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01 子系中山狼,得志便猖狂
曹公所寫前八十回,止于迎春回門?;蛟S在曹公心中,迎春錯嫁,意味著大觀園眾芳零落的開端,雖想下筆,已不忍回首。
文中提及迎春回賈府的原因,卻是迎春派奶娘回家請安,訴說孫紹祖的種種不好之處,懇求王夫人接回來散兩天心。
王夫人憐惜迎春,命人接回賈府,迎春回了大半日,也不敢多說。等到孫家的婆娘媳婦吃過晚飯回去了,才敢在王夫人房里哭訴孫紹祖好色好賭酗酒的可惡行為。
原來,賈赦貪了孫家五千銀子不還,迎春便被這惡人看作折賣的丫鬟,根本不肯當作夫人娘子來尊重善待。
這孫紹祖出言不遜不說,還威脅迎春說:“好不好,打一頓,攆在下房里睡去?!碑斦媸亲髻v脂粉。頂可怕的是,孫紹祖還要在迎春身上找回心理平衡。
當日,孫紹祖的爺爺“希慕寧榮之勢,有不能了結(jié)之事才拜在門下”,如今在孫紹祖口中,卻成了迎春爺爺在時,希圖上孫家的富貴,趕著相與的。
原本是孫家自己貪慕寧榮尊貴,主動上門提的親,孫紹祖卻口口聲聲說是吃了虧,本該和賈赦一輩,卻平白被強壓了一頭,賣了一輩。
孫紹祖明明是貪圖公侯世家的名望,輕松得了手,不肯好生看承,得了便宜反賣乖,擺出老帳新帳一起算的架勢,一心要在迎春身上找補爺爺輩開始的自卑情結(jié)。迎春之苦,可想而知。

02 金閨花柳質(zhì),一載赴黃粱
王夫人一面解勸,一面問他隨意在那里安歇。迎春道:“乍乍的離了姊妹們,只是眠思夢想。二則還記掛著我的屋子,還得在園里舊房子里住得三五天,死也甘心了,不知下次還可能得住不得住了呢?!?/blockquote>迎春素來不肯多言,這次主動求王夫人接回娘家,她的心中已存死志,只是記掛著眾姊妹和這紫菱洲的舊房舍。
正如迎春自己說的,“住得三五天,死也甘心了,不知下次還可能得住不得住了呢。”
迎春乃賈赦之妾所出,“從小兒沒了娘”,賈赦又是嬌妾美婢一屋子仍要尋花問春的人,哪有閑心疼惜這唯一的女兒。
在這賈赦心中,迎春不過就是個要貼補一副嫁妝的賠錢貨,幸好有人肯出五千兩銀子買去,正好可以拿去買六個十七歲的女孩兒作妾。
因此在迎春心內(nèi),最留戀的便是大觀園的日子。她對王夫人說,“幸而過嬸子這邊過了幾年心凈日子”。
可見這父親從小便指靠不上,繼母邢夫人也沒給過半點關(guān)愛。迎春之所以木訥寡言,也不過不想惹事的意思,一心想保住這安閑日子,省得又要回到那嘈雜尷尬的賈赦府中。
錯嫁的迎春,只想再回味幾天閨房的清凈滋味,感念一下最好的日子。她果然也只住得三天,迫于禮法,“才往邢夫人那邊去”,告別時自是悲傷不舍,但又不得不舍。
迎春“又在邢夫人處住了兩日,就有孫紹祖的人來接去”,迎春雖討厭回到夫家,但心下又知道是留不長久的,只得“勉強忍情作辭”。這邢夫人根本不關(guān)心迎春死活,“只面情塞責”而已。
便是這樣涼薄的家庭,將柔弱的迎春一步步地逼入絕境。雖說曹公沒來得及寫出迎春的未來境遇,但從第五回判詞可以推斷,“金閨花柳質(zhì),一載赴黃粱”,結(jié)婚不過一年,便斷送了這“溫柔沉默、觀之可親”的“懦小姐”。
正如《喜冤家》曲里唱的,“嘆芳魂艷魄,一載蕩悠悠?!北∶缢?,誰之過?孫紹祖?賈赦?不,還有一人!
03 懶尋不自在,置身事外閑
正如王夫人解勸迎春時說的,當日賈政曾勸過賈赦,不讓作這門親。可這賈赦是兄長,又襲的爵位,位尊年長,自然可以執(zhí)意不聽這賈政的勸解。
便是這王夫人,雖與這迎春沒有絲毫血緣關(guān)系,畢竟教養(yǎng)一場,聽得迎春的慘況,也陪著落下淚來。想來賈政出力勸諫過兩次,這王夫人不僅知情,而且也曾出言請求過的。
否則賈政這樣不理世事的人,怎肯為侄女的婚事強出頭,又怎會在觸了霉頭后,又再行勸諫。作為叔叔嬸嬸的賈政夫婦,對迎春也算是盡力了,畢竟這是賈赦的家事。
這合家上下,唯一可能救下迎春的只有老祖宗——賈母。賈母也并非昏憒無知,正如書中說的,“心中卻不十分稱意”。
既然知道不妥,賈母就該像當年護住鴛鴦一樣保住嫡親的孫女才對。不想,這賈母暗自忖度:“想來攔阻亦恐不聽,兒女之事自有天意前因,況且是他親父主張,何必出頭多事,因此只說‘知道了’三字,余不多及。”
知道了,這就是賈母的全部態(tài)度,明知不妥而聽之任之,這真比外人還不如。鴛鴦雖是丫鬟,卻是賈母生活里離不得的妥貼人。迎春雖是孫女,卻一不俏麗二不乖巧,賈母認為迎春不值得她開口自討沒趣。
在迎春的終身大事上,賈母的偏心簡直令人發(fā)指。團圓之夜,賈赦講了個笑話,說是天下父母多數(shù)偏心,針灸時必須要偏一點。賈母馬上翻臉作色,不過是因為她被賈赦點出了心病罷了!為了一個笑話,賈母可以認真計較,可是為了孫女的終身大事,賈母只說了三個字——知道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