曾經(jīng),我的世界就困在身前那六英寸的電子屏幕里。吃飯時它在我碗邊,睡覺前它在枕頭上,走路時它在手心里。屏幕里的世界熱鬧極了——短視頻一條接一條,游戲一局接一局??擅看挝姨痤^,揉揉酸澀的眼睛,看到空蕩蕩的房間,心里就會涌起一種說不出的空洞。我像是陷進(jìn)了一片泥潭,越掙扎,陷得越深。
直到那個夏天,一次意外,曾被我認(rèn)為是與世隔絕的牢固城墻的大門倒下了。門外的陽光刺眼地照了進(jìn)來,將我從電子世界中分離。我感到很不自在,煩悶的情緒壓抑在心頭。我從家中找出椅子和紙箱,希望能把門堵上,可一切都是徒勞。現(xiàn)實讓我感到有些陌生,我似乎很久沒有這樣看過陽光了。我聞到了鄰居張阿姨家小炒肉的香味,聽到了王大爺乘電梯上來與鄰居打招呼的聲音。現(xiàn)實似乎生動了一些,是真實的人與陽光,而不是從電子屏幕中散發(fā)的熒光,也不是游戲里虛擬的人物,是真真實實、活著的東西。
這時隔壁王大爺走過來,問道:“小張,你家門怎么了?餓了沒?我剛買了點西瓜,這大熱天的門又壞了,吃點西瓜解解渴啊,我給你切一半!”我愣了一下。說實話,我連他姓什么都不知道,平時在電梯里遇到,我都是低頭看手機(jī),從沒正眼看過他。可他居然知道我家門壞了,還主動走過來問我餓不餓?!爸x謝王大爺,不麻煩了……”我話還沒說完,他已經(jīng)轉(zhuǎn)身回去了。幾分鐘后,他端著一大盤西瓜走過來,怕我夠不著,從門縫里慢慢推了進(jìn)來?!翱斐园?,這大熱天的,別中暑了?!?/p>
我端著那盤西瓜,站在門口,不知道該說什么。西瓜是涼的,切得不太整齊,應(yīng)該是他隨手切的。我突然發(fā)現(xiàn),我已經(jīng)很久沒有這樣站著,安安靜靜地聽樓道里的聲音了。樓下有人喊“媽,我回來了”,樓上有人在彈鋼琴,斷斷續(xù)續(xù)的,還在學(xué)。張阿姨家的小炒肉香味還在飄。這些聲音和味道,以前也都在,只是我的耳朵和鼻子,一直只裝得下手機(jī)里的東西。我看了看手里的西瓜,又看了看黑屏的手機(jī)。屏幕是暗的,可我心里有什么東西,好像亮了一下。
門修好以后,有好幾次,我習(xí)慣性地伸手去摸手機(jī),手指碰到屏幕的瞬間,又收了回來。我站起來,走出房間。吃完飯,我主動放下手機(jī),出去看看今天的月與云。在電梯里碰到每日相見卻不曾打過招呼的鄰居,我不再低下頭降低存在感,而是主動仰起頭,露出一個微笑,禮貌地打上一個招呼。我的世界逐漸鮮活了起來,不再是以前那單調(diào)封閉的六英寸。
那扇壞掉的門,現(xiàn)在修好了,可以自由地開合??晌以僖矝]有把自己鎖在里面。我知道,真正困住我的從不是那扇門,而是被困在虛擬世界里的那個麻木的自己。是那個夏天,是那盤從門縫里遞進(jìn)來的西瓜,是小炒肉的人間煙火氣,是一句句關(guān)心與問候。他們?yōu)槲姨摕o的世界留下了光,讓我明白,世界從來不止六英寸的狹小屏幕。世界是鮮活的,藏在日常的人情冷暖和瑣碎中。原來世界一直很大,是曾經(jīng)的我只肯看到那一點點亮光,是我將自己困在了狹隘之中,忽略了這世間的溫度。世界不是冰冷的屏幕,世界的溫度藏在生活里。只有走出去,才會知道它的價值。
走出來,真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