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天是父親節(jié)，網(wǎng)上日趨增多的有關(guān)父愛的話題，促使人到中年的我又一次引發(fā)了我對和父親之間這份父女親情的認真思考。

1

奶奶在父親不滿一歲的時候就因病撒手人寰，爺爺常年出海做苦力，幼小的父親寄居于他的伯父家，在大奶奶和大爺爺?shù)陌籽壑虚L大，從小膽小怕事，性格懦弱。

父親天資聰穎，高小畢業(yè)后考取了蘭州交通大學(xué)，入學(xué)第二年因為學(xué)費問題被迫退學(xué)，到天津市新港船廠當了一名技術(shù)工人。在我最早的記憶中，姐姐、我和大弟跟母親在老家生活，父親一個人在天津市上班，每年一次的春節(jié)探親假，父親不是整日在爺爺住的偏房里招待親朋好友，就是坐在鄰家爺爺?shù)奶珟熞紊细迨鍌兒炔枇奶?，我對父親除了遠遠觀望的敬畏，就是穿上在老家買不到的漂亮花布衣服和偶爾得到一塊香美甘甜的“槽子糕”后，在小伙伴面前的“我也有爸爸”的滿足和優(yōu)越。

年輕時的父親身材挺拔相貌俊秀，寫得一手漂亮鋼筆字，從我家臥室一整面墻上掛著的父親的工作照和生活照，到柜子上擺放的數(shù)件父親親手打制的做工精美的木制擺設(shè)，還有他隨時帶在身邊的口琴、照相機，當年小小的我就能斷定，在我們娘幾個看不見的地方，父親的日子一定是過得春風得意、恣意瀟灑。

2

我們家的日子在我上小學(xué)的頭一年發(fā)生了巨大變化。

得到父親生病的消息，母親抱上剛出生幾個月的二弟去了新港，住院、手術(shù)、放療、出院，年輕的父親離開熱愛的工作崗位，放棄了即將步入坦途的事業(yè)，被迫回家病休了。

從此以后每當冬季來臨，我們再也不用一天天算著父親的歸期了，過年我和姐姐再也沒有好看的花布新衣服，弟弟們也沒有各式各樣的新奇玩具了，隨著下邊兩個弟弟陸續(xù)出生，文靜的母親變得焦躁不安，遇事總是愛發(fā)脾氣，訓(xùn)了大人訓(xùn)孩子，吵完大的罵小的，記憶中那些年的日子是在雞飛狗跳中熬過來的。

吵歸吵，罵歸罵，母親對父親在生活上照顧得無微不至，家里地里的粗活重活從不讓父親沾手，饅頭和葷食緊著父親和幼小的弟弟們吃，一年下來我們母女仨只有在大年三十這一天才能吃上細糧，白面饅頭嚼在嘴里的那種細膩和香甜，至今記憶猶新。

那時候爺爺已經(jīng)去世，父親算是徹底回歸了自己的家庭。朝夕相處中我們驚奇地發(fā)現(xiàn)，雖然父親依舊表現(xiàn)的跟孩子們不親，但他是個難得的好脾性，疾病的打擊和日子的困苦絲毫沒有反映在他的臉上，整日里他都是笑瞇瞇的，從來沒有像鄰家姐姐的父親那樣大發(fā)雷霆過。記憶中，有多少次面對母親的河?xùn)|獅吼他笑瞇瞇的不吭聲，又有多少次他慢條斯理地勸說已經(jīng)動了肝火的母親，使調(diào)皮搗蛋實在不像話的弟弟們免除本來少不了的一頓揍……

3

常年來父親在家里橫草不沾，責任田承包到戶后，父親的懶惰引起了我和姐姐的不滿。那時姐姐已經(jīng)離家外出求學(xué)，我也升入初中。耕種自留地的重擔全落在瘦弱的母親一人肩上，起早貪黑的母親下地歸來，不但要給上學(xué)的孩子們做飯，還要伺候父親的吃喝，因為父親手術(shù)后留下后遺癥，享受不得農(nóng)家家常便飯，吃餃子、面條、油餅等面食是他的常態(tài)。

我不怨父親對飯食的挑剔，我不滿的是他對母親的不體諒，因為多少年來他過慣了衣來伸手飯來張口的日子，從來沒有做飯干家務(wù)的想法。我把這種不敢言說的不滿發(fā)泄到忙碌中，放學(xué)后、周末、寒暑假拼命幫母親做家務(wù)和農(nóng)活，曾經(jīng)幾次在炎炎烈日下的農(nóng)田里干到渾身發(fā)冷、大汗全無的“火亂”先兆狀態(tài)。

在長達十幾年的時間里，作為一家之主，父親的任務(wù)是拿著印章取工資，趕集上店購物買菜，去中小學(xué)找班主任和校長聊天。母親獨自背負著家庭的重擔，堅持讓我們姐弟六人上學(xué)讀書，在周圍的孩子們隨時搬上凳子退學(xué)回家的大環(huán)境中，面對親戚朋友的反復(fù)勸告，母親每每回答得斬釘截鐵：

“我受苦受累讓孩子們念書，就是盼他們都能考出去奔個好前程，不再受我這種罪，只要孩子愿意念，我就是累死也得供應(yīng)！”

關(guān)于這個話題，我唯一一次聽到父親跟親戚慢條斯理地說：

“家里孩子多，我病好了不回去上班，就是為了看著這些孩子們好好念書，能考上一個夠本了，考上兩個賺一個……”

那次我才知道父親也是支持我們姐弟念書的。

4

缺少父愛的童年成為我長期以來隱藏在心底的隱隱的痛，我和姐姐對父親的不理解甚至長達二十幾年。在大侄子二侄子相繼出生后，頭發(fā)已經(jīng)花白的父親才表達出強烈的對隔輩的愛，孫子回家的驚喜，孫子離開的不舍，怕冷了，怕熱了，今天買玩具，明天卷煎餅，……

有一次我和姐姐恰巧都在老家，母親話趕話地笑著埋怨父親：

“老了老了，知道疼孫子了，個人的孩子，哪一個你抱過，哪一個你稀罕過？”

當時的父親已經(jīng)有些耳背，反應(yīng)了好一會兒沖著我和姐姐訕訕地說：

“年輕那會兒不敢啊，想抱孩子？讓你爺爺知道了，保準挨上一頓卷……”

當時父親的這種解釋并沒有解開我多年來的心結(jié)，直到兩年前母親因病住院，為了分散母親對疾病的憂慮和對留在老家的父親的擔心，我們一天數(shù)次幫著母親給父親撥電話，讓老兩口拉呱，幫母親順著我們?nèi)鲞^的謊繼續(xù)往下編，來掩蓋母親住院手術(shù)的事實。每每掛斷電話，父親就成了我們母女聊不完的話題。

“俺爸爸的懶都是讓您慣出來的，農(nóng)活家務(wù)活不幫忙，下地回來熱死累死也得給他包餃子搟面條……”

拉到興頭上，心直口快的姐姐第一次發(fā)泄了我們姐妹心頭對老兩口的不滿，我的心一下提起來，怔怔地望著母親瞬間嚴肅的臉。

“我和你爸爸都知道你倆不愿意，你們不提我也不好說。他那么年輕就長了那種病，這些年有這個人在著我就知足了，從你們上學(xué)結(jié)婚到家里的大事小情，哪一個不是他做主，我一個女人有多大能耐啊，要不是他撐著，咱這個家早散了！”

母親嘆了一口氣，又幽幽地開了口：

“要說你爸爸有毛病，最大的毛病就是不善說……”

我和姐姐面面相覷，幾十年的往事如電影畫面般浮上心頭。

5

我在讀小學(xué)三年級時搬著凳子回到家，哭著再也不去上學(xué)，一向笑瞇瞇的父親第一次拉下臉，是母親的呵斥和巴掌把我趕回了學(xué)校；小四升小五，全年級只有我一個人及格，校長決定全體留級，父親找了校長找村長，最后我才得以順利升級；上了初中，父親給我訂了《語文報》《中學(xué)生作文選》；初二那年，《語文報》征稿，在父親的鼓勵下，我寫了一篇《我最喜愛的向日葵》，父親騎自行車往返二十多里幫我把稿件投進郵箱；中專填報志愿，父親堅持我和姐姐填報護理專業(yè)……

這一切一切都被我選擇性地遺忘了，正是這些看似不大的事情一次次地改變了我的命運，別人退學(xué)了我留在學(xué)校，別人留級了我順利升級，課外讀物開闊了我的眼界也培養(yǎng)了我的興趣，最終我走進醫(yī)院，成長為受人尊敬的高級知識分子，改寫了祖輩面朝黃土背朝天的人生軌跡。

這時的我猛然醒悟，幾十年來在堅強的母親背后站著的，是更為堅強的父親。幾十年來，我那看似軟弱的父親，頑強地抵抗住厄運的打擊，樂觀地與命運抗爭著。他身體不好，表現(xiàn)不出作為一家之主外在的強悍和力量，但他憑借自己的智慧和遠見，拼命為兒女們擎起一片晴朗的天空，帶領(lǐng)著他的家庭一步步走出泥濘，步入坦途！

我的父親不是土豪，不是高官，他只是常年病休的一介平民，他人輕言微，手無縛雞之力，也有很多缺點，可是他為了家庭和兒女，真的是春蠶蠟炬般奉獻了自己的所有。

然而，多年來我每次休假回家，進得門來第一件事就是興匆匆地拿出衣服鞋子讓母親試穿，我總跟母親有說不完的話，晚上，父親說著“娘倆好好拉拉吧”，就搬著被子到別屋去睡了。我的命運坎坷的父親以帶病之軀，在艱難困苦的條件下將他的兒女培養(yǎng)成人，步入老年后，卻生活在女兒的忽略和誤解中。想想這些年來的所作所為，我真的是羞愧難當！

命運沒有薄待我，在猛然醒悟之時，讓我還有機會彌補自己犯下的錯誤。

6

明天就是父親節(jié)了，當年的儒雅青年已被歲月蹉跎成耄耋老人，須發(fā)皆白、雙耳失聰、步履維艱的父親不服從兒子們的安排，堅決跟母親在老家居住。四十年前，母親帶著我們姐弟在家里等著父親歸來，等得心焦的我，日日爬到街邊的槐樹上向西眺望；斗轉(zhuǎn)星移，如今換做父親跟母親守在家里，時時等兒女們的電話，日日等孫輩們的消息，我每次乘車進到村口，就會遠遠看見雙手拄拐腰身挺直的父親坐在門前的馬扎上，依然是那棵老槐樹的位置，依然是向西眺望的那種姿勢！

父愛如山，無言而粗獷，父愛如海，深沉而寬廣。我不知道世間有多少沉默的父親從沒有訴說過他們的舐犢深情，假如您對您的父親心存不滿，那么我奉勸您：人無完人，父母不一定都能活成兒女心中理想的姿勢，請不要再對自己的雙親過多挑剔了，“樹欲靜而風不止，子欲孝而親不待”，您的執(zhí)拗，帶給您的將是親人逝去的之后縈繞心頭的綿延不絕的悔恨和無法彌補的遺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