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老倌

鄭重聲明:文章系原創(chuàng)首發(fā),文責自負。本文參與星辰計劃第7期“安”專題活動。

齊家塅是個小山村,群山環(huán)抱著一片平闊的田野,村里只有二十來戶人家,零星點綴于青山腳下。沒有人知道這里為什么叫齊家塅,村里從沒有過姓齊的人家,或許年代過于久遠,齊家人已經遷走只留下村名也說不定。

關于齊家塅的名字,安老倌另有一種解釋,他說“齊家”不是村里有姓齊的人家,而是出自《大學》,意思是要治理好家庭、讓家庭成員和睦相處。安老倌說到“大學”時,旁邊的人都笑了,有人輕蔑地說道,未必大學里還知道我們齊家塅?扯卵談。說完就散去了,留下安老倌急切又無奈地呆在原地,他算是明白書里面說的秀才遇到兵的無奈了。

安老倌是村里的五保戶,無妻無兒,只有個關系疏遠的兄弟。他老弟五十年代末逃荒去了江西,沒成想在煤礦里挖出一條路來,九十年代進了江西省工業(yè)廳。村里出了大官本是了不起的事,鄉(xiāng)里幾度來人慰問安老倌,但他兄弟黃鶴一去不復返,再也沒回過齊家塅。衣錦不還鄉(xiāng),這就犯了眾怒,大家紛紛罵他忘恩負義,順帶著安老倌也被人瞧不起。安老倌自己光棍一條無所謂,卻怕連累九泉之下的父母也挨罵,試著寫過幾封信給弟弟,江西回了一封信和一張五百塊錢的郵政匯款單,信里說了各方面的難處,加上身體也不好,言而總之,回不來了,讓哥哥保重。安老倌把錢取出來,自己又湊了三百,給村里修路捐了八百,總算罵聲少了點。

年輕時,村里人都叫他安伢子。他父親死在日本鬼子手里,家里一窮二白,從來沒讀過書,靠吃百家飯和給地主家放牛才活下來。解放后,大隊部需要一個會計,村里那些能寫會算的成分都不好,不能擔任這么重要的職務。老支書見安伢子聰明伶俐,就讓那些人帶著安伢子學珠算學認字。安伢子沒多久就把算盤打得飛起,口里念著口訣,儼然已是老賬房先生。又過了半年時間,隊上要寫幾張告示,安伢子自告奮勇,一手工工整整的趙體楷書讓大家刮目相看,從此正式走馬上任,成為大隊上的文書兼財務。教他寫字的老破落地主也與有榮焉,經常跟村里人吹噓,安伢子為了識字,把自己給他的《說文解字》都翻爛了。沒多久重新劃分成分,那些破落地主被進一步打倒,天天挨批斗,家家戶戶要派代表控訴地主們的惡性,只有安伢子死活不肯上臺,說自己上不得臺面不會講話。他家赤貧如洗,成分全村數(shù)一數(shù)二的好,別人也不好拿他怎樣,就隨他去了。

當會計那些年是安老倌一生最風光的時候,不用肩挑手扛,不用風吹日曬,工分每天拿滿。安老倌年輕時身材高大,又長得一表人才,隔三差五就有媒人來找他娘說親。他老娘原本擔心家里窮,兒子娶不到媳婦?,F(xiàn)在兒子出息了,老娘也變得挑三揀四起來,附近適齡姑娘看了好幾個都沒相中,反倒落了個“狗眼看人低”的名聲,漸漸地就沒人上門了。他老娘這才著了急,開始托媒婆幫忙物色,附近的媒婆都吃過癟,誰還肯幫她,陰陽怪氣說什么安伢子這樣的人才,附近冇得姑娘配得上,只怕要等七仙女下凡才配得上。老娘啞口無言。

老娘知道自己之前做過了,把村里人都得罪了,只好委托娘家人從遠一點的地方物色。正好她有個老姐妹嫁到鄰鄉(xiāng),男人家有個侄女二十出頭,性格溫順,屁股大腰身細,看著是個好生養(yǎng)的。老娘不敢再拿腔作勢,安排兩個年輕人見了一面,都挺滿意,沒多久就辦了酒。

靜姑娘嫁過來后,孝順婆婆,體貼丈夫,對小叔子也好,不但家里收拾得干干凈凈,還要出去賺工分。就這樣她婆婆還不滿意,整天橫挑鼻子豎挑眼,找媳婦的不是,村里人都說她惡毒,以前當媳婦時受了婆婆的氣,現(xiàn)在自己當了婆婆,要從媳婦身上找回來。倒是她媳婦依舊低眉順眼,從不說婆婆的不是。

好在安伢子對媳婦還是體貼,靜姑娘的日子才沒那么辛苦。不出工的時候,安伢子就認字練字,靜姑娘在一旁納鞋底繡花,有時看安伢子寫字。靜姑娘不識字,安老倌一筆一畫教她寫自己的名字,又告訴她,自己的名字怎么寫?!鞍?,就是靜的意思,你看,上面是屋,下面女人。屋里有了女人,才安心?!膘o姑娘看著安伢子,眼神里滿是敬佩和歡喜。

日子一晃就是三年,不知怎地,靜姑娘的肚子一直沒動靜。安伢子他娘嘴里的話也越來越難聽,天天指著家里的老母雞罵,說什么“只吃食不下蛋的雞”。隨著日子越來越艱難,老娘對這不生崽的媳婦也越來越苛刻,有點吃的都緊著兩個兒子,最后干脆讓安伢子離掉這個堂客,反正不會生崽,浪費家里糧食。

安伢子一向孝順,不敢忤逆母親,只是一味跪在老娘跟前求情,換來的卻是老娘以命相逼。靜姑娘哭得傷心欲絕,安伢子也是心如刀割,終究還是讓她娘家人領了回去。

這年冬天,靜姑娘改嫁給村里的民兵隊長,男人是個鰥夫,老婆難產死了,丟下個六歲的孩子,都說靜姑娘不能生養(yǎng),這樣倒也般配。

老弟也逃荒去了江西。說是逃荒,其實也跟靜姑娘有關。老弟留下一封信,說母親是吃人的封建家長,哥哥愚孝,嫂子可憐,自己要離開這個封建家庭,投身到真正的革命事業(yè)中去。安老倌不知道弟弟哪來的這么些想法,他一遍又一遍看著那封信,回想起跟靜姑娘在一起的三年時光,一會覺得自己對不住靜姑娘,一會又覺得女人不能生孩子,確實只能離掉。

老娘還想給安伢子說親,只是現(xiàn)在連娘家人也不理她,她只好踮著雙小腳,觍著臉去村里串門,打聽誰家有合適的姑娘,每次都是安伢子把她尋回。他自己心里清楚,經過老娘前面這一通鬧,她在世一天,就不會有姑娘再上門了。但這話不能對老娘說,他寬慰母親說,“老弟肯定能闖出個名堂來,他為我們家繼承香火,我給你老人家養(yǎng)老送終就行,不娶堂客了,現(xiàn)在飯都冇得恰?!?/p>

后來,聽說靜姑娘生了兩個兒子。安伢子聽到這個消息后,失魂落魄了好久,每次走在村里,看到別人交頭接耳,他總疑神疑鬼,覺得別人在說自己生不出崽。

后來他自己想開了,反正自己是單身的命,能不能生崽也不重要了,伺候著老娘為她養(yǎng)老送終盡了自己孝心,這輩子就算了。

日子就這樣一天天過去。老娘臨走前,意識已經模糊,她抓著安伢子的手說,“娶堂客……生崽……”安老倌流著淚,看著母親慢慢閉上眼睛。

又過了幾年,集體解散了,大隊部也不再需要安老倌這個會計。昔日那些紙面上的數(shù)字,變成他手頭一堆活生生的事物,安老倌放下紙筆算盤,又重新拿起了鋤頭犁耙。

原以為這輩子跟女人再也無緣,沒想到村頭的秋寡婦向他伸出了橄欖枝。她男人幾年前聽說政策松動了,私自跑去了大城市,誰知從此杳無音信,村里人都說他死了,秋堂客便成了秋寡婦,帶著一個兒子艱難度日。之前搞集體的時候還好,有別人一口粥,總有她娘倆一口湯?,F(xiàn)在集體解散了,地里的重活沒人干,秋堂客想找個男人,尋思來尋思去,覺得只有安老倌最合適。

村里人見安老倌三天兩頭給秋堂客送吃的,又整天侍弄她家的田和土,都明白是怎么一回事,便打趣安老倌道,“安老倌,白天鋤完這塊地,夜里怕是還要給秋堂客也鋤兩下吧?”安老倌笑罵道,“要不給你屋里堂客也鋤兩下?!?/p>

秋堂客雖然沒搬過來住,平日也給他收拾屋子,說些知冷知熱的話,偶爾還能偷偷摸摸溫存一番,安老倌已經知足了。

過了幾年,秋堂客的男人突然回來了。他去了南方,熬過幾年苦日子后,憑著一股闖勁和機靈勁,被大老板提攜著發(fā)達了,不但衣錦還鄉(xiāng),還要帶著妻兒去大城市享榮華富貴。他回來得讓人猝不及防,走得悄無聲息,安老倌甚至都沒機會單獨再見一次秋堂客。

終究只是露水夫妻!安老倌看著秋堂客門上的鎖,悵然若失,那是他心中所有疑問的答案。

安老倌重新回歸到一個人的生活。他拿起算盤噼里啪啦打了一陣,去村里退掉兩畝田,只留了離家最近的三分,這就足夠自己一個人的口糧了。安老倌每天日高三丈才起床,煮點面條或粥當早午餐,然后戴上老花鏡,在窗下看半晌書,讀到興起還會吟詠幾句。下午再睡一覺,天擦黑時起來做飯,飯后在村里散步半小時,回去洗腳睡覺。

村里人都說安老倌過的神仙日子。是不是神仙日子不清楚,但安老倌無疑把日子過得另類,過得寫意。村里人都忙著掙大錢,忙著蓋樓房,安老倌卻隱隱活出了守拙歸園田的名士風范。

事情壞就壞在那副碩大無比的胸罩上。

鄰居毛老倌家的曬坪正對著安老倌的窗戶,天晴的日子,他家的衣物都曬在坪里。安老倌某天讀完書,放下老花鏡,一抬頭就看見毛老倌坪里晾著一副大紅色的奶罩。

安老倌從沒見過那玩意,無論是靜姑娘,還是秋堂客,都穿的小汗衫。他隱隱約約知道那是個啥玩意,只是沒想到,那玩意會如此巨大。聽說喂奶的女人奶子會變大,毛老倌的兒媳婦剛生了老二,應該是她的吧?

接下來的幾天,安老倌每天讀書時都有些心神不寧,他時不時朝毛老倌坪里看去,然而那副奶罩再沒有出現(xiàn)過。他有些失望,又有些慶幸。

又過了幾天,安老倌總算能靜下心來讀書了。這天下午,安老倌合上書一抬頭,又看到了那副奶罩。白花花的日頭下,一切都失去了色彩,只剩下一抹血一般的紅色,安老倌的心劇烈跳動起來。這時一陣狂風吹過,那抹紅色在風中肆意搖曳,終于掙脫了夾子的束縛,落到了地上。

安老倌感覺喉嚨有點干渴,鬼使神差般,他腳步緩緩向那抹紅艷挪動著,心里一個聲音響起,“我只是幫她撿起來?!蔽绾蟮年柟猱惓T餆幔怖腺慕K于快走到了,他四處看了眼,空無一人。他快走兩步,一彎腰抓起奶罩,這時毛老倌的樓上傳來一聲尖叫,安老倌抬頭一看,正好看到毛老倌兒媳婦驚恐的臉龐。

安老倌不記得自己是怎么回屋的,也不記得抓到手里的奶罩是丟了還是咋了,他栓好門,躺在床上,一個接一個耳光抽著自己,臉上濁淚縱橫。

安老倌再也沒有出門過。他的后事是隊上辦的,家家戶戶都來幫忙了。安老倌也沒什么遺物,就幾本破書和集體時期的一些東西,被堆放在墻角。毛老倌的大孫子順手拿了幾本回去折飛機玩,他娘拿過一本翻開,剛好打開中間折著一角的一頁,上面寫著,“安:靜也。從女在宀下。”

最后編輯于
?著作權歸作者所有,轉載或內容合作請聯(lián)系作者
【社區(qū)內容提示】社區(qū)部分內容疑似由AI輔助生成,瀏覽時請結合常識與多方信息審慎甄別。
平臺聲明:文章內容(如有圖片或視頻亦包括在內)由作者上傳并發(fā)布,文章內容僅代表作者本人觀點,簡書系信息發(fā)布平臺,僅提供信息存儲服務。
禁止轉載,如需轉載請通過簡信或評論聯(lián)系作者。

相關閱讀更多精彩內容

  • 昭昭回了趟娘家,帶著三歲的兒子,坐在門口幫母親剝青豆,隔壁的嬸嬸過來招呼:“你家三妹郎打電話過來了,說是寄了錢...
    樓蘭格格i閱讀 1,144評論 0 1
  • 鄭重聲明:文章系原創(chuàng)首發(fā),文責自負。 1 “爸,我不同意對扁擔親,你不要逼我,好不好?!崩蠲吩谔梦堇锟拗鴮λ掷顦?..
    朱冰z閱讀 4,970評論 93 278
  • 1 上世紀八十年代初,南方某山區(qū),年關將近,山村里的人們開始殺豬宰羊,置辦年貨,準備過個熱熱鬧鬧的大年。 村東頭,...
    朱冰z閱讀 7,905評論 102 479
  • 第 93 章 鄉(xiāng)村俏婦 第四部 李熠輝(之七) 這女子李熠...
    鐵馬老言閱讀 436評論 0 3
  • 家族系列(三) 五十多年前...
    小院故事閱讀 359評論 2 8

友情鏈接更多精彩內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