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村口的張大爺撿回來一條狗，這狗的一只耳朵缺了個口，雙眼耷拉著，整天無精打采的樣子，身上的毛很稀疏，黃白交雜，是條純種的中華田園犬，用我們這的土話就叫“土狗”。

張大娘埋怨張大爺閑的慌，村西頭二虎子家的母狗生了許多小崽，本是要送條來養(yǎng)的，張大爺不肯，非要撿條被人丟棄的丑狗回來。張大爺說門口魚塘里的魚長大個了，成年的狗好照看著，以防晚上被人電魚，弄條小狗還得等它養(yǎng)大呢！

正值暑假，張大爺?shù)呐畠喊蚜鶜q的兒子帶到鄉(xiāng)下來玩兒，每到這個時候，也是張大爺和張大娘最開心的時候，平常都是兩口子過，這會兒來了個小外孫，老兩口天天樂呵的合不攏嘴。不知為什么，那條狗也比以往有了精神，耷拉的眼睛里突然有了光彩。張大爺帶著小家伙去田里捉蜻蜓，逮青蛙，狗就跟在他們后面，尾巴搖啊晃的，看到張大爺逮到了青蛙，還會昂著頭狂吠兩聲以示慶祝。

平常小外孫在門口魚塘邊玩泥巴，狗就吐著舌頭蹲在邊上看著，耳朵豎起來，倒像一條緝毒犬在等待指令。偶爾鄰家的貓狗跑過來，這狗也會跟它們翻滾打鬧一番。

一天傍晚，夕陽的余暉照著魚塘，波光粼粼格外漂亮，魚塘邊上，張大爺家的狗正趴在另一條狗身上不停抖動著，皮毛泛起紅光，也不知是兩條狗情到深處身體泛紅，還是被魚塘的波光反射出的紅。

小外孫喊道：外婆外婆，瞧這兩個狗在做什么呢？

張大娘看到了撿起地上的石頭砸向這對“苦命鴛鴦”，口中罵著：不教好的，盡會做這檔子事兒。

兩條狗迅速被砸散開來，石頭正好砸中自家狗的后腿，狗“嗷嗷”叫了幾聲，一瘸一拐地跑開了。晚上，狗有氣無力地蜷縮在門口，張大爺拎起狗的后腿看了看，被砸掉了一層皮，紅肉露了出來，張大爺對著張大娘咕噥道：活了大把年紀(jì)了，跟狗較什么勁呢，真是……說完，找了塊白布把狗腿包扎了起來。

2.

第二天，狗跟著張大爺和外孫到鎮(zhèn)上趕集，尾巴依舊搖啊晃的，只是不像以前左右晃動，由于腿一瘸一拐的，尾巴就跟著上下左右無規(guī)則的晃。

鎮(zhèn)上趕集的人很多，張大爺一不留神，外孫和狗都不見了，焦急的張大爺趕緊四處找尋，穿過擁擠的人潮喊著外孫名字。

突然前方傳來狗低沉的叫聲，張大爺跑近一看，自家的狗正咬著一個成年人的大腿死命地拉扯，外孫站在邊上哇哇大哭，哎呀壞了，這狗發(fā)起瘋來咬人啦，張大爺上前對著狗就是一記飛踢，正好踢到了白布包裹的那條傷腿，狗痛的跳了起來，嗷嗷大叫，身子后退往人群里鉆。

被咬的人的腿倒無大礙，只是褲腳管被撕咬得七零八落，爬起來就想跑，邊上一個中年婦女突然大叫：“抓住他，他是個人販子”，人群里幾個大漢跑出來一把將這人按倒在地。

邊上的好心人跟張大爺說：你錯怪這條狗了，要不是這條狗及時跑出來咬住這人的腿，你外孫就被這人販子拐跑了。

這時狗蹲在馬路邊，身體些微地顫抖，看到張大爺走過來，兩條前腿摩擦著地面，想往后移，眼神充滿了哀求之色，張大爺摸了摸狗的頭，長嘆了一口氣，苦笑地?fù)u了搖頭。

回家的路上，狗依舊跟在張大爺和外孫的后頭，只是腿瘸拐得比來時更加嚴(yán)重了。

3.

回到家后，為了表達(dá)自己的愧疚，張大爺扔了幾根原本打算下鍋燉湯的豬骨頭給狗吃，狗“吧唧吧唧”地吃了精光，吃完又來了精神，跑去跟鄰家的母狗調(diào)情，只是跑起來遠(yuǎn)沒有之前利索了。

夏季的中午，異常炎熱，正在家里睡著午覺的張大爺和張大娘被外面的狗叫聲吵醒，起身一看，原本在身邊睡覺的小外孫不見了。兩位老人飛快跑出門，只看到狗對著魚塘不停地叫，朝著狗叫的方向一看，不得了，小外孫落水了，水面上小外孫的頭上下浮動著，兩只手撲哧撲哧拍打著水，水已沒入小外孫的嘴巴，娃兒嗆著水叫不出聲來。

眼看著小外孫離岸邊越來越遠(yuǎn)，張大爺邊脫衣服邊跑向魚塘，跳入水里朝著小外孫游去，狗見狀也縱身一躍跳入水里，被白布包裹的狗腿在空中劃出一條優(yōu)美的弧度。

張大爺游到了小外孫身邊，一手夾住孩子，另一手劃著水向岸邊游去。游到一半，張大爺突然身子一沉，不好，腿抽筋了，年紀(jì)大了遭不住這突然的驚嚇，身體起了不良反應(yīng)。張大爺一手努力托著孩子不讓他下沉，另一只手不停地劃水，兩腳也不停地蹬水，卻起不到往前的推力。

這時狗游到了張大爺身后，頭和前腿頂著張大腿的背往前推，雖然力道不大，卻也能使張大爺慢慢往前游移，狗的身后泛起一陣水花，兩條后腿不停在水里蹦跶。

五米、四米、三米、……快了，快到岸了，狗也越游越慢，身體在慢慢下沉，水已淹沒到狗的嘴巴，離岸邊還有一米多時，狗終于筋疲力盡，前腿沒入水中，耷拉的眼睛里滿是水，不知是水花濺的，還是流出的淚水……

慢慢的，水淹沒了狗的頭頂。岸邊的張大娘伸出了竹篙，張大爺伸直了手臂，使勁縱身還是夠不著，這時腳底突然踩到了什么東西，使張大爺借到力，往前一縱，終于抓住了竹篙，爬上了岸。

漣漪的水面慢慢平靜下來，一塊白布從水里浮起，飄在水面上，張大爺認(rèn)得，那是他給狗綁腿的白布。

張大爺打撈起被淹死的狗，發(fā)現(xiàn)狗頭上有個腳印，原來自己上岸前借力踩到的，是這只狗的頭。

或許，這條狗不瘸腿的話，就不會被淹死。

從此以后，張大爺和張大娘再也沒養(yǎng)過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