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 ? ? ? ? ? 劉則平

? ? 我和其他知青不一樣，我有兩次上山下鄉(xiāng)的經(jīng)歷，雖然是 50年前的事，但回想起來就像發(fā)生在昨天一樣。

一、不幸中的萬幸

? ? 那是1968年下半年，正值文革時期，我母親（周維珍）在新干城鎮(zhèn)小學當老師（副校長、后曾任縣政協(xié)委員）算是一個小小的走資派，接上級通知，要下放勞動，她身不由己，已是四個未成年孩子的母親拖兒帶女來到當時交通不便的偏遠山村——壇丘公社盆峰大隊湖邊村插隊落戶。那年，我12歲正上小學，也跟隨母親來到農(nóng)村生活、勞動和讀書。農(nóng)村的一切都是陌生的新鮮的，我很快就同村里的孩子打成一片，目睹了農(nóng)民勞動的艱辛和生活的困難，學會了砍柴，種菜，放牛，燒木炭等農(nóng)活，還參加了村里組織的宣傳隊。有兩件事記憶猶新，第一件事是，村里一個小伙伴約我一同燒木炭，我出于好奇，兩人一拍即合，從砍柴、裝窯、燒窯到看煙等前面各個環(huán)節(jié)做得有扳有眼，火候到了該封窯，可是時間是在半夜里。半夜正睡得香，好不容易叫起床，拿起柴刀往背后一插，剛出村口腳后跟重重挨了一下，一陣劇痛，一摸鮮血直流，原來是柴刀落在了腳后跟上，為了不錯過封窯時機，小伙伴催得緊，我只好一瘸一拐跟著往山上趕。天亮了，我才發(fā)現(xiàn)腳后跟肌腱已經(jīng)斷了三分之二，差一點就殘廢了。第二件事是1969年春季的一天下午，我放學回家，跟著村里的同學光著腳鉆進路旁的小竹林拔竹筍，正拔得起勁，突然左腳大拇指像針扎了一下，我一看腳大拇指出現(xiàn)三個血點，不遠處一條綠色的蛇一下竄得無影無蹤，腳鉆心的痛。我趕緊往大隊衛(wèi)生站跑去，這一跑加速了毒液的擴散，大隊的赤腳醫(yī)生開始緊急救治，先清洗傷口，再用瓷片刮傷口，把斷在傷口里的毒牙刮出來。一下一下刮了很久才刮到骨頭，沒打麻藥我忍過來了。敷上草藥后，赤腳醫(yī)生隨便找了一個農(nóng)村老大爺?shù)臒煿?，把煙斗放在裝有清水的碗里，叫我用這根老煙管吸了一碗洗煙管的水?；丶液螽斕焱砩衔业哪_腫的上下一樣粗，連日來經(jīng)常痛的神志不清。村里像發(fā)生了一件大事，樸實友善的鄉(xiāng)親們你來我往上門看望，獻計獻策，懂一點偏方的還會送上幾付草藥。鄰居住著一位赤腳醫(yī)生，他更是不請自到，忙里忙外，從不要酬勞，我家人無不為之感動，我請假在家養(yǎng)傷兩個多月，每天要換藥，藥方子有本村的，也有外村的，村民還介紹全公社最好的蛇醫(yī)上門問診，經(jīng)過鄉(xiāng)親們的熱心救治，我死里逃生撿回了一條小命。我母親下放期間，也非常關心群眾的疾苦，問寒問暖，相處如一家人。1970年母親調回原單位工作，臨別時，大家都依依不舍，全村老小都到村口送行。

二、知青點的歷練

? ? ? 1974年7月，我高中畢業(yè)，響應黨的號召，要親自上山下鄉(xiāng)了，很多知青選擇了回老家，我老家是荷浦鄉(xiāng)，家人卻一致力薦我重回壇丘鄉(xiāng)盆峰大隊，同年11月愿望實現(xiàn)了，我隨同另外九名本縣的知青分配到盆峰大隊烏塘新居知青點插隊落戶，那年我18歲，血氣方剛。知青點，是我獨立生活、自食其力、走上社會的起點。這個起點不高，實際是社會的最底層。知青點共有10個知青，8男?2女住在一個大倉庫里，倉庫用松板隔出五個房間，每個房間兩張床，房間天花板蓋著稀稀拉拉的曬谷子的舊曬墊，晚上老鼠在天花板上成群結隊吱吱叫，有時打架掉下來落到床上或者蚊帳上再接著打架。倉庫地勢低，后門是水田，雨季里房間大量滲水，腳一踩地面成了水田，簡直可以栽禾了，我們用磚頭把床腳墊高，晚上像睡在船上一樣。剛開始，我們10個知青成立了集體食堂，大家輪流做飯，其他人出工，勞逸結合，其樂融融，可是好景不長，知青點出了害群之馬，我們冬天曬的十幾斤臘肉準備過完春節(jié)食堂里用，卻被那個姓姜的知青在春節(jié)期間，一人全偷吃掉了，連骨頭也沒剩，還把大家辛辛苦苦砍的柴，成捆成捆燒來烤火，全燒了個精光。春節(jié)后回到知青點一看，大家都傻了眼，食堂里揭不開鍋了。繼續(xù)吃大鍋飯恐怕兇多吉少，眾人一合計散伙自起爐灶為妙，于是倉庫里出現(xiàn)了十個小土磚灶，到了點，炊煙裊裊，這看似浪漫的日子，其實在農(nóng)忙季節(jié)知青們嘗盡了苦頭。我們跟村里社員一樣開工，每天起早貪黑在田里干活，累得腰酸背痛收工回家還得趕緊做飯，否則就要餓肚子，有的知青坐在凳子上一邊燒火做飯一邊卻睡著了，一不留神摔了個人仰馬翻。村里一個月只殺一頭豬，知青每人只能買半斤肉，平日里只能吃些干菜、咸菜甚至白飯居多。農(nóng)閑時想回縣城探親，車票難買，男知青個個都是飛車能手，練就了爬拖拉機的硬功夫，拖拉機拉貨進城車速慢，但返回時空車車速快，而且司機故意走S型，有的司機在車廂上裝了鋒利的鐵片，我曾碰到過一次，手掌上扎了很深的口子，現(xiàn)在還留下了清晰可見的傷巴。在知青點出工，干一天記7.4分，我們干活出勤率高很賣力，想給貧下中農(nóng)一個好的印象，也想縮小工分差距。甚至年底社員進山搞副業(yè)這項最苦的活，我和幾個男知青也去了。所謂搞副業(yè)，就是到海原、木原深山老林里砍毛竹、砍大樹賣錢。我們也不甘示弱，說砍就砍，說扛就扛，累得腰酸背痛，晚上想喝幾口酒解乏，卻醉的一塌糊涂。一分耕耘一分收獲，我用知青點賺工分換來的錢，買了一臺七管二波段半導體收音機，還買了“的確卡”、“的確良”布料做衣服。知青點的業(yè)余生活比較單調，最多吹吹口琴拉個二胡，傳閱借來的小說，比如巜艷陽天》、《鋼鐵是怎樣煉成的》等等。冬天圍在火堆旁跟社員互相講講笑話，吹吹牛，村里的小伙子、姑娘們也會到知青點來玩，但知青們內(nèi)心有別樣的歸宿，都沒有找當?shù)厝顺杉?，懷揣著各自的夢想?/p>

三、汗灑青山綠水

? ? 1975年大隊林場缺人，向各村要人，我沒有思前想后就毛遂自薦，知青點去了兩個人。大隊林場坐落在盆山腳下，那兒山青水秀，場部就是一間民房，有大大小小六間房間，緊鄰場部有個榨油作坊，歸林場管理使用。林場后門有一條水溪，清清的泉水來自幾百米處的水庫。在知青點時，我曾派到這個水庫上整修溢洪道，在一次開山放炮的作業(yè)中，我自告奮勇當點炮手，沒有經(jīng)驗，心情忐忑，用煙頭點著了導火索，但因陽光刺眼，我以為沒點著，反復在那點，只到快爆炸前幾秒冒出了青煙，我才連滾帶爬往回撤，途中摔了一跤，屁股落地，腰椎碰到了石頭。一聲巨響后，一摸腦袋還在，差點成了烈士，頓時冒出了一身冷汗，腰也疼得厲害，好在經(jīng)常勞動鍛煉，至今沒有留下后遺癥。林場的場長是一個干瘦的半老頭，性格內(nèi)向脾氣固執(zhí)。據(jù)說以前是脫產(chǎn)干部，后清退回鄉(xiāng)了，下面的員工來自大隊各自然村，基本上是硬派來的，形形色色，參差不齊，有老頭、棒腳、臘利、托氣二百五、光棍羅漢、“黑五類”的后代等，現(xiàn)在加上兩個知青有十幾號人。開弓沒有回頭箭，既來之則安之，繁重的體力勞動變個形式重新開始，這里沒有農(nóng)閑，天天是農(nóng)忙，大隊有成片成片的杉樹林，茶樹林，桐木林、櫟木林等著林場的員工去修山，恐怕大家一輩子也干不完。每天的勞動工具是一把鋤頭、一把柴刀，出工前大家就在小溪旁的石頭上把鋤頭、柴刀磨的雪亮。場長會手把手教我們修山的技巧，每一天，他叫出工收工的時間像鬧鐘一樣準，誰也別想偷懶，即使下雨天你也別想坐享其成，有室內(nèi)的活等著干。比如剝茶籽、剝桐籽、榨油等等。榨油時我們赤膊上陣，牽“黃念須”最刺激，有一根碗口粗的很長的紅木撞擊棒，由六到八個壯漢，齊心協(xié)力一拉一推，產(chǎn)生巨大的沖擊力，前面牽“黃念須”的兩個人要控制方向，弄不好會扎到手，很危險。在林場干了一年多，每天是機械性的挖山、修山、砍樹，勞動量很大，飯量像鋸匠，體魄健壯起來，渾身長起了腱子肉，爬山像猴子，對大山有不一樣的情懷。與場里員工也混熟了，從過去的鄙視，發(fā)展到互敬互讓，比如有一次修山，我不小心用鋤頭傷到了一名員工的腳，鮮血直流，他雖然責怪我，但也沒有做什么出格的事，我盡己所能主動賠付了合理的醫(yī)藥費，他也從未趁機漫天要價。

四、知識改變命運

? ? 1976年9月，大隊小學缺老師，我的高中文憑在那年發(fā)揮了作用，被選調到盆峰小學當民辦教師，工資每月￥24元。上山下鄉(xiāng)之前我曾當過代課老師，教書是我得心應手的事。無論是在知青點還是林場，晴天一身汗，雨天一身泥，現(xiàn)在放下鋤頭拿起教鞭，頓感這是世間最舒適的工作。大隊小學有小學部和初中部，我任教三門主科，小學四年級語文、初三化學、初三物理，還擔任小學四年級的班主任。課時多、作業(yè)批改量大、輔導任務重，這些困難，比起知青點的日曬雨淋，比起林場日復一日的勞作太小意思了。那時的工作態(tài)度十分端正，從不計較工資的高低，接受工作任務二話不說，一心一意做好黨的教育事業(yè)。當赤腳老師期間，我這不到半桶水的“萬金油”老師。對知識的欲望程度也在與時俱進。 1977年全國恢復高考，知青盼來了出頭之日，我一邊教書一邊把快發(fā)霉的中學課本翻出來復習，誰知第一年高考以失敗告終，我太羨慕那些中榜的知青了，他們能在知識的海洋里遨游了。好在來年可以重考，我分析了高考失敗的原因，考卷上的知識點是文革期間中學課本上沒有的，為了彌補知識盲點，我把老三屆的中學課本找來復習，白天忙公事，晚上經(jīng)常熬夜看書，把學好數(shù)理化，走遍天下都不怕當作座右銘。1978年，我以全縣第二名的成績考取了吉水師范數(shù)理班。告別了盆峰大隊這個兩度下放的第二故鄉(xiāng)，前面的路依然曲折漫長，我?guī)е鴱牡诙枢l(xiāng)磨練出的艱苦奮斗精神，帶著對知識的強烈渴望，踏上了人生的新征程。

作者? ? 劉則平? ? 寫于2019年5月7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