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登萬山寄張五

[唐]孟浩然

北山白云里，隱者自怡悅。

相望試登高，心隨雁飛滅。

愁因薄暮起，興是清秋發(fā)。

時見歸村人，沙行渡頭歇。

天邊樹若薺，江畔洲如月。

何當(dāng)載酒來，共醉重陽節(ji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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孟浩然，名浩，字浩然，號孟山人，世稱“孟襄陽”，唐代著名的山水田園派詩人。孟浩然的詩絕大部分為五言短篇，多寫山水田園和隱居的逸興以及羈旅行役的心情，風(fēng)格清淡、自然而又韻味深長，自成一家。他和王維合稱“王孟”，是唐代田園詩派代表人物。

襄陽多山，如峴山、望楚山、萬山等。萬山在襄陽縣西北，又名漢皋山，傳說書生鄭交甫在此遇到了兩位神女，贈給他玉佩，這就是著名的“漢皋解佩”。孟浩然的《萬山潭作》就寫過這個傳說，“游女昔解佩，傳聞于此山。求之不可得，沿月掉歌還”。詩人游覽萬山，想起了他的朋友張五。張五一說是張諲，一說是張子容，兩人都是孟然浩的朋友，都是當(dāng)時有名的詩人。但張子容排行第八，孟浩然稱他為張八，所以我傾向于張五應(yīng)該是張諲。張諲擅作山水畫，跟著名詩人王維、李頎等都是好朋友。張諲曾隱居于襄陽東南三十里的鹿門山，孟浩然園廬在峴山附近，北對萬山，因登臨以望張五，并寫此詩寄意。

?“北山白云里，隱者自怡悅”兩句意謂隱者身處云山，悠然自得。北山，指張五隱居處，隱者，指張五。這兩句從陶弘景《詔問山中何所有賦詩以答》“山中何所有?嶺上多白云。只可自怡悅，不堪指贈君”化用而來，張五隱居的北山高入云天，云霧繚繞，景色幽靜秀麗，張五本人隱居于此，“怡悅”自得，欣慕之情溢于言表。

“相望試登高，心隨雁飛滅”，詩人想念張五，于是登高相望，希望能夠“邂逅相逢，適我愿兮”。雖然遠(yuǎn)不可見，但心卻隨著那消失在彼方的飛雁而來到他的身旁?！靶碾S雁飛滅”極妙，雁飛滅，與登高何干？又與思念友人何關(guān)？詩人心中想著的是友人，眼睛卻是跟著那大雁，直到大雁高飛不可見，方才收回視線。這兩句既是敘事，又是寫景抒情，情景交融，渾然一體。把那種含情不盡的味道摹寫得淋漓盡致，真真是“狀難寫之景，如在目前”。

“愁因薄暮起，興是清秋發(fā)”二句承上寫來，詩人清秋時觸發(fā)登高相望的興致，卻因薄暮望不見友人的隱居之所而引發(fā)了淡淡的哀愁。通過日光的推移，表達(dá)得淋漓盡致。正因為思念如此之切，所以遠(yuǎn)望如此之久。這兩句初讀容易忽略其妙處。但卻是全詩的“靈魂”，帶有孟浩然獨特的韻味。剛剛因薄暮而生出一種閑愁，卻又因清秋而發(fā)出一種高爽的興致，即古人所說的“高興”。東晉詩人殷仲文《南州桓公九井作詩》云：“獨有清秋日，能使高興盡?！痹娙舜司淇赡苁鞘芤笤姷膯l(fā)。詩人并非一味地超脫，也有他自己的愁緒；但是他的愁，往往是淡淡的，并且常常最后都要消融到自然景物或風(fēng)雅之興中的。

“時見歸村人，平沙渡頭歇。天邊樹若薺，江畔洲如月”，這四句寫薄暮眺望所見。天至薄暮，農(nóng)夫們?nèi)齼蓛芍饾u歸來，他們在渡口邊上暫歇待渡，顯得那么悠閑自在。詩人放眼望去，那天邊的樹在黃昏時分看起來猶如薺菜一般細(xì)微渺小，而那江畔的沙洲就像一彎新月，在黃昏的朦朧中卻清晰可見。詩人娓娓寫來，既描繪出自然界的優(yōu)美景色，又烘托出農(nóng)村的靜謐氣氛，平淡自然?！疤爝厴淙羲j”二句，也是由薛道衡《敬酬楊仆射山齋獨坐》“遙原樹若薺，遠(yuǎn)水舟如葉”變化而來，“洲如月”亦作“舟如月”，各有意味。這四句詩境界高遠(yuǎn)清幽，與“松月生夜涼，風(fēng)泉滿清聽”“微云淡河漢，疏雨滴梧桐”“野曠天低樹，江清月近人”等詩的意境頗為近似，正所謂“每誦之，有泉流石上、風(fēng)來松下之音”。沈德潛評價孟浩然的詩說：“語淡而味終不薄”，實在是孟詩的重要特征之一。

“何當(dāng)載酒來，共醉重陽節(jié)”，詩人希望張五重陽節(jié)能來相敘，以慰思念之情。詩人如此思念友人，并無他由，只為載酒共醉。適逢佳節(jié)，對名山、攜友人，登高簪菊，把酒臨風(fēng)，不醉何為？

孟浩然的詩“一氣揮灑，妙極自然”，往往在白描之中見整煉之致，經(jīng)緯綿密處卻似不經(jīng)意道出，以天然不覺其巧的語言，表現(xiàn)出很高的藝術(shù)功力。《秋登萬山寄張五》語言洗練嚴(yán)謹(jǐn)，清新靈秀，疏野中藏著精致，看似極淡的情緒，又極為鮮明活潑。全詩情隨景生，以景烘情，情景交融，渾為一體，可謂是“情飄逸而真摯，景情淡而優(yōu)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