美麗世界

山姆從監(jiān)獄里出來的時候并沒有領略到多少自由的快感,監(jiān)獄門前有棵大樹遮住了陽光,當他一只腳踏出鐵門時,發(fā)現(xiàn)自己還是站在了陰影里。

他漫無目的地在街上閑逛,不知道要去哪里——實際上,他確實無處可去。現(xiàn)在和二十年前當然是不一樣了,這一點在牢里的時候他已經(jīng)從報紙和電視上看到過。就說電視節(jié)目吧,剛進去的時候他對電視新聞是最感興趣的,而現(xiàn)在,他最感興趣的是球賽而最討厭的是新聞。

因為新聞時刻提醒著山姆他的確已經(jīng)失去了自由,被外面的世界遺棄了。以及他逐漸發(fā)現(xiàn)自己總是被新聞弄得暈頭轉向,似乎這個世界每天都在坐過山車。如果有一天新聞告訴他太陽是冷的而海水是甜的,他也并不感到多么奇怪。他認為如果每天讓他花一個小時看不同來源的新聞,那他的睡眠時間至少要增加三個小時。

可是新聞里那些西裝革履的主播記者每天都要面對這些,山姆好奇他們會不會有時想用領帶勒死自己,他甚至懷疑鏡頭前是不是有人正拿槍對著他們。每當這樣想山姆都會同情起他們來。

不過牢里給犯人們那點不多的看電視的機會都拿去放新聞了。山姆最怕的是看到關于選舉的新聞,從縣長到州長到總統(tǒng),幾乎沒有什么新意——他們都很擅長演說。山姆對這種能力既羨慕又鄙夷。外面的世界里擅長演說的人總是過的比其他人好,有的甚至可以呼風喚雨,他還清楚地記得當年法庭上那個口若懸河的律師是怎么把自己送進監(jiān)獄的。但在監(jiān)獄里,這種能力可并沒有什么用,它不會讓你的牙齒被打掉下來的時候顯得比別人的更好看。二十年前他們選了一個黑人去當總統(tǒng),后來他們還選過一些其他什么人,但他早就不關心了。

不過從監(jiān)獄里出來,山姆總歸還是感到有點喜悅。八年前那場疫情來的時候,監(jiān)獄簡直變成了地獄。從有了第一個人不知道為什么感染之后不久,每天監(jiān)獄里都會死很多人。那是山姆二十年中最渴望出去的一段日子,那時他們甚至想過越獄,但過了不久他們就習慣了。聽說那種病毒沒什么可怕的,以及他們再也不用被聚到一起強制勞動或者是看新聞了。后來的確不再像一開始那么可怕,只是監(jiān)獄里的許多熟面孔,從犯人到獄警,再也沒有出現(xiàn)過。山姆曾想過要報復那個拿警棍戳過他肋骨的獄警和他剛入獄的時候曾幾次把他的腦袋撞到桌子上的男人,都沒有機會了。

要說到在監(jiān)獄里最難受的一件事,就是想女人這回事。山姆厭煩透了自己解決。后來他知道有那么一幫人會找到空隙去做一些進了監(jiān)獄的男人們一起做的“事”。有人是自愿的,有人是被迫的,山姆曾看到一個白人小子被他們捂著嘴脅迫,后來再出現(xiàn)的時候褲子上沾著血。也有人進來的時候不會這么干,但后來也學會這么干了。山姆承認自己在這二十年中有那么幾次差一點就想要加入他們,可最終都沒能邁出最后一步。當他過了四十歲以后,欲望也就不再那么強烈,以至于他感到一種解脫。

至于其他的事,時間久了山姆也就不再那么在乎。不過山姆聽一些“見過世面”甚至曾經(jīng)也是電視新聞里參加競選、公開發(fā)表演講那一類人(要說這二十年里他還真在監(jiān)獄里見過不少曾以為只能在電視上見到的人)說起,有些監(jiān)獄是很舒服的。山姆覺得他們說的簡直顛覆了自己的認知,難道他們生活的不是同一個世界,連監(jiān)獄都會不一樣?他們口中的監(jiān)獄有明亮的單間,有整潔的書桌,溫馨的臥室,舒適的軟床等等,還有在山姆看來度假一般的生活。當然,即便在那樣的監(jiān)獄里,想女人這件事也是沒辦法解決的。

“只要你有錢,”曾經(jīng)一個肥胖的老男人對山姆說,“你就能住進這樣的監(jiān)獄。你出的錢越多,住的監(jiān)獄越豪華,就像酒店一樣。只有窮鬼才會被關進公立監(jiān)獄,而我們有那么多私營監(jiān)獄。這就是這個婊子養(yǎng)的國家惹人神往的地方?!崩夏腥俗詈笊駳獾乜偨Y道。


山姆鬼使神差地上了一輛大巴,他也不知道車要開往哪里。山姆找到一個靠窗的位子坐下,窗外秋景正濃,空氣很好,這讓他的心情放松了一些。

“請給我讓座?!鄙侥仿牭揭粋€傲慢的聲音從一旁傳來。他扭過頭去,發(fā)現(xiàn)是同一排靠另一邊窗戶的位子上坐著一個白人男孩,而他身旁正站著一位穿著考究的中年黑人男子。

男孩憤怒地瞪了他一眼,指了指后面說:“車上有那么多空位置,你想坐哪里就可以坐哪里!”

男子咧嘴笑了笑:“但是先生,我現(xiàn)在就想坐在這里,這里能曬到最好的陽光。我再說一遍,請你給我讓座?!?/p>

山姆料定那白人男孩準會開始罵這個無禮的家伙。沒想到,男孩漲紅了臉,就像被人掐住了脖子,他死死盯著那個男子的臉,眼里噴吐著火焰,山姆能清晰地聽見他加重的呼吸??闪钌侥反蟪砸惑@的是,那個白人男孩站了起來,氣沖沖地走向了后面,坐到了最后一排無人的角落里,而那個黑人男子則堂而皇之地坐下了。

山姆久久地盯著那個男子,男子發(fā)現(xiàn)山姆盯著他,于是對他微微致意,說:“天氣真好,不是嗎?”那優(yōu)雅的做派,無疑是一位體面的紳士,就像《綠皮書》里的唐。

山姆干澀地回應了一句,然后把頭扭向后面,他發(fā)現(xiàn)一個現(xiàn)象,車上的黑人和白人都分開坐,沒有挨在一起的,他又想起剛剛那個白人男孩被迫讓座的時候,車里的白人都面露憤慨,但卻沒有人說一句話,起初有個男人想要站起來說什么,但卻被他身旁的女人拽住胳膊制止了,那男人只好不忿地把目光投向窗外。而黑人們則顯得十分平靜,仿佛這是一件司空見慣的事。

山姆不知怎么想起歷史課上學過的一個名字——蘿絲·帕克斯。天啦,坐了二十年牢之后竟然會想起再往前二十年的一堂歷史課上聽到過的名字,太奇怪了!山姆覺得這像是歷史重現(xiàn),還是說自己穿越時空了?他從沒想過自己會見證歷史,覺得心跳有些加速。這個白人男孩和這個黑人男子的名字會被寫進歷史嗎?還是說在他們之前已經(jīng)有人被寫進去過?

“那挺酷的。”山姆咳嗽一聲,說。

“什么?”男子問道。

“讓那個男孩給你讓座,”山姆說,“他竟然真的讓了?!?/p>

“哦那個啊,”男子挺了挺脖子,“那幫白鬼怎么會有膽子不讓,他敢不讓的話我會讓他進監(jiān)獄的?!?/p>

“哦,是啊,當然?!?/p>

“我說,你不會同情這些白鬼吧?”男子神情冷峻起來。

“不,當然不。”山姆摸了摸鼻子。他有些心虛,盡管他完全不知道這是怎么回事,但他不想讓男子看出來自己被這個世界拋棄已久?,F(xiàn)在他有點后悔在牢里的時候那么討厭看新聞了。

“放輕松,兄弟,”可男子的眼神告訴山姆他已經(jīng)看出了些什么,“今昔不同往日?!蹦凶幼詈笳f道。

山姆記得老師告訴過他們蘿絲改變了一段歷史,她和另一些值得被永遠銘記的偉大的人一起改變了上下兩條相距甚遠的平行線的走向,讓它們有可能相交?,F(xiàn)在看來,它們不只是相交了,而且在相交以后繼續(xù)發(fā)展,于是相距又越來越遠,只不過上下位置發(fā)生了顛倒。至于這是不是蘿絲她們真正想看到的,山姆無法回答。

山姆聽見后面有人爭吵起來,就是剛剛想要為白人男孩出頭的那個男人,和拉住他的他身旁的那個女人,他們應該是一對夫妻。兩人似乎是在為剛剛的事爭吵,山姆聽見那個女人說不要多管閑事,而男人則激動地反駁著她。吵著吵著,又牽扯到一些別的事,這下事態(tài)嚴重了。兩人的爭吵越來越激烈,甚至有了推搡的動作。但這是公共場合,山姆相信兩人應該不會真的發(fā)生肢體沖突,雖然山姆小的時候親眼見過他父親在餐廳里毆打他的母親,至于在家里的那就更不計其數(shù)了。

“啪!”山姆飛快轉過身去,那女人正保持了揮舞完巴掌的動作,而那男人則捂著臉,突然變得沉默起來,山姆看見淚水在男人眼里打轉。女人指著男人,指尖已經(jīng)戳到了他臉上,惡狠狠地說:“再敢這樣我會叫你好看的!”山姆希望自己合上了嘴,眼睛不要瞪得太大,否則會讓他在這一車平靜的人里顯得像個異類。

車繼續(xù)行駛著,又上來了兩個女人,她們親昵地挽著手,說話的時候嘴唇會時不時碰到一起輕點一下再分開,就像熱戀中的情侶。這沒什么好稀奇的,即便在山姆進去以前,也不算什么。但令山姆坐不住了的是兩人的穿著。一個女人披著一件看起來很保暖的風衣,而里面卻空空如也,什么也沒穿,當她面朝山姆的時候,山姆能清楚地看見她一對豐滿的乳房。而另一個女人下身穿著一條鏤空的絲裙,沒穿內褲的臀部和下體時隱時現(xiàn)。兩個女孩的腿上都有一個醒目的紋身——FREEDOM。沉寂了二十年的欲望被點燃了,山姆感到胸中仿佛有一團火在燒,他的喉嚨開始發(fā)干。然而這時他敏銳地注意到那個黑人男子正拼命向他使眼色,山姆心中一驚,他并不知道男子想表達什么,但來自褲襠的沖動一下子就消散了大半。

其中一個女人坐到了黑人男子的后面,另一個女人站到了黑人男子的旁邊,山姆瞥見她很平常的笑著看了男子一眼,甚至沒有說什么話,那男子就像屁股下著火似的噌地站了起來,但不忘做了一個很紳士的行禮動作,那女人嫵媚一笑,說了聲謝謝,便坐了下去。

男子坐到了山姆身后,山姆疑惑地望向他,他報以山姆一個苦笑,山姆更加疑惑不解。兩個女人開始聊起來,山姆聽到她們在談論關于孩子的問題,這讓山姆頗覺有趣,他以前并沒有接觸過她們這一類人,故而聽到她們談論孩子有種別樣的新鮮感。

“……不過說起來,那個男人竟然想讓艾琳娜給他生孩子,真該把他送到屠宰場和那些肉豬一起被閹割掉?!币粋€女人絲毫不加收斂自己的聲音。

“你該看看那個男人跪在地上求艾琳娜的樣子,就差去添她的腳趾了,艾琳娜喜歡男人真是她這輩子最大的失敗,男人,哦,這類東西多叫人惡心?!绷硪粋€女人補充道。

“說到這里,親愛的,我最近確實在考慮我們是該有個小寶寶了,我喜歡孩子,你也喜歡,不是嗎?”

“是的,可是我絕不會去做人工授精的,一想到那種骯臟的東西進入到我的身體我就想吐,而且,生孩子太疼了?!?/p>

“哦傻瓜,我的意思我們可以去領養(yǎng)一個孩子,或者你只需要提供卵子,現(xiàn)在大家都這么干。我當然不會讓你去生孩子的,你在想什么呀?”

另一個女人吻了上來,說:“親愛的你可真好。不知道上帝為什么要把生孩子這樣的工作交給女人,實在太殘忍了?!?/p>

山姆聽到這兒冷不丁地插了一句:“可生孩子不就是女人的事嗎?”兩道兇狠的目光一下子洞穿了山姆?!拔沂钦f,只有女人才能生孩子呀?!彼坪醪煊X到自己的玩笑開的有些不合時宜,他不知道自己為什么會插進她們的談話中,尤其是目睹了剛才的場面后。身后的黑人男子正像看見原子彈在眼前爆炸一樣直愣愣地盯著山姆。山姆后來回憶起來說:“因為我當時確實還沒有完全意識到,我是說,不敢相信,不愿相信,也無法相信……我是說,這個世界發(fā)生了某些我當時理解不了的變化?!?/p>

穿風衣的那個女人站起身向山姆走了過來,山姆眼里瞬間只剩下一對豐滿的乳房,卻沒注意到那女人同時揚起了手,在她揮動手臂的瞬間山姆才反應過來,他敏捷地抓住了她的手腕,并迅速站起身來扭住她的手臂,那女人尖叫一聲。

“你竟敢!”

另一個女人沖了過來,直接用腳向山姆下身踢過去,山姆另一只手用力推了她一把,她跌坐在地上。

“你們他媽的什么毛病??!兩個臭……”身后那個黑人男子大叫一聲,堵住了山姆即將脫口而出的那個B字頭的單詞。

被山姆扭住的那個女人繼續(xù)尖叫著說:“在你眼里,女人就是生孩子的工具嗎!你們這些公豬!”

山姆一頭霧水,他沒明白她什么意思,更不清楚自己什么時候說了這樣或者類似的話。

正在這時,巴士到站了,那黑人男子對連連對山姆喊道:“跑!快跑!快跑!”山姆只覺得腎上腺素一陣飆升,他聽從了男子的建議,扔下那女人飛快跑了出去,他跑得飛快,他覺得自己一輩子從來沒跑過這么快,女人們的咒罵被他甩在了后面。他不知道有誰會來追他,但黑人男子的表現(xiàn)讓他明白自己惹上大事了,于是他不停地跑,不停地跑,仿若天崩地裂在身后。


當山姆終于跑不動停下來的時候,發(fā)現(xiàn)自己停留在一個公共廁所前面。這是他見過最奇怪的公廁,因為不只有兩個區(qū)域,除了男女之外,還有好多區(qū)域,上面寫著畫著他看不明白的文字和圖案。

這時一個人從標有“WOMEN”的那一區(qū)域走了出來,正好向山姆迎面走來。

“羅…羅伯特?”山姆差點要去揉自己的眼睛。

那個叫羅伯特的男人也發(fā)現(xiàn)了山姆,他欣喜若狂地沖過來擁抱住山姆?!昂偕侥罚值?,你還好嗎?”

羅伯特曾是山姆的獄友,比山姆差不多早一年出獄??纱藭r羅伯特已經(jīng)大變樣了,他剃掉了大胡子,他燙了頭發(fā),他帶了假睫毛,他畫了眼影,他涂了口紅,他穿著抹胸和緊身上衣,下身穿著黑色絲襪,踩著高跟鞋!

“我剛出來?!鄙侥钒胩旖K于擠出這么一句。

“啊,是不是不太習慣?”說著羅伯特向山姆拋了一個媚眼,“哈哈哈,現(xiàn)在外面的世界可是大不一樣了?!比缓笏p巧地掩著嘴笑起來。

山姆的耳朵嗡鳴著,腦子像跳了閘的電路。

“羅伯特,你……你什么時候……?”

“變成這樣?”羅伯特故意連續(xù)眨了眨眼,“嗯,當我想變成這樣的時候?!绷_伯特突然貼到山姆耳邊很神秘地說,山姆嚇的一激靈,甚至忘了躲開,一股劣質香水的味道沖進了他的鼻子?!澳闱?,我現(xiàn)在覺得自己是個女人,所以我當然要穿女人的衣服,以及……”他指了指“WOMEN”字樣,“上女人的廁所?!?/p>

山姆退后一步,很不自然地說:“你是什么時候……?”

“哦我說了,當我想這樣的時候?!绷_伯特很玩味地笑著,那笑容像是《蝙蝠俠》里的小丑露出來的,山姆從羅伯特的眼神里看到了戲謔,但卻不是對他的,或者說,并不只是對他的。這讓他聯(lián)想到忘記了在哪里看到過的洛基的雕像。

“所以你是真的……覺得自己是女人?”山姆問。

羅伯特用一只胳膊摟住了山姆,說:“這很重要嗎?”他停頓了一會兒又說:“想想吧,兄弟,你能自由進入女廁,你還不明白嗎?而且,她們無權阻止你!因為這是合理合法的,我覺得自己是個女人??!那不是我們夢寐以求的嗎?當然,現(xiàn)在女廁里也有不少像我這樣的人,”羅伯特臉上露出厭惡的神情,“真倒人胃口。”

山姆問道:“所以說,原來他們……我是說他們那類人都是像你這樣?”

“哦不,兄弟,那些人里的確有貨真價實的,真的覺得自己是女人,還有的覺得自己既是男人又是女人,有的覺得自己兩者都不是,這很復雜,但是,”山姆看到了羅伯特笑的露出了發(fā)黃的牙齒,他的胡子也并不是刮得那么干凈,“誰能辨別呢?的確有些測試什么的,但相信我,只要花些時間,你一樣也可以通過,想讓法律相信你覺得自己是什么,就能是什么?!?/p>

山姆陷入了沉思,他想起自己在牢里的時候聽說過一個像羅伯特這樣的人,聲稱自己是女人,然后穿著超短裙走進學校女廁強奸了一個女高中生,女孩的父親維權卻被驅逐出校的案子。他很驚訝這居然沒有引起人們的重視。羅伯特突然高叫一聲:“看啊,是游行,快,我們快過去!”說著拉起山姆就跑。

前面十字路口的那條橫路是一條主干道,此時正有一只龐大的游行隊伍緩緩走過,他們聲嘶力竭地吶喊著,揮舞著各色各樣的旗子,散發(fā)著傳單,不少人的裝扮是山姆從未見過的,讓山姆“耳目一新”。他們看起來活力四射,有著使不完的力氣和噴薄而出的激情。

羅伯特直到跑進隊伍才松開山姆的手,山姆被前后左右的人裹挾著,碰撞著,茫然不知所措,像一塊被丟進沸水里的冰。他們做出統(tǒng)一的手勢,將手指并攏,繃緊,然后斜向右上方伸展,就像體操運動員謝幕動作的半邊,但山姆卻感覺這動作有種莫名的熟悉感,也許是時間太久遠使他忘卻了。驀地他聽見整個隊伍整齊地一聲高呼:“LGBT萬歲!”

過了很久山姆才狼狽地從人群里擠出來,他發(fā)現(xiàn)自己又迷路了,羅伯特也已走散。山姆站在街口,倚著路燈大口喘息著,他現(xiàn)在心亂如麻。他確信自己是從牢里出來了,這一點是真實的,但是出來以后的這個世界卻那么虛幻,他懷疑是不是自己在牢里的時候上帝回來過,把這個世界重塑了一次,他甚至想去買一本《圣經(jīng)》看看和以前的有什么不一樣,說不定《圣經(jīng)》也不是原來的《圣經(jīng)》了。但他馬上想到,自己以前也沒怎么看過《圣經(jīng)》。

正在他恍惚之際,山姆一個激靈,他本能地感覺到有什么東西向他撲了過來,于是下意識朝那東西飛起一腳。那一腳結結實實踢在了一個軟乎乎的東西上面,那東西發(fā)出一聲嗚咽被踢飛了出去。山姆這才有時間去仔細看看,原來是一只黃色的大狗,狗的脖子上掛著項圈,項圈上系著繩子,山姆松了口氣。只是那個東西飛出去時撞在了路邊矮樹的樹枝上,肚子被劃了幾道血痕。

幾乎是同時,一個嘴里含混著咒罵的老頭子跑了過來,他粗暴地推開山姆,蹲下身抱起那只狗,當看見肚子上的血痕時,他的眼淚頃刻間流了下來。隨即他轉向山姆,用更難聽的話罵起他來。

老頭子氣得直發(fā)抖,他顫顫巍巍地指著山姆厲聲道:“你…你怎么敢…怎么敢對我的狗這樣!”

山姆十分無奈,他覺得這老頭子簡直不可理喻,只好攤了攤手說:“先生,您要知道,是它先襲擊的我,以它這樣的身形如果咬到我,或者把我撞到馬路上,您知道可能發(fā)生什么后果嗎?”

可老頭子似乎完全沒有聽進去山姆的話:“我只知道你把它弄傷了!”

“先生,我那屬于自衛(wèi)行為,不然受傷的就是我,”山姆轉念一想今天自己已經(jīng)遇到夠多的麻煩了,于是說:“好吧,我可以賠償一些損失,讓它去寵物醫(yī)院接受治療?!鄙侥窞樽约旱男能浉械叫呃?,毫無疑問,二十年的牢獄之災讓他膽子變小了。賠錢,可錢從哪里來?這是個令山姆頭疼的問題。

“賠錢?你以為賠錢就可以解決了?”老頭子卻不依不饒。

這下山姆徹底傻眼了?!澳沁€要怎么樣?”

“我要起訴你,讓你付出代價!”

“嘿,先生,不過是一條狗而已,況且并不全是我的錯?!?/p>

“你說什么!一條狗?狗難道不是生命嗎?難道不是上帝的造物嗎?狗和人類有什么區(qū)別?你自以為比狗要高一等嗎?你這個傲慢、無禮、殘忍、兇狠的人!我告訴你,我是動物保護協(xié)會的會員,我一定要起訴你,讓你進監(jiān)獄去!”

聽到監(jiān)獄一詞,山姆像是被一顆子彈擊中了,但他迅速平復心情?!肮壬?,我想恐怕沒有哪個法庭會因為我正當防衛(wèi)弄傷了一條狗而讓我入獄的?!?/p>

“哼,是嗎?你以為你活在二十世紀?早就已經(jīng)有很多相關立法了,這幾年有不少像你這種無知且自大的人已經(jīng)因為這樣的事情被送進了監(jiān)獄,等著瞧吧!”說罷老頭子拿出手機。

在他掏手機的時候,山姆已經(jīng)意識到自己又闖禍了,他來不及多想,再次飛奔而去,他都不記得這是今天第幾次了。為什么明明出了監(jiān)獄,卻比在監(jiān)獄里還要辛苦?


山姆走進了一家小酒吧,電視里正放著新聞。山姆此時對新聞已經(jīng)不再那么厭煩了,反而很渴求。他點了一杯啤酒,很認真地看起新聞來??上Ш芏鄸|西他看不懂,有太多的東西需要補了,他想。新聞里正提到南方來的那群“紅脖子”們似乎又在串聯(lián),有華盛頓的政客評論到他們似乎有再次沖擊國會山的跡象。這件事山姆是知道的,他聽說當初紅脖子沖擊國會山是和總統(tǒng)選舉有關,但他不理解為什么到了現(xiàn)在他們還有這樣的行動。這則新聞不長,山姆也沒有過多關注,他對政治還是提不起什么興趣。

太陽快下山了,山姆仍舊漫無目的地游蕩著,只是這時他多幾分警惕。

前面有一座很氣派的建筑物,山姆緩緩走了過去,之所以要走近,是因為從遠處他看到了那塊燈光璀璨的大牌子,上面赫然寫著“國立毒品注射所”。山姆險些摔倒在地上,一陣涼風吹過來,他狠狠打了個寒戰(zhàn)。

“先生,您是來注射毒品的嗎?”一位瘦削的工作人員走上前來。

“什么?注射毒品?你在說什么?”山姆問。

“政府要求每個達到各州法定成年年齡的公民都要定期注射毒品,毒品的種類可以選擇,劑量會由專人幫您計算。盡管這條法案是半個月前剛通過的,但現(xiàn)在超過90%的公民已經(jīng)完成了注射?!惫ぷ魅藛T的聲音機械、冷漠,沒有一絲感情,讓他看起來活像具死尸?!澳莿偝霆z吧?”

“你怎么知道?”

“這很常見。而且您服刑一定超過了五年。”

山姆沒有回答。

“那么現(xiàn)在請跟我來,我?guī)k理相關手續(xù),盡快為您補注?!?/p>

山姆卻待在原地不動。

“怎么了,先生?”

山姆深吸一口氣,沉聲道:“不,我拒絕。”

“您說什么?”工作人員的平靜被打破了,露出了驚訝的表情。

“我說我拒絕接受注射毒品?!?/p>

“這樣的話,我需要報警。”工作人員匆匆忙忙地走了。

還沒等山姆反應過來,兩個高大的保安已經(jīng)從后面走了過來,顯然他們對這種情況早就習以為常。山姆不想跑了,他放棄了反抗。

“山姆·懷斯特,嗯,可算找到你了。”十五分鐘后,警察站到了山姆面前,給他戴上了手銬。

“你因侮辱女性、傷害動物,啊,現(xiàn)在還加上一條拒絕接受毒品注射,你被捕了。”

山姆沒有說多余的話,上了警車。

“嘿,懷斯特,剛剛出來,為什么又要犯事呢?難道外面的世界不好嗎?讓你如此想念監(jiān)獄里的生活?!鄙磉叺木斐芭侥贰?/p>

山姆低著頭,一言不發(fā)。

“你說呢喬伊,換做是你,剛出來會這么著急就又回去嗎?”那個警察問前面開車的年輕警察。

那年輕警察輕快地吹了聲口哨,說:“只有傻瓜才會這么干,我才不要進監(jiān)獄呢。外面多好,這是個多么美麗的世界啊?!?/p>

山姆輕聲笑了笑。

“你笑什么?”

山姆不說話,于是他的肋骨狠狠挨了一肘子,他痛的弓起身子。

“嘿,山姆,你之前是因為什么入獄的?”喬伊問道。

“吸毒和走私毒品?!鄙侥菲D難地從牙縫里擠出這么幾個字。

“哦,那可太糟了?!眴桃列Τ隽寺暋?/p>

緩了半晌,山姆又慢慢坐直。他向窗外望去,此時警車正經(jīng)過一家書店。書店很不起眼,老舊破敗,外墻上貼著一張巨大的海報,已經(jīng)很破爛了,但仍可以清楚地辨認出上面畫的是兩個并立的大胡子男人頭像,一個頭發(fā)蓬松,一個頭發(fā)向后梳得很整齊。兩人露出淡淡的微笑,他們的視線一齊看向前方。

山姆突然好奇,他們究竟在看什么呢?


施翰

二一年十一月十九日凌晨于上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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