童年往事·洪荒猛獸
文/閆聞(夢罹幻)
2002年,這大概是那個北方小縣城半數(shù)人記憶最深的年份吧,畢竟在這一年里這里的人接受了一次來自大自然的考驗——一場幾百年里都不曾遇到的特大洪災,現(xiàn)在縣里的一些老人們想起,也會為自己感到慶幸,慶幸自己沒有成為洪下之鬼,慶幸自己接受住了大自然的考驗。究竟是一場怎么樣的洪水呢?且聽我這個曾經戰(zhàn)斗在洪水一線的幸存者細細道來。
記得那年那個夏天,像往常一樣,天空下著暴雨,在北方這個季節(jié)里已經司空見慣了,不曾想這是來自上天的考驗。街上除了幾個孤膽英雄撐著傘拼死往家的方向沖以外,只剩下雨這個天外來客,給小城披上一件雨水編織的紗衣,萬物平日的趾高氣昂都被雨水的柔和給消減下去。母親望著外面嘆道,這樣的天氣里大概沒有幾個人還有興致出來逛街。年幼的我乘著母親的不注意,偷偷瞄了一眼后,暗暗慶幸著自己明天大概不用去學校了吧,絲毫也沒有意識到災難的魔爪正慢慢伸向這座小城。
雷聲震天,吵得人無法入睡,想看電視,無奈已經是半夜,只能睜著眼睛望著天花板癡癡望著。說起我們家來,那頂多算是個門市里有著上下鐵架床的臨時居所吧,由于外面象征著一家商鋪的臉面,擺放了商家買賣的貨物樣品。自然,開門市的商人都會囤積貨物,既然前面放不下,后面的生活場所自然也不能簡單的被稱為生活場所,它還是商家的倉庫。把原本就不夠站腳的地方堵得更是狹小擁堵。
是夜,不知什么時候耳邊傳來水流聲,像巨獸一樣嘶吼著,總以為在夢境里,直到水浸濕頭發(fā)后,母親才反應過來。揉揉惺忪的眼鏡,伸個懶腰,卻怎奈的一個翻身下去,整個人都仰翻在水中去,這個時候母親才意識到洪水已經到了家里,已有一米多深,要不然就憑母親那樣一個動作,估計早就墜落地面,摔成重傷。母親這下可慌張了,想翻個身過來,可是,水勢還在上漲著,把母親那點翻身的計量全全的看了個明白。
在水里面的母親也沒閑著,把我和妹妹都叫醒,爬到二層床上去,她自己呢?還在水里仰著呢。我和妹妹自出生以來,哪見過這等子陣仗,都給嚇哭了。母親不知哪來的力量,終于她在滑膩的水中翻過身子來,并安慰道我們兩個小鬼頭,別哭,一切都有媽呢。我們兩個好像似懂非懂的樣子,竟然停止了哭泣。
此時此刻的家,已經沒有站腳的地方,到處都是一人高的水,好在家里有個二層床,要不然我們也會像平日里擺放整齊的貨物一樣,在洪水里浸泡著??墒悄赣H怎么也想不明白這個問題,洪水怎么可能這么大,大到可以進入房間,高達兩米,難道外面這不是下著每年都成慣例的雷雨嗎,面對這個問題,等到我們從這間類似密室般的房間逃出后,看到外面的景象,終于明白了。但是現(xiàn)在情況危急,可顧不得自己在這里胡思亂想些別的東西,畢竟自己還有這么一雙可愛的子女還需要自己這個做母親的鼓勵。
我們那時居住的地方,正如我前邊所說的那樣,門市即家,家即門市,地方不足百來個平米,一家四口擁擠在一塊很不方便,在如今洪水的前仆后繼中,能夠站腳的地方也只有那二層床了。父親去了西安進貨,人不在家,面對這一切的突然發(fā)生,母親肩上的擔子可謂是千斤之重也不為過。雖然有后門可逃離這房子,可是在洪水的里應外合下,后門儼然成為逃生的屏障。但是,出口還是有的,只是太過狹隘了,并且還有防盜鐵柵欄死死看守著,頓時間逃生的變得渺茫暗淡。但是母親她還沒有徹底的放棄,用腳拼命的踹這小小窗口,全然顧不得自己是否能夠踹開,那時,我想她也想過放棄吧,但是當她回頭看時,兩個小生命還像仰望天神一般呆呆地看著自己,她又怎么能夠放棄呢?畢竟她是個母親??!不知過了多久后,她的努力得到了回報,鐵柵欄終于被踹開了。
房東早在洪水的嘶吼聲中睡不著,出來看看這老天爺究竟是怎么了,不出來不要緊,一出來他們整個人都嚇呆了,一座城市竟然像島嶼一般,被分割成若干塊,目光呆滯有些力不從心,似乎這場洪流帶走的不僅僅是財物,還有靈魂。正好那時母親踹開窗子了,只是苦于自己已經筋疲力盡,沒有辦法把自己的一雙兒女送出去,當看到房東家先生時候,她,用盡最后的力氣大聲喊到“救命…”。好在聽到了,他連忙搭把手,把我和妹妹一個一個接住,抱到安全地帶。在把我們救出去后,借著洪水有些退意,房東先生迅速的把門踹開,將我的母親救出來。
待我們娘仨兒稍稍休息片刻后,站在房東家門口向下望去,這還是我們熟悉的城市嗎?怎么如今成了這般模樣:河里年漂著木頭、車輛、還有倒霉的畜牲們,在洪流里,無奈的哼哼著幾聲后,便停止了鬧騰,接受了自己的命運;在不遠處,那里矗立著一幢父親朋友的樓房,像喝醉酒的人般,搖搖晃晃的跳進河里,化成碎片;不遠處的山頭上,算是一塊高地,平日里,那里怎么可能人滿為患,如今早已成為避難所,顫顫巍巍著,禁不起一個大浪的拍打……一切都泡在有黃色的泥土混合而成的洪水里面,是那樣的可怕,如同世界末日般。
對于那些安然無事的人們來說,此時此刻,口上雖然有說有笑著談論誰家的樓房又被洪水沖走了,調笑著某個人他會不會為了貨物而去挑戰(zhàn)洪水的權威,用自己的血肉之軀反抗著不可能的對手,他會不會和洪水爭奪著財物……一切的談笑竟給那會還在對洪流害怕的他們,帶來了活下去的勇氣。
那老劉家的獒犬橫臥在樓梯口上,看到自家的想下去看看店里的損失如何,這狗好像有靈性般,惡狠狠的站起來,直朝著主人們狂吠,好似它知道和洪水講道理,你永遠是個失敗者;在遠處一個叫薛家溝的地方,那里有些平房、窯洞,但是如今已經成為平地;當然損失最為嚴重的還是新橋上的商賈們,辛辛苦苦經營起來的一點家當,如今被洪水這個入室搶劫的盜賊,一股腦子掠奪一空,不留些痕跡;那些家底還算殷實的商賈們,雖然心疼自己的貨物沒有了,但是還不至于哭泣,最慘不過那些負債累累的商賈們,感覺這老天真是太會給自己開玩笑了,竟然把自己還有一些搞到一無所有、傾家蕩產。呵!這就是洪水的力量啊,難怪古人稱洪荒猛獸,今天終于見識了它的破壞性。
大概一天一夜的時間吧,玩鬧夠了的洪水屁顛屁顛的走了,看來對自己這次的行動十分滿意,在臨了前,還把自己帶來的泥巴留下,就算是見面禮吧。可是,人們愿意嗎?當然不愿意,可也沒辦法拒絕,看著它的禮物,人們哭了,但也舒了口氣,畢竟人沒事,其他的都好辦。
再說說我們家吧,父親遠在西安,聽到了我們這里遭遇大洪水,就急忙著聯(lián)系我們,問我們有沒有什么意外,給我們說他正在回來的路上,只是這里洪水太大。沒有幾個司機敢冒著生命危險到災區(qū)去。不過他聯(lián)系了親戚,他們所在的方向受災情況相對比較小一點,只要洪水一退下去,他就會過來接我們。洪災發(fā)生的第三天后,我家的一個親戚就來了,來接我們去鄉(xiāng)下老家先避避難,等著父親回來后解決剩下的事宜。
母親說她要留下來,要在父親回來之前把洪水造成的損失降到最低,畢竟那時整個縣城的治安情況不是很理想,天災雖然去了,可是人禍還是存在的。只要你把我的這兩個孩子轉移到安全地方去,我的這顆懸著的心也就踏實了。任憑親戚怎么勸阻母親,母親也不改初衷,最后親戚們也沒辦法了,只好帶著我和妹妹去鄉(xiāng)下老家避難了。
在路上,偶然間聽到親戚們談論這次洪水發(fā)生的原因:原來,洪水原本沒有那么大的,可是誰又能想到,負責著全縣幾十萬人吃飯的中山水庫由于年久失修,承受不住過多的雨水,竟然坍塌了,所以洪水才這么囂張,將整個縣城都陷入恐慌之中。他們還談論到我們家以及我們附近的損失,自然是嚴重的很。
我們家門市所在的那條街道,正是整個縣城的重災區(qū)之一,現(xiàn)在看來原因有三:一、靠近河流。的確,從我們家門市的后門出去不足一百米遠的地方就是河流,沒有緩沖地帶,以至于洪水可以長驅直入,猶如進無人之地。二、縣城主要經濟中心之一。在這條街面上,雖然沒有什么富商大賈,但是整個縣城的財政收入三分之一就是從這里征收的,這個街面上的店鋪主要是衣服鞋子的買賣場地,在當時的經濟環(huán)境里,算是主要的商業(yè)區(qū),故此,縣長及縣委書記對本區(qū)域的受災情況格外關注。三、縣城的交通干道之一。本地區(qū)交通成南北走向,有橋梁溝通南北兩岸,但是洪水的威力巨大,把橋面摧毀了三分之二,這座橋,已然成為危橋,車輛也要從較遠的南邊才能到達這里。
現(xiàn)在想起來,還是比較幸運的,人沒事,一切都會好的。出了這么大的事兒,政府自然要出來表態(tài),他們答應在家園重建期間,費用由政府負責三分之二,商賈們自家負責三分之一,同時每戶都給發(fā)送面一袋、米一袋、油一桶。諸位可別覺得太少了,因為當時通貨膨脹還沒有現(xiàn)在這么厲害,雖然災難騷擾了城市,但是人們對于重建家園的信息還是有的。
災難后,最重要的就是藥品,因為洪水只是能看到的災難,而病禍是洪災過后的主力軍,這是歷來洪災后的鐵律,瘟疫才是最后的死神。不過死神那時也挺無奈的,畢竟已經到了現(xiàn)代社會,古代的各種瘟疫基本上在現(xiàn)代科技的各種儀器中,暴露了本來面貌,只要沒有人敢發(fā)難財,基本上災難過后的人口死亡會降低很多的。正如我前邊所說的,我家隔壁就是一個藥店,現(xiàn)在還存在著,算是縣城里的老字號吧,那次洪水過后,他們家的損失也是挺嚴重的,畢竟藥品嘛,有一本萬利的說法也不為過錯。在政府的號召下,他們以南丁格爾的誓言再現(xiàn)了什么事人道主義精神和國際紅十字會精神。
在洪水發(fā)生后大多數(shù)商人都能憑借著自己強大的恢復能力,在短時間內就恢復了,有一些商人也憑借著向別人貸款,也恢復自己的營生。然而,不是任何人都能從洪水造成的恐慌里快速回血,在那次災難后,最惡劣的行為大概就是,自己用別人對自己的信用,把用于恢復家園的錢借走,而自己呢?乘著夜色掩護,全家人卷鋪蓋走人了。他走后,所有人都認為他不是個東西,但也沒辦法,只能在和別人談起他時,無奈的說自己給他借了多少錢。
那次洪水中最多的成分當屬泥土了,原因是什么呢,只能說水土流失的嚴重,可以說,洪水對居民的生命沒有造成多大的傷害,而在那次洪水中大部分死的人,基本上都是雨水引發(fā)的泥石流、山體滑坡所造成的。但是自那次洪水過后,縣領導們也開始注重環(huán)境問題,并借著那次洪水對整個縣城進行了最大規(guī)模的整治,主要措施大概也是教科書上的那幾條:植樹造林,退耕還林和整頓河道吧,把一個從來就不懂得環(huán)境為何物的陜北小城建成環(huán)境大大改善的的新型衛(wèi)生城市。
我和妹妹呢?在親戚家的車上,在受了一夜的刺激后,怎么也睡不著,在親戚們的好說歹說中,適才入夢去。但回老家這一路上也不是那么輕松的,畢竟那時還下著雨,而且還很大,路段中時常出現(xiàn)意外,使得原本半個小時就能回去的路程,整整延長了四五個小時的時間,等到回去時,已經是晚上了。那時候,奶奶還在,看到我們兄妹倆都平安無事,那心也就放下了。
母親呢?在縣城的另一個親戚家里住著,一邊等待著父親從西安回來,一邊欽點著這次洪水里到底損失了多少,好向政府申報情況,領取政府的補助金。終于,一周后,父親從西安回來了,連歇息都沒有顧得上,就開始恢復工作,還一面安慰著已經心神疲憊的母親一切都會好起來的。
半年后,整個縣城的恢復已經完結了,街面上又恢復了往日的熱鬧,人們又各自忙活著各自的生活,好像那次洪水就像縣城的一條分水嶺一般,從過去到未來更加的有信心,畢竟我們都是經歷過大洪水而幸存下來的人吧。
我想:妹妹和我和一樣,永遠不會忘記那年那天那夜的一切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