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如果發(fā)工資是工人最開心的日子，那放假一定是學(xué)生最開心的日子。在黑龍江放暑假比放寒假強(qiáng)的多，寒假外面太冷，多數(shù)時候都要宅在屋里。暑假就不一樣了，暑假可以浪在外面一個月不用回家，山上多的是青蛙，田螺，小魚，野菜，玉米，全是美味。最重要的是夏天還可以去東大河里洗澡。東大河在河套里，紅土山下不遠(yuǎn)處，夏天會有一些城里人去那里野游。洗完澡后到河邊捉些小魚小蝦烤著吃，那曾是我小時候特喜歡干的事兒，那時有再多煩惱一干這些就全忘了。

我酷愛在大河里游泳，曾經(jīng)一天洗過八次澡，累計時長達(dá)到十二個小時左右，基本是上岸五分鐘，再跳下去游一個多小時。雖然每年暑期都會有大人或小孩被急流沖跑，但到這里游泳的人每年只增不減。我對河水的癡迷就像煙民對香煙的熱愛，明知道會有風(fēng)險，但還是抱著僥幸心理。我老媽總擔(dān)心我會溺水，經(jīng)常用惡語罵我：成天洗洗洗的，你屬活王八的啊。農(nóng)村人沒什么創(chuàng)意，罵人最狠毒的話除了罵八輩祖宗，就是罵活王八。我那時不懂為什么罵祖宗和罵王八就算狠話了。以為是因為他們都比較老呢？

自從上次意外聽到哈油母親的話后，我一直躲著哈油，也許他會以為，是因為我賠了錢，心里惱火才疏遠(yuǎn)的他吧。要不要和他解釋一下？算了算了無所謂了，反正我又不缺朋友，每次想去找他時我都這樣說服自己。但小孩子的感情是純真的，想找他玩時就會想起以前一起走街串巷，招搖過市的日子。

沒有哈油陪伴的那段日子，我其實還是很孤單的，在學(xué)校里倒是有些愿意混的孩子和我狼狽為奸。但暑假在村里以前一起玩的孩子們，家長都不讓他們接近我，理由是：老王家那孩子可不象早了，變壞了；可不么，現(xiàn)在是一中的小流氓；可別搭理他，張強(qiáng)因為他一磚頭打出好幾萬，以后指不定還捅啥簍子了……。

那時通往東大河的路是土路，一九九八年夏天全國洪災(zāi)肆虐，綏化地區(qū)連降大雨，那條老路比往年更爛，就像課本里寫的屈原的人生一樣崎嶇坎坷。我孤孤單單的走在泥濘的道路上，心中蒼涼油然而生，轉(zhuǎn)念一想大河就在對面，幸福就在前方，有什么好失落的呢？對，大河就在對面，幸福就在前方，當(dāng)年屈原也是這么想的才跳的汨羅江的吧？走到河邊已經(jīng)中午，一些游人有的都在河灘上支火燉魚了，我什么吃的都沒帶，只有靠勤勞的雙手。我在河邊摸了些螺螄，又在山邊撿了些雨后幸存下來的干柴，然后將螺螄用草葉包好，架在柴火上燒烤。一個人悠哉的享受孤單的快樂。正當(dāng)我剛要享受美味的時候，聽到河邊有人喊救命。我趕緊跑過去看，猜測肯定又有人溺水了。

果然不出我所料，河中間一個長發(fā)女孩被急流困住出不來了。岸上看熱鬧的人很多但準(zhǔn)備下去施救的人卻沒有。岸上的中年婦女一邊哭著一邊央求好心人快下河救她女兒。但大家你看看我，我看看你，似乎誰也不愿意冒這個險去救一個互不相干的陌生女孩。我還聽到有人小聲說：水流那么急，她自己怎么不去救？

再看那中年婦女，高個，大眼，披肩黃頭發(fā)，似曾相識，我大腦飛速運(yùn)轉(zhuǎn)，她是誰？她是誰？她到底是誰？??！蔣婷婷的媽媽，對，就是蔣婷婷的媽媽，以前開家長會時我見過她。我聽蔣婷婷說過一些她媽媽的情況，離異，有哮喘病。

那不用說了，河中心那個女孩一定是蔣婷婷了。我顧不得危險脫掉上衣，奮身跳下河去。我不能看著自己的同學(xué)處在危險之中而視而不管，就算河中被困的不是蔣婷婷而是矮胖男高秀女，我也必須得管，這是我跳水時最純粹的想法。

蔣婷婷被困的地方河水并不算很深，剛沒蔣婷婷脖子，但那里有一塊大石頭，在急流作用下形成一個旋渦，蔣婷婷正處在旋渦之中，還好她雙手扣住了那塊大石頭，才沒有被河水沖跑。如果我不快些施救，她會被沖出四、五米遠(yuǎn)處，然后掉進(jìn)一個更深更大的漩渦，如果那樣后果不堪設(shè)想。

我游到旋渦旁看到蔣婷婷嘴唇發(fā)紫，很明顯她已經(jīng)體力不支了。我一支手緊扣那塊大石頭，一只手伸向蔣婷婷。

“蔣婷婷快抓住我的手”

蔣婷婷的右手快速抓住我的左手，我看到她的眼里露出了生的希望。但我卻發(fā)現(xiàn)自己的救援太魯莽了。

河水太急，我根本拽不動她，蔣婷婷抓著我的手越來越緊，而我正一點(diǎn)一點(diǎn)的被她和旋渦拉近。我知道如果繼續(xù)這樣耗下去，我必將被卷入旋渦之中，到那時我倆都將被急流沖走。想到這里我才意識到問題的嚴(yán)重。連忙喊：這樣不行，蔣婷婷你快放開我，還象原來那樣抓緊石頭，我想別的辦法救你。

但是我沒想到，人在垂死掙扎之時，信念里只有四個字：絕不放手。此刻我的左手就是她的救命稻草。

“你快放手啊，這樣下去我們兩個都特么得完蛋”

然而，蔣婷婷就像聽不到我喊她一樣，只是死死的抓住我不放。

我想，完了，一切全完了，我年輕的生命即將結(jié)束，我的尸體在很多天以后，也許會被沖到荒島岸邊，被老鷹叼爛；也許會被深埋河底，永不見天日；也許會被擱淺在沙灘，被風(fēng)抽成干腸臘肉，也許會被打撈上來，第二天縣報上頭條見。

我還有一堆夢想沒能實現(xiàn)呢。游戲廳新到的街機(jī)，還沒通關(guān)呢；當(dāng)個作家，寫個牛逼的小說；追牛圓圓做女朋友；還要像電影里英雄那樣為夢想仗劍天涯，尋找詩和遠(yuǎn)方呢……

然而什么都完了，我真的要這么死了？

矮胖男再也不用擔(dān)心我越線吃她豆腐了吧？牛圓圓到底和于超是不是男女朋友？哈油會一直誤會我嗎？哎！早知這樣我還管她媽說什么干嘛呀？我處的是兄弟，又不處他媽。能和一中?；ㄒ黄鹚溃苍S是很多一中男生的夢想吧，也許還會有人羨慕我吧！但?；ǖ氖衷趺茨敲创髣虐。刹幌笫鞘缗?。我也佩服自己，在這生死關(guān)頭想不出怎么逃生，卻一直想著亂七八糟的事。

不好，我的腳在一點(diǎn)點(diǎn)的往下滑，還在滑。

“??！”

我完全掉入旋渦里了。

老話說人不該死總有救，我信。在這千鈞一發(fā)之際，哈油提根長棍子神一般地出現(xiàn)了。

“小賤，快拉住魚桿，我拉你們出來”

就這樣我和蔣婷婷在哈油的幫助下獲救了。蔣媽媽抱著蔣婷婷，激動加驚嚇早已泣不成聲，也顧不上謝我們這倆個救命恩人了。倒是我和哈油相覷一笑攀談起來。

“你怎么也在這里，還出現(xiàn)的這么急時，這太神奇了”，我坐在沙灘上歪著脖子問哈油。

“其實我今早上看你往大河這邊走，故意跟你過來的，一直跟在你后面，只是沒讓你發(fā)現(xiàn)?！惫偷椭^，說話時也不看人。

半個小時后，我們之間的所有隔閡全部煙消云散，就像我們從來都沒疏遠(yuǎn)過。他還是那個憨厚的哈油，我還是那個壞壞的小賤。

“走吧，張強(qiáng)，王小健，到我媽媽那邊吃飯吧”蔣婷婷微笑著邀請我們。

蔣媽媽已經(jīng)燉好魚，在地上鋪好氈布，擺好吃的，就等我們就餐了。

“阿姨好”我和哈油異口同聲與蔣婷婷媽媽打召乎。蔣阿姨已經(jīng)從剛才的激動情緒恢復(fù)正常，十分熱情的說：都快坐下來吃飯吧，今天太感謝你們了，我自己有哮喘病，沒等游到地兒可能就被淹死了，如果不是你們舍命相救，后果真是不堪設(shè)想啊。

阿姨我們和婷婷是同學(xué)，遇到同學(xué)有難我們是不會不管的，我說。

蔣婷婷舉杯飲料，說：感謝王小健，張強(qiáng)救命之恩，來，干杯。

我和哈油也舉起飲料一飲而盡。

哇，是雪碧！你們帶的東西太全了，哈油激動的樣子像一個第一次坐飛機(jī)的小孩。這時我才注意到她們帶了口魚鍋，還有飲料，火腿，牛肉，花生，方便面，面包……好多我和哈油過年也吃不到的美味。

我媽媽開車來的，所以就多帶了一點(diǎn)嘍。蔣婷婷笑瞇瞇的說。她笑起來的樣子即甜美又可愛，和剛才在漩渦里判若兩人，看來她已經(jīng)從驚嚇中恢復(fù)過來了，我猜她沒被嚇壞，以后見到漩渦不會有“一朝被蛇咬，十年怕井繩”的本能反應(yīng)。一九九八年在我們鄉(xiāng)下有私家車的并不多，蔣婷婷家住縣里我猜她家的生活條件一定很好。

“那時我讓你放開我手，重新抓住大石頭，你是聽不見嗎？”我吃著火腿問蔣婷婷?？此@么快從驚嚇中恢復(fù)過來，我有一種忍不住的調(diào)侃欲望。

“聽見了，但不能放，一放我就被沖跑了”

“真自私，你不放咱倆都會被沖跑”

“這不是自私，那個關(guān)頭換是你，你也不會放”哈油說。

“以后你們游泳可千萬別游中間，太危險了”蔣媽媽還有些后怕的說。

“哈油你那自制魚桿釣魚是粗了點(diǎn)，但救人還真管用，哈哈”

“小賤，今晚別回去了，我?guī)б粠づ瘢砩显蹅z河邊釣魚去”哈油笑嘻嘻的說。

“好啊”

“那我把鍋留給你們，還有這幾瓶雪碧，還有這火腿，牛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