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dāng)尼采遇到王陽明(三)

查拉斯圖拉如是說 之

肉體的輕蔑者

我有幾句話,要說給肉體的輕蔑者知道。我并不要他們變換什么學(xué)與教的方法,我只要他們向他們自己的肉體告別,——而成為啞巴。

“我是肉體與靈魂?!薄『⑷缡钦f。為什么他們不也作如是觀呢?

但是,醒悟者自覺者卻說:“我整個地是肉體,而不是其他什么;靈魂是肉體某一部分的名稱。”

肉體是一個大理智,一個單一意義的復(fù)體,同時是戰(zhàn)爭與和平,羊群與牧者。

我的兄弟,你的小理智——被你稱為“精神”的,是你的肉體的工具,你的大理智的小工具與小玩物。

]你常說著“我”而以這個字自豪,但是更偉大的——而你不愿相信——是你的肉體和它的大理智:它不言“我”,而實行“我”。

一切五官所感受的,精神所認(rèn)知的,本身都沒有目的。但是,感覺與精神想使你相信它們是成物之目的:它們是如此虛榮的。感覺與精神不過是工具與玩物:它們的后面,“自己”存在著?!白约骸币彩褂酶杏X的眼睛與精神的耳朵?!白约骸背3VB聽而尋找著:它較量著克服著而破壞著。它統(tǒng)治著。也是“我”的主人。我的兄弟,在你思想與感情之后,立著一個強(qiáng)大的主宰,未被認(rèn)識的哲人,——那就是“自己”,它住在你的肉體里,它即是你的肉體。你肉體里的理智多于你的最高智慧中的理智。

誰知道到底為什么你的肉體需要你的最高智慧呢?你的“自己”笑著你的“我”與它的驕傲的跳躍?!斑@些思想的跳躍與飛馳對于我是什么呢?”“自己”自語道?!岸贾皇沁_(dá)到我的目的的旁徑罷了。我是‘我’的極限,也是‘我’的一切觀念的提示者?!薄白约骸毕颉拔摇闭f:“品嘗一點痛苦罷!”于是“我”便痛苦起來,而想如何免除痛苦。——它必為這個目的而思考?!白约骸毕颉拔摇闭f:“品嘗一點快樂罷。”于是“我”便快樂起來,而想如何常享快樂?!貫檫@個目的而思考。

我想向肉體的輕蔑者說幾句話。讓他們輕蔑肉體罷!這正是他們對于肉體的尊敬。誰創(chuàng)造了尊敬與輕蔑,價值與意志呢?這創(chuàng)造性的“自己”,為自己創(chuàng)造了尊敬與輕蔑,歡樂與痛苦。創(chuàng)造性的肉體為自己創(chuàng)造了精神,作為它的意志之手。你們這些肉體的輕蔑者,便在你們的瘋狂與輕蔑中,你們也是為你們的“自己”服務(wù)。我告訴你們:你們的“自己”愿意毀滅而逃避生命。它已不能做它所最愿做的事:——創(chuàng)造高于自己之物。這才是它最強(qiáng)烈最熱誠的希望。但是,現(xiàn)在已是過遲:——所以你們這些肉體的輕蔑者呵,你們的“自己”愿意毀滅。因為你們的“自己”愿意毀滅,所以你們成為肉體的輕蔑者!你們不能創(chuàng)造高出于你們之物。你們怨恨生命與大地,但是一種不自覺的妒忌,顯露在你們邪射的輕蔑的目光里。肉體的輕蔑者,我不會蹈你們的覆轍!你們決不是我的達(dá)到超人的橋梁!


臥珠:在尼采看來,我們是我們的肉體,我們談?wù)f的“靈魂”,“思維”這些東西都是肉體的一部分,當(dāng)我們?nèi)怏w死亡,我們的“靈魂”“思維”也是死亡的,不存在脫離肉體的靈魂和思維。而我們?nèi)怏w是一個更龐大的東西,它造出了一個小小的“我”的感覺,這個“我”就是我們所察知到的“我”。這個概念和弗洛伊德的潛意識概念有些想通的地方,弗洛伊德指出在我們的意識后面有個廣闊的潛意識。從尼采觀點“我”之后不是潛意識,而是我們的肉體,或者說潛意識,也還是肉體的一部分。這樣看,肉體是真正的我,肉體=思維+意志+本能+靈魂等等一系列我們分辨出來的部分。而我們的肉體是什么?尼采有本書名叫《人性的,太人性的》。肉體是從單細(xì)胞生物一步步進(jìn)化而來的,我們的肉體是這一切進(jìn)化的積累,積累的這些特性,可以稱為人性。這人性是幾億年的物競天擇的產(chǎn)物。就在那里,就是那樣,有所有的善,也有著所有的惡。從上,“我”是肉體的一部分,而肉體是億萬年積累的產(chǎn)物。每個個體在這積累的基礎(chǔ)上,接受外界的刺激,吸收各自的信息,成為獨(dú)特的個體,你,我,他。尼采對肉體的解讀,所帶來的是對每個個體的尊重,讓我相信自己內(nèi)在的所有感覺是有基礎(chǔ)的,是合理的,這條路通向自由,寬容,發(fā)展你自己。

就在那里,就是那樣,有我們認(rèn)為的所有的善和所有的惡。這樣準(zhǔn)確一點


我的理解

尼采在以上文字中,向人們提示,每個人所意識到的自我,其實只是自身的一小部分,而人們常常將這個當(dāng)成是全部的自己,以至于在自己的主觀世界中迷失,保住一小部分,丟失了更多的部分。保住的,丟失的,其實都是每個人自己的,加起來才是完整的自己。

人本主義心理學(xué)家卡爾.羅杰斯在《個人形成論》中描述了這樣一個場景:“在小組討論時,有一個人變得有點生氣,他的臉漲得通紅,他說話的聲調(diào)也傳達(dá)出了他的憤怒,他的手指著對方的眼睛鼻子筆畫過來筆畫過去。然后,一個朋友說“好了,我們不要為此生氣了”,這是他卻滿臉真誠而驚訝地回答:“我沒有生氣呀!我根本就沒有生氣的感受!我只是在陳述合乎邏輯的事實而已!”其他人聽了,立即爆發(fā)出哄堂大笑。

那個生氣的人,將感受隔離在意識之外,這一點旁邊的人都看到的。對這個人而言,他的身體比他的意識更靈敏,掌握著更多的信息。如果這個人希望更多地了解自己,就需要更多地聽從自己身體的聲音,而不是一味地迷信自己的意識。


儒家的言論

在中國的古文化里,“窈窕淑女”、“青青子衿”、“食色性也”等等,對于人性中的情欲都是持肯定的態(tài)度。王陽明在《傳習(xí)錄.大學(xué)問》里提到“蓋身、心、意、知、物者,是其工夫所用之條理,雖亦各有其所,而其實只是一物。”不但沒有傳遞出輕蔑肉體的意思,而且將身與心、知等并稱為一物,反對割裂開來

現(xiàn)代人批判朱熹的“存天理、滅人欲”,卻不知是自己中標(biāo)題黨的毒太深,在斷章取意地評判宋明理學(xué),才會誤認(rèn)為朱熹是要禁錮人的自由。這里的“人欲”和佛教講的三毒“貪嗔癡”類似,是指超出人的基本需求的欲望,如私欲、淫欲、貪欲等,朱熹是指這些欲望是要革除的,過多的欲望會蒙蔽人的心智。

大學(xué)里強(qiáng)調(diào)君子要“誠意”,誠意就是“如好好色,如惡惡臭”,也不能離了肉體,沒了眼,鼻,便沒了一切感覺,誠意便無所依了。


肉體就是全部?

肉體給了我們依附,使我們可以視、聽、言、動,但也容易把我們和他人分隔開,給我們一種感覺,其他人于我何干?如果心被蒙蔽,就會“利害相攻,忿怒相激”,看不到他人與我竟如此類似,本出同源。

在儒家的修身里,“身心合一”只是其中一步,還不是終極目標(biāo),中國古文化里是朝著“天人合一”的方向前進(jìn)的。

見自己,見天地,見眾生——電影《一代宗師》

王陽明對大學(xué)開篇的“明明德”解讀為:大人能“以天地萬物為一體”,“視天下猶一家,中國猶一人”,這是中國人修身要達(dá)到的終極目標(biāo)。

如何突破肉身的局限,達(dá)到與天地萬物為一體呢?西方人在突破宗教桎梏后,轉(zhuǎn)而崇尚科學(xué)實證和理性思考,當(dāng)他們接觸東方禪宗時,一直無法在理性層面理解這一點。但未知的不代表并不存在,奧根.赫利格爾在20世紀(jì)初造訪日本,在歷經(jīng)5年的刻苦修煉后,終于體驗到什么是“人、藝術(shù)、作品,三者合而為一”,他寫下薄薄一本《箭術(shù)與禪心》,以西方人的視角闡釋東方最深奧的禪意。


先修身,再談天下

沒有個人的尊嚴(yán),只有整體,這種生活是不合理的?!跣〔?b>

儒家講“仁”,也體現(xiàn)了對個體的尊重。“仁”,即“愛人”,我們細(xì)想就會發(fā)現(xiàn),“愛人”里的這個人,也應(yīng)當(dāng)包括愛自己。

儒家將修身放在齊家、治國、平天下之前,只有愛惜自己,修養(yǎng)自己,讓自己變得更好;這樣的人,才有能力去“齊家”,才有能力愛家人;做好了愛家人,才有能力去愛更多的人,才能“治國”?,F(xiàn)在被曲解的儒家的“仁”,跟強(qiáng)調(diào)人不能自私、批判自私有很大的關(guān)系。這種沒有個人、只有集體的倫理,我認(rèn)為是違反人性的,這樣的倫理并不在儒家典籍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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