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年三十，晚上九點。大鐘寺外。

好像來晚了。望著大鐘寺廟外攢動的人頭，李老三的心里升起了那么片刻無力的感覺。一年一度的爭頭香儀式活動即將開始。不同于往年，在李老三看來，今年的意義凸顯的更加重大?！按笈畠航衲暌?7歲了，求菩薩保佑她，讓她盡早嫁出去。小兒子今年大學(xué)畢業(yè)了，我也要向菩薩祈愿，保佑他工作順利?！崩罾先念^念叨。

往年的時候，李老三都會早早跑來這大鐘寺外門口排隊等候上香，后來他發(fā)現(xiàn)，即使是晚上八點左右過來，明明距離子時還有一段時間，這大鐘寺外也是已經(jīng)排起了長龍。要說這大鐘寺，也是靈驗，十里八鄉(xiāng)的村民都會趕過來這里上香供佛。所以李老三總結(jié)出規(guī)律，越早趕過來搶在隊列前頭越好，爭到頭香的概率就越大。因此，發(fā)展到現(xiàn)在，李老三甚至連年夜飯都不扒幾口就會迫不及待地趕將過來。

村里人怎么想的李老三不知道，不過李老三的一對兒女卻已經(jīng)明確表達不理解不支持的態(tài)度。在這種時候，李老三就會拿出一副一家之主的派頭，耳提面命教訓(xùn)他們：“你們現(xiàn)在的這些小年輕懂什么？一點信仰都沒有！要不是菩薩保佑，我們家這么些年能夠這么順風(fēng)順水嗎？”今年也是一樣，李老三早已在舊年臘月底的時候就展望好了未來，要跟菩薩說的話他也已經(jīng)牢牢刻記在心頭上。這么些天過去了，終于等到了大年三十。他備上檀香正要出門，卻不曾想，遇到了一些突發(fā)狀況。“喲，老三。這是準備去哪里呢？沒什么事的話就過去我那邊搓幾圈麻將吧。等下書記也要過來?！眲偝鲩T沒多久，就遇到了村里的地保主任，吆喝著一起打麻將。村里的書記還有地保主任都是無神論者，這要是正大光明的跟他們說是要去上香問佛，拒絕他們拂了他們的好意也著實不妥。要是擱平日里遇到這種情況，李老三肯定樂呵得嘴都合不上，可是在今天這特別的日子，李老三雖然心頭發(fā)苦，但還是嘴上微笑去應(yīng)約了。可是在麻將桌上，李老三還是念念不忘他的菩薩，幾圈下來，終于讓他逮住了空檔找了個借口搪塞過去溜達了出來。

寺廟門口已經(jīng)排起了很長的一條巨龍。一眼望去，黑壓壓的一片。這大鐘寺平常的日子里就香火鼎盛，更何況是今天。

怎么辦？擠進去！

這個念頭甫一閃過，李老三的眼前就仿佛出現(xiàn)了一組畫面——他看到了他女兒完婚后一家美滿的情景，女婿長得端莊而且事業(yè)有成，也看到了他的小兒子剛一畢業(yè)就被各個名企爭相搶著招聘——是的，擠進去！李老三終于堅定下了念頭。并且準備邁開步伐。

郊外的夜色本應(yīng)深沉，但是人一多了，聚在了一起，便形成了人氣。人氣翻滾，夜色又是另一番景象。不遠處的地方，已經(jīng)燃放起了煙花，漂亮的煙花爭相綻開落下，姹紫嫣紅，五色斑斕。給這寬廣夜幕繪了一副百花爭艷圖。

李老三終于邁開步伐擠進了人群中。人群洶洶，如同沙河。尋常人步伐難邁，但是在那一刻，李老三身上信仰之光加持，讓他變得偉岸而又不尋常。他的目光所及，左邊是那個大漢人高馬大，他旁邊的間隙勉強可以擠進，右邊的那隊小年輕之間也有一點小間隙，經(jīng)過仔細的判斷計算，他已經(jīng)邁開了右腳，直直插入了那對小年輕的中間的間隙，低頭彎腰，然后右腳一發(fā)力，以點帶面，整個人就這樣硬生生擠了過去了。那對小年輕還以為是有人趁亂偷東西，趕緊低頭摸了摸錢包手機，卻又發(fā)現(xiàn)東西還在，轉(zhuǎn)又抬起頭看了看，就這一瞬間，李老三已經(jīng)連過幾人了。

嘿嘿，真是寶刀未老。李老三心頭難免得意。身影步伐更快。他就像一條在練江逆流而上的青魚，劈開浪花，奮力前行。也慶幸現(xiàn)在時間尚早，香客信徒們并未點香，他在擠進人群中騰挪之間只要防范不要被人撞到踢到打到就好。

時間一分分過去。不知道什么時候起，越往前面，人群已經(jīng)陸陸續(xù)續(xù)有人將手中的檀香點著。李老三心頭更是著急了。他預(yù)估了一下，時間差不多了。所以他步伐更快，身影更急。在轉(zhuǎn)身騰挪之間還要盡量避開免得被煙頭燙到。

放眼望過去這流動的人潮，就像一條龍，鱗甲之間紅芒閃爍。又像是一條紅色沙河，匯聚的海口朝向就是這大鐘寺的大殿門口。

前面的路變得是更難走了。李老三經(jīng)常會不小心撞到了人，他不得不減緩速度。多回頭給人陪陪笑臉。有的好脾氣的，低頭嘟噥了一句也就過去了，當然也有一些脾氣不好的，不禁破口大罵，言語極盡歹毒之意。在擠進去的這過程中，李老三也不知道默默挨了多少個三角板，香煙彌漫，檀香特有的香味令人精神振奮，因為信仰之力逐漸流失而漸漸感到疲憊的李老三，仿佛注射了一劑嗎啡，重新振作起來。當他踮起腳尖環(huán)顧左右，看了看前方的路，驚訝的發(fā)現(xiàn)人群被煙熏得眼睛微紅，李老三一陣神情恍惚，就好像圍堵在他面前的不再是虔誠的信徒，而是在在沉默中醞釀著一記暴擊的公牛。

他只能把頭低的更低，態(tài)度變得更加誠懇。信徒們的眼光都順著一個方向。那個方向，就是心安的地方。一定要擠進去。為了大女兒跟小兒子。李老三摒棄了所有的雜念。眼神澄澈，又邁出了堅定的一步。

后記：午夜的鐘聲終于響起。大鐘寺外這洶涌的人流奔騰，仿佛江水決堤。李老三就像是這條巨河的一朵小小浪花。躍起，沉落。倏的不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