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什么是哲學？馮友蘭教授說哲學是對人生系統(tǒng)的反思。為什么學習哲學？老子講“為學日益，為道日損。損之又損，以至于無為?！?/b>學習知識是做加法，讓我們增長見識，開闊眼界，謀求生計；學習哲學是做減法，去除私心雜念，活得豁達通透。孟子講“學問之道無他，求其放心而已矣?！闭軐W就是把被私欲遮蔽了的那顆心放回原處。

談到中國哲學，儒家和道家必須得提到，這兩個學派貫穿全書，貫穿整個中國歷史，相互對立統(tǒng)一。

對立體現(xiàn)在，道家崇尚對自然的理想化，這種出世思想最后發(fā)展到主張“天人合一”，即人與自然、宇宙合一。而儒家主張入世的家族制度，儒家思想中的大部分是對這種社會制度的理性論證，君君臣臣父父子子。由于這種社會制度是一定經(jīng)濟條件的產(chǎn)物，這些經(jīng)濟條件又是地理環(huán)境的產(chǎn)物。正是因此，儒家思想成為中國正統(tǒng)的哲學，一直保持到近代歐洲和北美工業(yè)化的潮流侵入中國，改變了中國社會的經(jīng)濟基礎為止。儒家思想強調(diào)個人的社會責任，道家則強調(diào)人內(nèi)心自然自動的秉性，崇尚無為而治、順應自然。

統(tǒng)一體現(xiàn)在，儒家和道家都認為任何事物發(fā)展到極端，就會有朝另一極端發(fā)展的趨勢。黑格爾說：“任何事物都包含了對它自己的否定”。這是老子哲學思想的一個主題，也是儒家闡發(fā)《易經(jīng)》時的一個主題。“反者道之動”，中國人深信這個理論，因此經(jīng)常提醒自己要“居安思?！保涣硪环矫?，即使處于極端困難之中，也心中有希望。這個理論對中華民族有巨大的影響，幫助中華民族在漫長的歷史長河中克服了無數(shù)的困難。

以下我將對中國哲學發(fā)展脈絡按照時間順序做一個梳理：

春秋戰(zhàn)國時期百家爭鳴，漢代史學家司馬談（司馬遷的父親）是對這些流派做出歸納分類的第一人。司馬遷把這些哲學流派分為六家：陰陽家、儒家、墨家、名家、法家、道家。后劉歆又在司馬談的分類基礎上增加了縱橫家、雜家、農(nóng)家和小說家。

第一是儒家的孔子。中國古代的各派哲學家由于有了私學而興起。其中，孔子的最偉大之處在于實現(xiàn)了中華民族文化的大一統(tǒng)?？鬃右彩侵袊鴼v史上大量招收私人學生的第一人，弟子三千，賢者七十二人。

孔子時代的私學，講授“六藝”，《詩》《書》《禮》《樂》以及《易》《春秋》這六門功課，關于孔子和六經(jīng)的關系，學術界歷來有兩種意見，一派認為六經(jīng)是孔子所著；另一派認為，孔子著《春秋》，編《詩》和《書》，評注《易》，修訂《禮》和《樂》。

孔子認為，一個社會要想能夠走上軌道、井然有序，首要的是“正名”。在社會關系中，每一個名字包含有一定的社會責任和義務。君、臣、父、子，在社會里，各有責任和義務，任何人有其名，就應當完成其責任和義務。這便是孔子主張“正名”的意義，這一思想影響了中國幾千年直至現(xiàn)代。

對于個人的品德，孔子強調(diào)仁和義。仁者愛人，“愛人”即“仁”。為父之道就是由愛子之心出發(fā)去對待兒子，為子之道就是由愛父之心出發(fā)去對待父親?！墩撜Z ·顏淵》篇中記載，樊遲問仁，孔子回答說：“愛人?！币粋€人必須對別人存有仁愛之心，才能完成他的社會責任。

義者宜也，即一個事物應有的樣子。它是一種絕對的道德律。社會的每個成員必須做某些事情，這些事情本身就是目的，而不是達到其他目的的手段。如果一個人遵行某些道德，是為了不屬于道德的其他考慮，即便他所做的客觀上符合道德的要求，也仍然是不義。

第二是墨子，墨子是孔子思想的第一個反對者，姓墨名翟?？鬃邮且晃晃难庞行摒B(yǎng)的君子，墨子則是一位充滿戰(zhàn)斗精神的布道家。他說教的宗旨是反對傳統(tǒng)的典章制度，反對孔子和儒家的各種理論。墨子一派的組織為首者稱為“鉅子”，對本團體成員操有生殺大權，墨子本人是第一代“鉅子”。這個組織有點像現(xiàn)在的雇傭兵組織，但是區(qū)別在于雇傭兵為錢賣命，墨子崇尚為“兼愛非攻”的大無畏精神賣命，用“天志”與“明鬼”作為支撐，屬于古代游俠組織，摩頂放踵，阻止各國發(fā)生戰(zhàn)亂，其間墨子與公輸班（魯班）有過交鋒。

道家的第一階段：楊朱。（馮友蘭教授認為老子的《道德經(jīng)》并非老子本人所著，而是后人寫的。所以道家的第一人為孟子同時期的楊朱而不是老子）?？鬃又苡瘟袊?，累累如喪家之犬，過程中遇到過很多隱士，這些人便是道家者流。道家在遁世之后，會為他們的生活方式說出一套道理，楊朱便是其中最突出的一個。

楊朱主張“拔一毛而利天下，不為也?！?/b>他的思想揭示的深層理論有些像亞當·斯密《國富論》中提到的“看不見的手”，即人的趨利性會自發(fā)地推動這個社會向好發(fā)展，不用強加干涉。老子的“治大國如烹小鮮”，莊子的“為善無近名，為惡無近刑”都有這種意思摻雜其中。

接下來是理想主義儒家孟子，根據(jù)梁漱溟先生的講法，孟子說的人性本善是指一個趨勢，人性有一個向善的趨勢。“無惻隱之心，非人也；無羞惡之心，非人也；無辭讓之心，非人也；無是非之心，非人也。惻隱之心，仁之端也；羞惡之心，義之端也；辭讓之心，禮之端也；是非之心， 智之端也。人之有四端也，猶其有四體也?！?/b>孟子講仁、義、禮、智四端，就是性善論。性善論是孟子一切思想的基礎。

孟子極愛罵人，“楊氏為我，是無君也；墨氏兼愛，是無父也。無父無君，是禽獸也?！瓧钅啦幌?，孔子之道不著，是邪說誣民，充塞仁義也?！?/b>相對于楊朱“拔一毛而利天下不為也”的極端自私與墨子“兼愛非攻”的極端兼愛毫無等差，孟子的思想屬于“叩其兩端而執(zhí)其中”，趨近于中庸思想。

除此之外，孟子還是心學的開創(chuàng)者，吾善養(yǎng)吾浩然之氣。王陽明就是接續(xù)孟子血脈最重要的人。孟子講“學問之道無他，求其放心而已?！遍喿x哲學的本質就是要把你放逐在外面的那顆心給找回來，這種思想形成了后續(xù)陸象山和王陽明的心學根基。

接下來就是名家，公孫龍子白馬非馬的故事，名家屬于詭辯家，和現(xiàn)在的大學生辯論會差不多。白馬非馬思想的本質是把名和相分開來。再比如說離堅白，說一個石頭又硬又白。什么是白？什么是硬？有沒有一個東西脫離了這個石頭依然是硬，這個硬是不是一個特殊的屬性？這種思想強調(diào)了事物屬性的獨立性和差別性，否認了事物屬性之間的聯(lián)系。現(xiàn)在會覺得這是耍嘴皮子，并無他用，但是不可否認，這種方法鍛煉了邏輯能力。

接下來是道家的第二階段：老子。老子用一個抽象的“道”作為整個宇宙世界的發(fā)端。道是事物發(fā)展的客觀規(guī)律，“道生一，一生二，二生三，三生萬物。萬物負陰而抱陽，沖氣以為和?！?/b>

老子思想最大的一個特點是“不求全”，不要做到極致。凡是一個事情做到?jīng)]有余地，就是非常危險的一件事?！按蟪扇羧?，其用不弊；大盈若沖，其用不窮。大直若屈，大巧若拙，大辯若訥。曲則全，枉則直，洼則盈，敝則新，少則多，多則惑?！?/p>

從政治理論上講，老子最大的貢獻是無為而治。他的無為而治和法家的無為而治以及莊子的無為而治都不一樣。老子講的無為而治是無為而無不為，治大國若烹小鮮。

接下來就是道的第三階段：莊子。莊子是一個完全理想主義者。以前考生趕考除了帶課件外還會帶一本《莊子》，以備名落孫山后從中尋找心靈慰藉之法。莊子有很多快樂，莊生曉夢迷蝴蝶的快樂，大鵬扶搖直上九萬里的快樂，甚至自己老婆死了莊子也很快樂，不是無情，而是真正意義上高人所追求的“以理化情”。以生為脊，以死為尻，生死本來就是一體兩面。一切有為法，如夢幻泡影，如露亦如電，應該作如是觀罷了。

莊子的無為而治就是不要用自己覺得好的東西強加到別人身上，美其名曰對他好。它是一只小鳥，就讓它在林間跳來跳去。它是一只大鵬，就讓它展翅高飛。依循它的本性生活，這是最自然的東西。很多統(tǒng)治者就是像魯侯養(yǎng)鳥一樣，結果把老百姓折騰得苦不堪言，這是莊子所講的無為而治。

真正的至樂是什么呢？就是當你能夠做到不依賴一個東西的時候，這時候才能夠達到人生的至樂。莊子說列子御風，列子有風就能走，隨風浪跡天涯。這個人該是無比自由了吧？但實際上就算是能夠御風而行的例子，他依然需要依賴風，總是有一個東西要依賴的。所以列子也并非自由，并非至樂。

接下來就是陰陽家，這部分主要講方術，風水、卦象爻辭，陰陽宇宙發(fā)生論。

接下來就是荀子，相對于孟子的理想主義儒家，荀子是現(xiàn)實主義的儒家。荀子為了實踐自己的思想，把儒家?guī)У搅饲貒?b>他認為“人性惡”，要想治理好一個國家，必須嚴苛法治，把人的惡強制扭轉為善。這也是荀子的儒家思想培養(yǎng)出來了李斯和韓非兩個法家人物的原因。

荀子在乎的是管理，是組織。荀子說“主好要則百事詳，主好詳則百事荒。”這就是管理學，上級領導如果喜歡提煉綱要，所有的事就都有人管了，上邊的人如果什么事都要管，你就會發(fā)現(xiàn)很多事都沒人干。

接下來就是法家的韓非子，守株待兔這個成語就是出自《韓非子》這本書。韓非子認為，孔子老子那個時候的老百姓沒有特別多的物質，只需要有禮樂，有規(guī)范，有互相辭讓之心就夠了。但是現(xiàn)在不一樣，社會高度發(fā)達，出現(xiàn)了大量財富，人們開始覬覦別人的財富和地位。如果現(xiàn)在還用孔子的那一套來治理國家，就叫守株待兔。韓非子認為，治國之道就是法律。

法家也講無為而治，它的無為而治是說作為一個君王什么都不用干，一切都通過法律去干，執(zhí)法者只需手持賞、罰二柄，用法律讓這個系統(tǒng)自動去運轉就好了。在管理學中什么叫管理者？管理者是通過別人來完成工作的人。所以你只需要把這個政策制定好了，讓別人去完成工作這叫無為而治。不過，孔子講“放于利而行則多怨”，法家人物過于依賴法律，不加收斂，最終都下場凄慘。

接下來就是儒家的形而上學。形而上學的儒家就是從《易傳》和《中庸》當中體現(xiàn)出來的。這里主要解釋一下在《中庸》當中最重要的幾個概念，中與和，庸與常，名與誠。

什么叫中？孟子說孔子“可以仕則仕，可以止則止，可以久則久，可以速則速?！?/b>就是說孔子把做事的程度都把握得恰到好處。該當官就當官，該出走就出走，該干什么時候就干什么，不強迫，不勉強。就是人的感情還沒有迸發(fā)出來的時候，內(nèi)心里無所謂過分或者不急，這就是中。當人的感情傾瀉出來而保持恰如其分，這也是中。

什么是和？晏嬰給楚王解釋說譬如調(diào)湯羹，需要有水，需要有面，需要有肉，需要有佐料，然后加上火，攪攪拌拌，最后形成了一個新的東西叫作湯羹。這個過程就叫作和。君子和而不同，就是我用很多不同的東西放在一起，能夠把它做成一碗湯羹。小人同而不和，譬如以水調(diào)水，攪來攪去最終還是一碗水。所以只有不同的東西相互包容、相互融合，才能夠產(chǎn)生出新的東西來。

什么是庸與常？可以理解為普通和尋常，但不是差不多就行了的意思。中庸是一種合適到極致的狀態(tài)?？鬃诱f吾未見中庸者也，孔子很少見到一個能夠做到中庸的人，這一點很難做到。

明與誠這兩個詞引發(fā)了宋明理學家的研究?！吨杏埂分v“自誠明謂之性，自明誠謂之教。誠則明矣，明則誠矣?！?/b>一個人如果真正懂得了普通生活油鹽醬醋的真正意義，他就是一個圣人。一個人如果把他所領會的都付諸實踐，他也是圣人。人只有在自己的實踐中，才能懂得這些普通尋常事的真正意義，也只有真正懂得了它們的意義才能做到完美。

接下來就是治國平天下的哲學主張，出自《四書》中的《大學》：三綱領，八條目。三綱領論到極致就是一綱領——明明德，八條目論到極致就是一個核心——修身，這兩個論到極致就是陽明心學講的致良知。

限于篇幅原因，這本書拆分成上下兩部分，下部分詳見《中國哲學簡史（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