胡侃《詩經(jīng)》(6):教我如何不想他(她)


歲月靜好,琴瑟和諧,是一種幸福。然而,歲月并不經(jīng)常靜好,當(dāng)相愛的兩個人因各種不得已的原因懸隔兩地時(shí),那種難以言說的相思之苦便成為一種動人的、美妙的情愫。

李商隱有言:“曉鏡但愁云鬢改,夜吟應(yīng)覺月光寒”,“身無彩鳳雙飛翼,心有靈犀一點(diǎn)通”;李清照有言:“一種相思,兩處閑愁。此情無計(jì)可消除,才下眉頭,卻上心頭”;納蘭性德有言:“從來幽怨應(yīng)無數(shù)?鐵馬金戈,青冢黃昏路。一往情深深幾許?深山夕照深秋雨?!焙芫?,但多了若許雕琢。

讓我們回到《詩經(jīng)》的時(shí)代,看幾千年前的男男女女如何用樸拙的四言體來表達(dá)自己的情愫:“教我如何不想他(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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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一日不見,如三秋兮”

《詩經(jīng)·王風(fēng)·采葛》:

彼采葛兮,一日不見,如三月兮。

彼采蕭兮,一日不見,如三秋兮。

彼采艾兮,一日不見,如三歲兮。

“一日不見,如隔三秋”的成語,便是從這首詩里提煉出來的,它的妙處在于沒有任何多余的描述,直擊思念的情緒本身。全詩以一種悖理的夸張,從“三月”到“三秋”到“三歲”,把熱戀中的情人一刻也不愿分離的煎熬直接鮮明地表現(xiàn)出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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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 “莫往莫來,悠悠我思”

《詩經(jīng)·邶風(fēng)·終風(fēng)》:

終風(fēng)且暴,顧我則笑。謔浪笑敖,中心是悼。

終風(fēng)且霾,惠然肯來。莫往莫來,悠悠我思。

終風(fēng)且曀,不日有曀。寤言不寐,愿言則嚏。

曀曀其陰,虺虺其雷。寤言不寐,愿言則懷。

這首詩寫一位女子在一個很壞的天氣里思念自己的丈夫,她的丈夫到哪里去了,詩里沒有交代。整首詩就是反復(fù)地寫天氣如何糟糕,她如何思念自己的丈夫。

“終風(fēng)且暴”是說,開始刮風(fēng)了,風(fēng)很猛烈;“終風(fēng)且霾”是說,風(fēng)很大,刮得塵土飛揚(yáng);“終風(fēng)且曀,不日有曀”是說,風(fēng)很大,而且陰云密布,不見太陽;“曀曀其陰,虺虺其雷”是說,天陰沉沉的,而且雷聲隆隆??傊?,天氣糟透了。在不好的天氣里,想念自己最親的人,給自己精神的慰安,不是很可能發(fā)生的事情嗎?

“謔浪笑敖,中心是悼”是說這位女子想起以前和丈夫在一起時(shí)的情景,兩人經(jīng)常開玩笑,打打鬧鬧的,很快活?,F(xiàn)在自己孤孤單單的,心里很悲傷。

“莫往莫來,悠悠我思”是說丈夫要是能回來就好了,可惜他回來不了,自己只有悠長地思念了。

“寤言不寐,愿言則嚏”是說,自己一直睡不著覺,希望自己能打個噴嚏,打個噴嚏的話說明丈夫也在思念著自己。

“寤言不寐,愿言則懷”是說,就是睡不著,思念,悲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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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 ?“風(fēng)雨如晦,雞鳴不已。既見君子,云胡不喜”

《詩經(jīng)·鄭風(fēng)·風(fēng)雨》:

風(fēng)雨凄凄,雞鳴喈喈。既見君子,云胡不夷。

風(fēng)雨瀟瀟,雞鳴膠膠。既見君子,云胡不瘳。

風(fēng)雨如晦,雞鳴不已。既見君子,云胡不喜。

同《詩經(jīng)·邶風(fēng)·終風(fēng)》一樣,《風(fēng)雨》也是寫一位女子在一個極其糟糕的天氣里思念自己的丈夫。詩歌反復(fù)渲染那種風(fēng)雨交加、雞聲四起的凄冷陰暗的景象,同《終風(fēng)》不同的地方在于,《終風(fēng)》表現(xiàn)的是孤單的思念、悲傷,而《風(fēng)雨》則表現(xiàn)的是“既見君子”的喜出望外之情。

“夷”是平靜的意思,“云胡不夷”是反問,是說心情怎么會不平靜下來呢?見到自己思念、盼望的人了,心情自然就安寧了,愁思縈懷的心病自然就藥到病除了,自然就歡天喜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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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 ?“未見君子,憂心忡忡”

《詩經(jīng)·召南·草蟲》:

喓喓草蟲,趯趯阜螽。未見君子,憂心忡忡。亦既見止,亦既覯止,我心則降。

陟彼南山,言采其蕨。未見君子,憂心惙惙。亦既見止,亦既覯止,我心則說。

陟彼南山,言采其薇。未見君子,我心傷悲。亦既見止,亦既覯止,我心則夷。

此詩寫女子無時(shí)無刻不思念自己的“君子”。聽到草叢里蟈蟈的叫聲,看到蚱蜢蹦來跳去,會“憂心忡忡”;采蕨菜的時(shí)候,會“憂心惙惙”;采薇苗的時(shí)候,會“傷悲”不已。

這樣的悲傷是無法消除的,除非“亦既見止,亦既覯止”,那樣的話,自己就不再愁悶了,就高興了,就平靜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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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 ?“君子于役,如之何勿思”

《詩經(jīng)·王風(fēng)·君子于役》:

君子于役,不知其期。曷至哉?雞棲于塒。日之夕矣,羊牛下來。君子于役,如之何勿思?

君子于役,不日不月。曷其有佸?雞棲于桀。日之夕矣,羊牛下括。君子于役,茍無饑渴?

這位女子的丈夫遠(yuǎn)出服役,歸來無期。在“雞棲于塒。日之夕矣,羊牛下來”的溫馨、平和、甜美的時(shí)刻,女子就加倍思念自己的“丈夫”,“如之何勿思”?是呀,怎么能不相思?相愛的人本該相守在一起,歲月靜好,琴瑟和鳴。

《詩經(jīng)》中寫相思的作品以寫女子為主,這種內(nèi)容和感情的表達(dá)引領(lǐng)了中國文學(xué)史的一種題材類型——閨怨。


1920年,中國新詩的開拓者、白話文的倡導(dǎo)者劉半農(nóng)先生,寫下了一首詩,開始時(shí)叫做《情歌》,不久改為《教我如何不想她》,“教我如何不想她”是這首詩的詩眼,在詩中出現(xiàn)了4次。

此時(shí)劉半農(nóng)先生留學(xué)歐洲,遠(yuǎn)離祖國和親人,“教我如何不想她”,這里的“她”,有人理解成祖國,有人理解成妻子。

這首詩的寫法深得《詩經(jīng)》的神韻,每一段都充分渲染情境,然后緊跟一句慨嘆:“教我如何不想她?”

全詩如下:

天上飄著些微云,

地上吹著些微風(fēng)。

啊!

微風(fēng)吹動了我的頭發(fā),

教我如何不想她?


月光戀愛著海洋,

海洋戀愛著月光。

啊!

這般蜜也似的銀夜。

教我如何不想她?


水面落花慢慢流,

水底魚兒慢慢游。

啊!

燕子你說些什么話?

教我如何不想她?


枯樹在冷風(fēng)里搖,

野火在暮色中燒。

啊!

西天還有些兒殘霞,

教我如何不想她?


是的,不論古今,相愛的人不得相聚,是一種苦,但有人可想,是一種甜?!敖涛胰绾尾幌胨ㄋ保嘀袔?,淚中有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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