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6-04-10
做一只自在吟唱的蟋蟀
——讀《時代廣場的蟋蟀》
干國祥

一只流落在都市街頭的蟋蟀將何以為生？

陶醉于爵士音樂和麥當勞餐廳的人類是否會聆聽到這歌聲中的凄苦與思鄉(xiāng)？他們匆匆的腳步，是不是會因為這個來自鄉(xiāng)野的聲音而改變節(jié)奏？

《時代廣場的蟋蟀》將音樂、鄉(xiāng)村與城市、友誼與生存的掙扎融合在一個故事里?？上У氖牵鳛槿祟?，在這個故事里是盲目的：蟋蟀和老鼠們能夠聽懂人類的語言，但是人類卻無法理解它們的心聲。

故事講一只蟋蟀，在鄉(xiāng)下自由自在吟唱露水和青草的蟋蟀，因為跳進野餐籃子偷吃臘腸而被帶到了大都市紐約，在時代廣場角落上的一個賣報亭里，被報童瑪利歐當成寵物收留。

然后，它結(jié)識了城市老鼠塔克和塔克的好朋友流浪貓亨利，它們?nèi)齻€，成了天天聚在一起的朋友。

一邊是人類的故事。故事中還有瑪利歐的父母：白利尼老爸和白利尼老媽，落魄的音樂教師史麥德利和中國人馮賽等。人類的故事圍繞著要不要留下像蟑螂一樣的蟋蟀柴斯特而展開，而這個生意冷清的報亭成了人類故事的背景。

一邊是動物的故事。三個小動物，蟋蟀柴斯特，老鼠塔克，貓亨利，它們先是為柴斯特能夠擁有居留權(quán)而費煞苦心，再是為柴斯特的音樂天賦而歡喜跳躍。

最后，在柴斯特的音樂中，人類與動物找到了共同的語言。當然，為了讓人類理解，柴斯特作了讓步：它演奏人類的音樂，從流行歌曲到經(jīng)典樂曲，還有神圣的教堂音樂。

于是這個短短的故事有了幾個重大的人類母題：

語言。語言是存在的家園，是思想與情感得以棲息生存的空氣。在這里，我們讀到了隔膜，讀到了溝通，讀到了共鳴。而最后的語言是音樂，音樂是上帝的語言，它超越種族、國界，甚至物種。

家園。人類為了自身的安全而發(fā)明了建筑，為自己軟弱的身體在自然中找到一個最硬的殼，把自己與自然的狂野與恐懼作適當?shù)胤蛛x。然后，當這些硬殼慢慢堆積在一起，人類就發(fā)明了城市。而在這時候，人類已經(jīng)遺忘了來處，遺忘了這些堅硬的建筑的本來目的。最后，城市成為新的叢林，而人類終于不再一野獸戰(zhàn)斗，而將同類，作為了獵物和捕獵者。

這些話題，未必是這本童書的主題，但它會讓開始覺悟的人注意到這些：我們并不生活在漂亮詞語搭建而成的童話里，我們的處境，并不比一只生活于曠野草坡上的蟋蟀更優(yōu)越。

《蟋蟀》一書的真正主題是友誼，是自我。

就像《出版者周刊》所說的那樣：“一只蟋蟀，一只老鼠和一只貓咪之間的真摯友情足以溫暖這個冰冷的世界?！碑斎?，這只蟋蟀是人類詞語中的蟋蟀，這只老鼠是人類詞語中的老鼠，它們是羅大里童話里的“連環(huán)畫的老鼠”和“貓咪”。

所以，吝嗇的老鼠會在蟋蟀不小心在夢中啃掉了兩塊錢而面臨白利尼老媽的驅(qū)逐時，將它冒險積攢下的硬幣狠狠心捐獻出來，以贖得柴斯特的自由。而當成名的柴斯特決定放棄自己的成功與名聲，回到鄉(xiāng)下時，貓咪亨利會理解地表示：既然柴斯特的一生是它自己的，它就應(yīng)該去做它想做的事。如果成名只是讓它覺得不快樂的話，這成名又有什么意義呢？

而真正扣人心弦的是音樂，是柴斯特的音樂，是在它的演奏里，一個城市安靜下來的童話場景。

以及更為動人的，這是一出秘密的謝幕。

蟋蟀柴斯特的選擇里有人類隱秘的愿望。

人類在饑餓和貧困中，只想到掙扎著活下來，就像剛剛來到紐約的柴斯特，為了讓白利尼老媽答應(yīng)瑪利歐收留自己，它愿意做任何事——雖然不時它還不知道，自己真正的天賦與特長是演奏，它擁有著無比富貴的天賦，而天賦就是財富。

當一個人漸漸走向成功時，它會發(fā)現(xiàn)自己隱秘的另外的需要：自我是否完整？

在社會對一個人的要求與一個人滿足內(nèi)心的需要之間，存在著永恒的斷裂與張力。所以才有李白的名句：事了拂衣去，深藏功和名。無論是“事了”還是“隱居”，都是人類的需要，在功未成名未就的時候，一個人是很難心平氣和地隱居于無名狀態(tài)中的。所以李白在五十多歲的時候，仍然會因為一紙詔書而上馬，以為自己還只是個壯志可以凌云的青年小伙子。

柴斯特成功了，所以它有足夠的理由為一片黃葉而傷感。

所以它能夠幽幽地說：“我想我只是有點九月的憂郁……”

但是，還是很少有人能夠像這只蟋蟀一樣自覺，一樣能夠敏銳地覺察到自己內(nèi)心深處的需要。我們總是被外面的事物所引誘，盲目地參加一場迷失了目的的角逐：我們真的在為自己的靈魂而辛苦追尋嗎？

這是一只幸運的蟋蟀，因為它有知心的朋友。收留它的瑪利歐，也只是為了讓它獲得真正的快樂。因為它知道自己的真正感受，知道自己的真正內(nèi)心。

因為它懂音樂，它懂上帝的語言。

因為音樂本身并不需要掌聲，如果你在音樂中純粹地生存的話。

我是羨慕這只蟋蟀的，因為它可以說：我想謝幕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