記得兒時的鄰里有一個寡婦,她似乎有兩個孩子,子女上大學畢業(yè)后,一直在外地工作,經年累月地沒有見到過。后來,她便找了個男人搭伙過日子。我從來不知道她真正的名字。
聽口音她不是本地人,常見她一頭盤起的發(fā)絲,修長的身段,圓潤的臉上有一塊深色的痕跡。小時候以為是被火燒過受傷的痕跡,祖母卻告訴我,那是胎記,仿佛不是什么要緊事。
除了那塊胎記,印象中她那時很年輕,而且有一種說不出的好看。那好看不是光亮,是一種安靜的、像月光照在井臺上的柔和,有一種成熟女性的寧靜的魅力。
微風輕輕地撫過,雞犬相聞的院子總被她經營得井井有條——那只領頭的、羽毛斑斕油亮的大公雞。像個驕傲的將軍,昂首闊步,巡視疆土。我曾蹲在房頂,沖著它學打鳴。它愣住,側著頭,紅寶石般的冠子顫了顫,隨即引頸高歌,嘹亮地不甘示弱地回應我。
領地意識似乎是本能。有一回,它終究忍無可忍,竟撲棱著翅膀,從院中直飛上我所在的房檐,尖喙利爪不由分說地沖我襲來。我倉皇逃竄,回院里拾起一根長長的、枯了的葵花桿子,那是我最趁手的兵器,重返“戰(zhàn)場”。它也沒走,就靜靜地在那兒等著,豆大的眼里閃著好斗的光。
我們在房檐與院墻交界處,展開了一場曠日持久的對峙。桿子揮去,它跳開,又撲來?;靵y中,我大概打到了它的翅膀,一聲粗重的悶響,它趔趄一下,大抵有些吃痛。我舉著桿子,決心要給它致命一擊,然而忽又有些猶豫——怕院子里的主人,溫柔的臉上露出責備或是不滿。于是匆匆離開戰(zhàn)場,溜回家去。那只公雞后來似乎無恙,但我們的“邦交”,也就此斷絕。
那時常常在屋頂遠遠的望見她。她說話聲音不高,甚至算得上輕柔,節(jié)奏也很舒緩,全然不是我想象中能隔巷吆喝孩子、罵雞罵狗的“悍婦”模樣。她做什么都靜靜的,晾衣,喂雞,掃地。
一日,見她晾起一件白色的胸罩。那是我有生以來第一次見到真實的女性的內衫,身體里忽然涌動連起陌生的潮汐。那抹白色的柔軟在陽光下異常清晰,與記憶中她臉上的胎記、盤起的頭發(fā)、溫柔的動作、井井有條的院子,以及那只兇猛的公雞,奇異地糅合在一起,成了一道魅惑的輪廓,喚醒了原始洞穴時代加速運動的基因密碼。
一股強烈而模糊的、混雜著好奇與燥動的力量,觸手般地纏繞住了我。古老而原始的生命沖動,附著在這樣一個真實卻遙遠的輪廓上。無數(shù)個晦暗的夜晚,未嘗不想與這幅幻想中的軀體緊緊相擁,溫柔地撫過那柔美的軀體, 在神秘力量的包裹中完成最徹底、最原始的一覽無余的顫栗,我是這樣虔誠地垂涎著她的軀體。
時間是最沉默的洪流。后來,我上學,離開,遠赴他鄉(xiāng),在異鄉(xiāng)城市里飄搖,像一棵被移植的樹。關于村莊的一切,被揉碎成零星的回憶,散在風里。
歲月成了一副攤開的畫卷,她則是畫卷中一個小小的點,她是一個孤獨的母親,我是一個失意的孩子,一道矮矮的墻垣,隔開了兩道互不相干的殘缺的靈魂,這是命運最溫柔也最殘酷的對稱。
我曾用孩子的眼睛注視她,用少年的身體渴望她,如今,卻不得不用成人的理智去重新審視并試圖理解她。理解那塊胎記可能背負的目光與低語,理解她獨自拉扯孩子長大的日與夜,理解她在漫長孤寂里需要的,是一盞燈、一個說話的人,而非一個男孩遙遠而灼燙的幻想。理解她找一個人,是冷硬現(xiàn)實里,一份最務實的暖意與依托。
我與她之間,隔著的何止是一道墻垣與房檐,那是一代人生活的軌跡、是整段錯落的年歲。我所眷戀的,或許從來不是那個真實的、會老去的、有著生計與謀算的婦女。而是記憶與幻想共同澆灌出的一個倒影,那是美與缺憾的交織,是溫柔與距離的并存,是混沌初開時,一個恰好立在那里、鮮活的坐標。
二十年多后,我試圖打撈起這些碎片,風依然輕輕地拂過。她大抵早已到了記憶中祖母的年紀。她的胎記是否還在,還是融進了褶皺的歲月里,她說話是否還那樣輕柔,院子是否還那樣齊整……
而我,那個曾在房頂與公雞纏斗、在落日余暉中窺探她的少年,也走出了很遠很遠。
或許,有些情感從未開始,也無從結束。它只是生命在某個特定時刻,投射出的一道悠長的影子。影子并非實體,但它確鑿地證明了光的存在,確證了那個年代、那個村莊、那個臉上有特定記號的溫柔女人,曾照亮過我生命中某片荒蕪的角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