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首發(fā)于豆貓讀書
最近一段時間,“情懷”二字出現(xiàn)的頻率之高,涵蓋面積之廣,已經(jīng)到了濫用情懷的境地。
無論是前陣子無大圣不春晚,還是互聯(lián)網(wǎng)上眾人聲音嘹亮地喊著要去還星爺電影票。
我?guī)е斑€票”的情緒進了電影院,卻像是看了一場年久失修的童話。
童話故事叫《美人魚》,來自遙遠的丹麥。
鄧超飾演的劉軒,飛黃騰達后,仍持著一顆赤子之心,在豪宅中一遍又一遍的聽“無敵是我,寂寞是我,無敵是多么寂寞,無敵是多么空虛”,能在路邊攤隨口高唱起83版《射雕英雄傳》的主題曲。
就像童話里的小王子,無論多么佳麗三千也只愿獨上橋頭,只觀一人舞,只聞一人歌。
林允飾演的小美人魚珊珊,天真稚氣。為了人族與人魚族群不可調(diào)和的矛盾,被派遣至人間施行“美人計”誘惑男主角,以維護人魚族群賴以生存的家園。去時攜帶一身刀槍劍戟,臨末了,卻因為尚未交代過前因后果的一見鐘情,遲遲不能下手,背叛族人,救走男主。曾記否,童話里的小人魚,也是這樣偷偷收起手中的匕首,在船艄甲板上,靜待陽光將其變作泡沫。
張雨綺飾演的反派一號李若蘭,頂著傾倒萬人的白富美帽子。富到隨隨便便給男主角幾百萬就像鬧著玩似得。美自當不必說,當張雨綺抖著胸,穿著緊身制服徑直走了,就算我一個姑娘,都忍不住要噴鼻血。但她和所有腦子不開竅的女二號一樣,死活糾纏男主角,最后因嫉生恨。就像童話里必須出現(xiàn)的巫婆首領(lǐng),明明在前文的描述中法力高明,家財萬貫,蝦兵蟹將一堆,卻因為某些死蠢的理由,非要冥頑不靈地和女主角一較高下,最終淪為炮灰。
“空虛公子”小豬這次飾演八爪魚,幫助美人魚實施計劃。無論是開場觸須被人百般蹂躪,還是被按在鐵板上滋滋作響,這個角色的設(shè)計都有著隔靴搔癢的無力感。但他又似乎必須存在。就像每個女主角都有標配的閨蜜,永遠百分之兩百無條件地信任著女主角。

富庶的王子,天真爛漫的美人魚,莫名腹黑的女巫,善良溫暖的小伙伴。一部集齊了所有童話元素的故事,情節(jié)簡單粗暴。新瓶裝老酒,再酒香肆意又怎能穿墻而出?
每次教育界在討論要不要讓孩子看經(jīng)典童話,都有人跳出來,指著鼻子罵道:世界這么亂,那些實用學(xué)都翻不完,看什么童話。
曾經(jīng)我深以為然。以現(xiàn)在年紀的閱歷,見過太多世面,再美好的童話都欣賞不來。
大概幾年前,我們在劇團排練《白雪公主》。福州演出那天,正趕上臺風天。風雨大作,卻仍有許多家長帶著孩子前來觀看。
我一邊演著,一邊內(nèi)心鄙夷。一個白富美遇高富帥,一見鐘情遇真愛的故事,千里迢迢來看,意義何在?
演出中途,導(dǎo)演姐姐,一個年輕的姑娘,悄悄感慨著:每個女孩小時候都夢想過做白雪公主吧。
我竟突然嗤之以鼻地回應(yīng):“我就沒想過。”
那時候和今天,我都在想,童話里的愛情搬上舞臺,再給成年人看的意義,到底在哪里呢?

83版的《射雕英雄傳》里,黃蓉對郭靖說:我死后你要答應(yīng)我三件事。
第一,我允許你為我難過一陣子,但不允許你永遠為我難過。
第二,我允許你再找一個妻子,但她必須是華箏,因為她真心愛你。
第三,我允許你來拜祭我,但不能帶著華箏來,因為我畢竟還很小氣。
能記住這句話,是因為結(jié)尾那句“我畢竟還很小氣”。
查良鏞先生筆下的黃蓉,斷然是說不出這樣的話的。他要塑造一個冰雪聰明的女性,是不該對這些江湖風云下的小情小愛斤斤計較。
這話是后人加上,我覺得加上也無妨。聰明如是,小氣一回,也像個凡人。
童年時,聽見鄰家叔叔在亡妻多年后續(xù)弦,心里竟起了某種莫名的忿恨,總覺得九泉之下,那位不知名嬸嬸若有知,該是多么難過。
她愛他愛到死,而他,竟然在這人生半途中,就將她忘記。
長大后,我無數(shù)次嘲笑自己那時候有這樣的想法,但無法否認,那就讓人對于愛情最初的理解——一生一愛,白頭偕老,奮不顧身,赴湯蹈火。
少年時,因為一場小離別,可以流三天三夜的眼淚。長大后,面對永別,也能不訴離殤。
世俗對于愛情的要求,使得無論男女,在愛情里學(xué)會的第一課都是脫離最理想化的愛情模式。當我們往成人世界踏進第一步的時候,過來人都摩肩接踵而來,一再忠告我們“麻煩你像個大人一樣談戀愛”。
所有,我們學(xué)著隱藏內(nèi)心里對愛情忠貞的需求,對愛情永恒的期待,甚至否定愛情的排他性,曲解成包容海涵,變成更為理智地“匹配”“恰當”“平衡”。
作為成年人,我能舉出一百種鞭笞“真愛至上”的例子,我有一千條愛情無用論可以談。
這時候,多希望有個孩子站出來辯駁,說:你們說的,這都不是愛情??!
周星馳,就像那個扯掉遮羞布的孩子。

《美人魚》的片尾曲,用了鄭少秋和莫文蔚唱的《世間始終你好》,83版《射雕英雄傳》的主題曲,黃沾寫的詞。
歌詞很動人——“在世間自有山比此山更高,在我心世間始終你好”。
它如此直白,大張旗鼓地說著,這世界上比你好看比你有錢的人多的是,可在我心世間始終你好。
就像《白馬嘯西風》的結(jié)尾:
江南有楊柳、桃花,有燕子、金魚……
漢人中有的是英俊勇武的少年,倜儻瀟灑的少年……
但這個美麗的姑娘就像古高昌國人那樣固執(zhí):
“那都是很好很好的,可是我偏不喜歡?!?/p>
《美人魚》里的愛情最是俗氣,用童話的結(jié)局可以一言以蔽之:美人魚沒有化作泡沫,王子來救了他。從此,美人魚和她的王子幸福地生活在一起。
無論他和紫霞仙子的感情如何為外界百般詬病,我仍相信,一個作品如此單純的大男孩,只是在用作品展現(xiàn)著那些羞于承認的,對愛情最原始的理解。
在電影唱到“真愛有如天高千百樣好”的那一刻,我覺得自己有些懂他。
《美人魚》一出,就有人提出“我覺得現(xiàn)在的周星馳不是神”。對啊,他不是神,就像說著“我畢竟還是很小氣”的黃蓉。
他藏在自己為自己打造的龜甲之下,拿“環(huán)?!薄氨Wo海洋生物”的噱頭為遮掩,描繪一段容易被嘲笑的愛情。
赤子之心,少年之念,這是我心中的周星馳。
當我們不再喜歡童話,是不是還覺得周星馳好看?
是的,我也曾經(jīng)希望自己是白雪公主。說出來,又何妨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