么。
恍然大悟之間，又感覺丟失了什么再也找不回的東西。
每年回家過年，阿杰都會見到一個嶄新的我，一個又長了一歲的我。我看見的，還是那個阿杰。
會逗狗逗貓，抓魚摸蝦，捅刺猬，看燕巢，插著口袋在田野上慢慢散步的阿杰，好像他從來沒有變過。
田里有一座孤島，上面是密密的一小片樹林，有著頹敗的小屋，和一灣靜謐的湖水，入口處的一棵樹皮上，寫著這樣一行字：x杰到此一游。
一個因為別人生病才考到倒數(shù)第二的男孩，一個總是把小動物吸引到身邊的男孩，一個曾在樹上劃下自己到過的印記的男孩，慢慢地長大了，工作了，先三年前往我未曾到達的未來了。
轉(zhuǎn)過頭來的他對我說，要好好學(xué)習(xí)，他說等你考上大學(xué)，就包個超大的紅包。
我說，我什么時候才能有個固定的嫂子。
阿杰笑笑，好像每一年見面，他捧著手機聊天的女生又換了，有時候高興了會把照片翻出來，“你看，這個長得不錯吧?！?/p>
我偷拿他的手機，學(xué)著他的口吻，和可能是我未來嫂子的人聊天，“你說，我給你準備一萬彩禮夠不夠？”
阿杰來搶回他的手機，連回復(fù)都沒有看，直接扔到了電視柜上去充電。
我說，你不等人家回復(fù)嗎？
他說，有什么關(guān)系？
有什么關(guān)系。
考大學(xué)沒能考到我和阿杰口出狂言許下的那個夢想，自己的生命卻并沒有想象般被攪得一團糟。
阿杰先我一步，走的太遠。這一次我掉過頭來，就像幼時那樣，向和他相反的方向飛奔，停也不停，當初害怕葉片上的毛蟲，如今在怕什么？
“人對未知的事物總是充滿恐懼?！卑⒔艿呐笥讶ξ陌高@么說。未知，黑暗，未來，改變，都是令人懼怕的，就像死亡，明知它會來，還是會怕。
我看著他伸出右手喂食鴿子的畫面，那句又有什么關(guān)系飄進我的腦海。
如果斷了根的浮萍在世間飄蕩的時候能找到片刻安穩(wěn)的話，是牢牢抓住不放，還是就這么灑脫墜落，不管前程是何方？
不管什么樣的選擇，都會令人害怕。還是坐著發(fā)呆，看漫天飛舞的白鴿的照片，再看喂食鴿子的那個陪我一起長大的人，就希望時光這么停止在此刻，再也不流動，或者流動就像光速，讓我盡快達到未來的終點。
最好是像白鴿，什么也不管就飛向藍天，撲棱翅膀感受天上的云和風(fēng)，再看地下來來去去的人，最后俯沖的感覺就像窒息的墜落。
杰哥，我們都將何去何從，你是否還能告訴我一個答案？
本文由人間文品專題助力！
此專題的意義是為了給熱愛文字的你提供一塊風(fēng)水寶地。我們一起進步。
參與方式：你可以投稿到日更大挑戰(zhàn)專題里，也可參與小島話題#人間文品發(fā)起文章自薦。
由我們精心挑選，然后錄入人間文品專題，百萬權(quán)重為你的文章點贊助力。
品人間之情，賞人間之美。
人生漫漫，我們攜手漸行漸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