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回 虎嘯龍吟段思平

紅燒魚骨的香氣在桂花樹下散了三天。沈逸每日清晨都要去看一眼埋骨的地方，那里的土微微隆起，像一個小小的墳，又像一顆正在發(fā)芽的種子。文王一支筆的葉子從旁邊伸過來，覆在土包上，像一只手護(hù)著它。

第四天夜里，沈逸被一陣聲音驚醒。不是夢，是真真切切的聲音——從桂花樹下的土里傳出來的，低沉、悠長，像遠(yuǎn)山的鐘，又像深潭的龍吟。他披衣起身，走到院子里。月光很亮，照得桂花樹的影子像一攤墨。樹下的土包裂開了一道縫，縫隙里透出青色的光。

他蹲下來，把手指伸進(jìn)裂縫。土是涼的，光也是涼的。他輕輕撥開泥土，里面埋著的東西露了出來——不是魚骨，是一支玉笛，通體青白，上面刻著一條龍和一只虎，龍盤著笛身，虎踞在笛尾。沈逸把玉笛撿起來，吹了吹上面的土。笛孔里發(fā)出一聲低鳴，不是笛聲，是虎嘯。

那聲虎嘯震得院子里的桂花簌簌落下，落了他一頭一身。緊接著，玉笛自己響了，笛聲清亮，如龍吟九天?；[和龍吟交織在一起，在院子上空盤旋，越升越高，最后化作一陣風(fēng)，吹開了新塘城的城門。

沈逸握著玉笛，不由自主地往城外走去。

出了城，過了虎頭山，腳下的路越來越陌生。走了不知多久，眼前出現(xiàn)一座城——不是新塘，不是大理，不是長安，是一座他從沒見過的城。城墻是青磚砌的，城門是紅漆的，城門上掛著一塊匾，寫著兩個字：大理?？蛇@不是他第九回去過的大理。那座大理有風(fēng)花雪月，這座大理只有風(fēng)。風(fēng)從蒼山方向吹來，冷得像刀子。

城門口站著一人。那人身披鎧甲，頭戴金盔，腰間掛著一把長劍，劍鞘上鑲著七顆寶石。他的臉被金盔的陰影遮住了大半，只露出一雙眼睛——那眼睛不是黑色的，是琥珀色的，像兩盞燈。他看見沈逸手中的玉笛，拱手一禮：“持笛人，請隨我來。”

沈逸跟著他走進(jìn)城。城中的街道空無一人，兩旁的店鋪門窗緊閉，只有風(fēng)卷著落葉在青石板路上打旋。那人走得很快，沈逸幾乎要小跑才能跟上。穿過長街，穿過石橋，穿過一座牌坊，眼前出現(xiàn)了一座宮殿。宮殿不大，卻極高，殿頂?shù)娘w檐像兩只展開的翅膀，仿佛隨時都要飛走。殿門敞開著，里面沒有龍椅，沒有屏風(fēng)，只有一方石臺，石臺上放著一把刀。

刀很短，不到二尺，刀身漆黑，沒有光澤。刀柄上纏著舊布，布已經(jīng)磨得起了毛。那人走到石臺前，單膝跪下：“陛下，持笛人到了?！?/p>

沈逸愣住。他這才注意到，宮殿深處還有一個人。那人背對著他，站在一幅巨大的地圖前。地圖畫在整面墻上，山川河流、城郭關(guān)隘，密密麻麻。那人轉(zhuǎn)過身來，面容清瘦，顴骨微高，眉宇間有一股說不出的英氣，可那英氣已經(jīng)被歲月磨鈍了，像一把用久了的刀。

“段思平?！蹦侨俗詧蠹议T，“大理國的開國皇帝。你手里的玉笛，是我年輕時的東西。后來我把它埋在蒼山腳下，不知怎的跑到了你家的桂花樹下?！?/p>

沈逸低頭看了看玉笛，又看了看段思平：“你……你不是一千年前的人嗎？”

段思平笑了笑：“一千年？時間對我來說，已經(jīng)沒有意義了。我在這里站了一千年，看著這幅地圖，看著我的國土從無到有，從有到無。你看——”他指著地圖上的一片區(qū)域，“這里是大理，我建起來的?，F(xiàn)在它叫云南，是中國的一個省。沒有多少人記得段思平了。偶爾有人來大理旅游，看到崇圣寺三塔，會問一句‘這是誰修的’？導(dǎo)游說‘段思平’，他們點(diǎn)點(diǎn)頭，然后又忘了。”

他走到石臺前，拿起那把刀。漆黑的刀身在他手中微微震顫，發(fā)出一陣低沉的嗡鳴。“這把刀，跟我打了一輩子仗。統(tǒng)一六詔，建立大理國，靠的就是它。可你知道嗎？我這一輩子，最后悔的事，就是用這把刀殺了太多的人。”他把刀舉到眼前，看著刀身上自己模糊的倒影，“唐末亂世，南詔崩潰，六詔爭霸。我不殺人，人就殺我?？晌覛⒘巳?，得了天下，然后呢？然后就是日復(fù)一日地坐在這張不存在的龍椅上，看著地圖發(fā)呆?！?/p>

沈逸不知道該說什么。段思平放下刀，從他手中取過玉笛，放在唇邊吹了一個音——只有一個音，卻像一把鑰匙，打開了整座宮殿的門。門開了，門外不是街道，不是城池，是蒼山。蒼山的十九座山峰一字排開，山頂?shù)姆e雪在月光下泛著銀光。山腳下，洱海像一面鏡子，倒映著滿天星斗。

“這才是我的王國?！倍嗡计秸f，“不是城池，不是百姓，不是刀槍。是這座山，這片海，這陣風(fēng)。我打了一輩子的仗，就是為了能站在這里，安安靜靜地看一次蒼山雪、洱海月。可當(dāng)我真的站在這里的時候，我已經(jīng)老了，老得連吹笛子的力氣都沒有了?！?/p>

他把玉笛還給沈逸：“你替我吹一曲吧?！?/p>

沈逸接過笛子，愣了愣。他不會吹笛子，從小到大連口哨都吹不好?？捎竦岩挥|到嘴唇，氣息便自然地涌了出來，手指自動按在笛孔上，一曲他從沒聽過的曲子從笛管里流淌出來。曲調(diào)時而高亢如虎嘯山林，時而低回如龍吟深潭。段思平閉上眼睛，跟著旋律輕輕晃動著身體。

一曲終了。段思平睜開眼，眼中有淚光，卻沒有落下來?！斑@是《虎嘯龍吟》，我年輕時作的曲子，后來忘了。謝謝你替我記起來?！彼叩降貓D前，用手指在云南的位置上畫了一個圈，“這個地方，我從一個無名小卒，打到一國之君。又從一國之君，打到一縷孤魂。你知道支撐我的是什么嗎？”

沈逸搖頭。

段思平笑了笑，指了指自己的心口：“不是野心，不是仇恨，是一種說不清的東西。就是想在蒼山腳下蓋一間小屋子，種幾畝地，養(yǎng)幾只雞。老婆孩子熱炕頭，就這么簡單?？晌覟榱藢崿F(xiàn)這個簡單的愿望，先要把整個天下都踩在腳下。你說，這可笑不可笑？”

沈逸想了想：“不可笑。很多人都是這樣。為了得到一點(diǎn)點(diǎn)安寧，先要折騰得雞飛狗跳。等折騰夠了，安寧也過期了?！?/p>

段思平大笑起來，笑聲在空蕩蕩的宮殿里回蕩，震得地圖上的山脈都微微顫動?！罢f得好！安寧是過期的！那我這一千年，算不算過期了？”沈逸看著他花白的頭發(fā)、佝僂的脊背，心里忽然涌起一陣酸楚。他想說“沒有過期”，可話到嘴邊又咽了回去。因為他知道，段思平不需要安慰，他只需要有人聽他說完這一千年的孤獨(dú)。

天色漸漸亮了。晨光從殿門外照進(jìn)來，照在地圖上，照在石臺上，照在那把漆黑的刀上。段思平的身影在晨光中變得透明，像一塊正在融化的冰。

“你要走了。”段思平說。沈逸點(diǎn)了點(diǎn)頭。“那我也該走了。”段思平從石臺上拿起那把刀，刀身在晨光中化作一縷青煙。他又看了看墻上的地圖，地圖上的山川河流漸漸模糊，像被水洇濕了。

沈逸握著玉笛，退出了宮殿。殿門在他身后緩緩關(guān)閉。他聽見段思平在里面說了一句話，聲音不大，卻清清楚楚：“告訴后來的人，段思平不是英雄，只是一個想在蒼山腳下種田的普通人?？伤N了一千年的田，那塊地一直沒有發(fā)芽。”

沈逸站在殿門外，低頭看著手中的玉笛。笛身上那條龍和那只虎不知何時游走了，只剩下光溜溜的笛管，像一根普通的竹子。他把笛子揣進(jìn)懷里，轉(zhuǎn)身離開。

走出城門時，太陽正好升上蒼山頂。金色的陽光鋪滿洱海，海面上有漁船在撒網(wǎng)，岸邊的白族民居升起了炊煙。一個趕著牛車的老農(nóng)從沈逸身邊走過，車上裝滿了新鮮的蔬菜，菜葉上還帶著露水。老農(nóng)朝他笑了笑，用白族話說了句什么，沈逸沒聽懂，但也笑著點(diǎn)了點(diǎn)頭。

回到新塘，母親正在院子里摘菜。見他回來，頭也沒抬：“又去哪了？”沈逸說：“去了一趟大理?！蹦赣H抬起頭看了他一眼：“大理？你不是去過了嗎？”沈逸想了想：“去過了，可這次去的不一樣?！蹦赣H沒有追問，只是把摘好的菜放進(jìn)盆里：“去吧，換了衣服來幫忙?！?/p>

沈逸進(jìn)屋換了衣裳，出來幫母親摘菜。陽光很好，照在手背上，暖洋洋的。他忽然想——段思平想種的那塊地，也許不是蒼山腳下的地，是這里的。是每一個像母親這樣，日出而作、日落而息的人，手里攥著的那把泥土。

他摘完菜，把手上的泥洗掉，走到桂花樹下。文王一支筆的花已經(jīng)謝了，結(jié)了一串小小的果實，青色的，硬硬的，像一粒粒玉珠子。他摘下一顆，放進(jìn)嘴里咬了一下，澀得舌頭發(fā)麻。

他趕緊吐出來，去廚房找水喝。母親遞給他一碗綠豆湯：“急什么，還沒熟呢?！?/p>

這是第二十四回?；[龍吟了一千年，最后消弭在一碗綠豆湯里。

這正是：

蒼山雪映舊龍鱗，洱海月沉千古身。六詔煙云皆過眼，一刀霜刃已生塵。笛中虎嘯風(fēng)初起，殿外雞鳴日又新。莫道英田不發(fā)芽，緣來息壤在新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