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夫子、繆四兒、謝吟瘋、七里、英十八、六六、墨白、冬木百合、陌影。

南山腳下,逶迤河旁,老夫子王二帶領(lǐng)眾智障信馬由韁,用村東頭公廁里面的紙,依次擬出一篇文來,權(quán)當各位茶余飯后消遣時間、醒脾胃的酸梅膏。
(本篇夫子率眾人寫于滴水成冰的冬天,發(fā)于酷熱難耐的夏天,續(xù)集要等到秋天。)
第一章(作者/夫子(王二))
八月的綠翹鎮(zhèn),正是一年中最熱,沿城河兩旁的楊柳,耷拉著腦袋,有氣無力,就連偶爾微微清風(fēng),也提不起興趣。
王二家門前的旺財啃著一根昨夜豪客打賞的豬筒骨頭,那晚,豪客從對門的怡紅樓出來,手里拎著骨頭,而不是紅姑的香巾絲帕,讓旺財非常驚詫,來不及感慨,香噴噴的骨頭勾引著它。豪客在王二家逗留片刻,對著門庭大開,嘶喊幾聲,含糊不清,沒聽到回應(yīng),彎腰從地上揀起一塊石頭,把手中的東西包好,徑直扔進去,“噗”的一聲響,豪客轉(zhuǎn)身便往西去了。偶有上頓常沒下頓的旺財徒勞地向大門狂吠,翻來覆去地啃。
此時的王二懶洋洋地躺在院子的藤椅上,一手搖把破蒲扇,一手捧本舊河書,睜一只眼閉一只眼,屋外正熱,好在院子里搭著一個竹棚,內(nèi)中攀滿爬山虎,營造些許綠蔭。
在綠翹鎮(zhèn)里,王二家的院子可算得上是隨波逐流的破,破得很有骨氣,籬笆墻從來不修葺,任憑狂風(fēng)驟雨如戰(zhàn)鼓,雨停云收后,破落的地方仍舊破,卻屹立不倒;好事者常趁王二清晨去了私塾,發(fā)狠拆散,三五人抱了殘竹而去,待得王二披星戴月歸家之后,那籬笆墻神奇地回復(fù)如初,好事者撓破頭皮也想不通其中奧妙。院子靠墻西側(cè)是一方水塘,幾朵丑荷,幾壘頑石,枯枝丑葉,涸水污泉。
藤椅旁是一張圓石桌,一壺一杯,壺是花間國特產(chǎn),專事飲酒,裝了粗茶,杯是菩提國特產(chǎn),只供飲茗,裝了劣酒,這樣掃興的搭配,王二不以為異。
恰是傍晚,余暉透過爬山虎的間隙,投射在桌上,斑駁葉影,王二放下手中的舊書,他再一次拿起看了又看的信,這是怪人昨晚上扔進來的,信紙破舊,模糊,狂草:“大禍…傾巢…遠遁…難…?!蓖醵櫫税櫭迹匝宰哉Z地說:“這手破字,比繆四的還差,一樣都臭,扔到茅坑都嫌堵?!彼⒅拍┑囊幻鄂r紅印章,直發(fā)呆。
“夫子…夫子!汪…夫子今日…嗚…為何沒來上課?”門外有個清脆的童音,夾雜著旺財?shù)目窠校醵酒鹕?,走向大門,這只傻狗,好歹不分,私塾的小學(xué)生,隔三岔五就來,明明個個粉嫩清秀,它就是認不出,反倒是每日過來打秋風(fēng)的繆四兒,旺財卻裝死狗。
“四爺好!”門外的小學(xué)生唱了句喏,王二剛想開門,聽得繆四兒已到,心頭一陣無奈,遲疑得打開了門。
第二章(作者/繆四兒)
門開了一條縫,就看到繆四兒那張笑的菊花一樣的臉;只見他頭上扣軟帽,胸前掛兜搭,背一柄系著紅絲線的桃木劍,手里提個破不溜丟的搖鈴,肩膀上還扛了個竹竿,上面挑著一塊油漆麻花的破布。破布上墨水淋漓地寫著:“卜吉兇禍福,測未來前程,治疑難雜癥,降妖魔鬼怪?!币豢幢闶亲呓执镎袚u撞騙才回來,又來蹭酒吃了。
那貨歡快地答應(yīng)著,騰出一只黑乎乎的手在娃娃們粉嫩嫩的小臉上捏了捏,趁王二給娃娃們說話的功夫,閃身擠進了大門。看見正口水啦啦啃著骨頭的旺財,從兜搭里摸出一個藥丸,扔到它面前,那狗連忙丟下骨頭,迅速撿起藥丸囫圇吞進肚里,搖著尾巴看著繆四兒,期望著他能再丟下一個。
繆四兒沖它呲牙一笑,說:“改天再給,吃多了對你這個光棍不好。”說完把搖鈴掛在籬笆上,算命的幌子立在棚子下面,大咧咧地走到藤椅邊,一屁股歪在上面面,端起王二的杯子“滋溜”抿了一口。一雙咕嚕亂轉(zhuǎn)的眼睛瞅見了桌上的紙,抓在手里瞅了瞅,臉色就變了,他摘下兩片膏藥貼子一樣的黑眼鏡子,再一次仔細打量那張信紙。
王二打發(fā)了小學(xué)生,回到?jīng)雠锵旅?,看見繆四兒正拿著那張紙發(fā)怔,上去劈手奪回,說道:“私人信件也亂看,有沒有職業(yè)道德,有沒有操守,有沒有底限?!?/p>
繆四兒被奪了信件,依然猶自發(fā)愣,王二斜眼看了看他,說:“咋,你看得懂這字?說來聽聽,去去去,坐那邊去?!币贿呎f著一邊用膝蓋碰著繆四兒的瘦腿,驅(qū)趕他讓出藤椅。
那貨慢吞吞地站起來,挪到旁邊的小竹凳上,出神的想了想,說:“不認識,字太爛,看不懂?!?/p>
忽然拍了一下腦袋,砸吧一下嘴,便把手伸進袖兜摸索,先是拿出一沓鬼畫符的黃紙,又拿出一兜黑乎乎的藥丸,之后又摸出一個女人的紅肚兜,慌忙塞了回去,最后摸出來一個油哄哄的紙包。小心翼翼地擺在桌上,一只手捻著嘴唇上的八字胡須,得意地說:“這可是有人親自下廚給我做的,一只兔子總共那么點,兩條后腿和半個身子都給我了,足有大半個?!?/p>
王二嗤笑一聲:“恐怕不只給了兔子身子和后腿吧?”
“看你,說的啥,還教書先生,污穢!”繆四兒用留著長指甲的指頭去拆解那紙包,一層層打開,露出兩條兔子腿來。
天色愈發(fā)暗了下來,繆四兒又從王二屋中拿了一個酒杯,兩個人相對坐定,喝酒吃那兔肉。
棚子下掛了一盞叫氣死風(fēng)羊角燈,可這燈同以往不一樣,明明無風(fēng),那燈頭卻搖搖擺擺,明明滅滅。西側(cè)的水塘里咕嚕咕嚕老冒水泡,好像下面有喘氣的水鬼一樣,天上好像下了霧,院子里迷迷蒙蒙的煙霧騰騰??娝膬阂贿吙心峭米油?,一邊小聲嘀咕:“今天這酒有點上頭,我不走了,在你炕上擠一擠,湊合一夜算了?!?/p>
王二瞥了一眼大門,嫌棄地說:“去去去,睡覺磨牙放屁打呼嚕,那臭腳丫子味兒就能讓人吐出隔夜飯,我炕頭窄小,容不下你,回你自家睡去?!?/p>
“頭暈的厲害,腳也發(fā)軟,說啥也不走了,把藤椅挪進去,睡在你炕邊也行?!笨娝膬菏股狭速?,只管低頭啃那兔肉。
一條兔子腿沒啃完,就聽那籬笆上掛著的搖鈴“叮鈴鈴叮鈴鈴……”地響了起來。兩個人相視一眼,不約而同地看向籬笆的方向。
第三章(作者/二月風(fēng))
“嗚……嗚……”明明無風(fēng),卻傳來了一陣強似一陣的大風(fēng)刮房頂?shù)穆曇?,旺財啃兔骨頭的呼嚕呼嚕聲似乎停了。兩人面面相覷,究竟哪個大半夜不睡覺闖到這里來?
籬笆上的搖鈴有節(jié)奏地又響了三聲,西塘里咕嘟水泡的聲音戛然而止。情況不對,王二匆忙間收了桌上的信件,轉(zhuǎn)頭回來發(fā)現(xiàn)繆四兒已取出了一張符咒,用舌頭舔濕了捏在手里,嘴里念念有詞,湊近來聽,竟是一套完整的靜心神咒,不禁對他另眼相看,心下暗忖,原來不是個酒囊飯袋。
啪嚓一聲,遠處什么東西落地的聲音,緊跟著一聲娘們兒的嚎叫響起,繆四兒一拍大腿:“不好,是東邊的那個小寡婦!我去看看她!”走了兩步又反身回來,用油乎乎的手抓住王二的袖子:“夫子,你一個人在家可要把門窗鎖緊嘍,我去去就回!”
王二不動聲色地揪出自己帶著香噴噴兔味的衣服袖子,一句“不可輕舉妄動”不知怎的,就卡在喉嚨里忘了說,眼見著繆四兒提著他那提丁零當啷的除魔物件就出了門,隱隱覺得哪里不妥。
那繆四兒出了門就直奔鎮(zhèn)子?xùn)|邊,張寡婦叫了那一聲以后就無聲無息了,眼見東方妖氣沖天,天色有異,繆四兒心里不免咯噔起來,手伸進袖兜攥了攥紅肚兜,腳底下加快了步伐。
那邊緊趕慢趕,這邊張家俏寡婦卻是煮水燒起了茶,一對丹鳳細眼顧盼,柳眉斜斜挑到了底,這美婦已年過三十,腰枝細的倒像十六七歲的少女,仿若一把便能握得過來。她自去低頭忙碌,身后的藤椅上,一個粉紅大袍的身影慵懶地坐臥其間,卷發(fā)遮住了臉。水壺慢慢地咕嘟著,那美婦在旁捻茶入壺,兩邊照料,不時回頭撇一眼那臥榻上的人兒,目光很快收回,一臉小女兒情態(tài)讓她身前的茶壺看了個明白。
那卷發(fā)公子似是累了,半晌不言,只聽得水壺汩汩冒起蒸汽,吱吱的叫了起來,那美婦不疾不徐地拎起壺來,熟稔地揭開茶碗蓋,泡好兩杯翠綠泛青的香茶,一杯推給那公子,又端上一疊小點心,這才似有嬌羞地低頭笑道:“公子許多日子不曾來了,奴家寂寞得緊,長夜清冷,公子又猛地出現(xiàn),奴家以為…以為是歹人,失態(tài)了,公子可莫要笑奴家,你不在,都沒人來講個故事打發(fā)無聊呢?!?/p>
對面的粉衣公子伸手撩開眼前的亂發(fā),眉眼含笑,五官煞是立體好看。他不去飲茶,卻伸手拿向點心,美婦的手還不及躲開,便被他有意無意地捏在了手心里,拇指在手心摩擦,張寡婦只覺得心里一陣癢,待要反手回握,那手卻端茶收了回去,寡婦心里一陣失落,便也慌了神地端起茶碗,假意喝茶,以作掩飾。
那華服公子低聲一笑,開口道:“夢兒這次想不想聽一聽花間國王的故事呢?”
夢兒心中猶在悵然,聞言剛要答話,門卻咣當一聲被踹了開來,一道凌厲的劍風(fēng)直指那榻上的粉衣公子,繆四兒口里大喝:“妖孽受死!”身子便跟著木劍一齊激射而至。夢兒一聲驚呼:“公子小心!”那粉衣青年早已就地一滾,狼狽地躲開了這滿含妒火的一刺,繆四兒把寡婦護在身后,剛才他遠遠的就瞧見了窗前的身影,那寡婦一臉的小女兒情態(tài)也盡收眼中,晚上吃的那半根兔腿此刻堵在腹中,隱隱有些不暢快。
那卷發(fā)青年卻不逃走,翻身站了起來,繆四兒當即丁零當啷把東西丟了一地,只摸出個半成品的符咒,舌頭一舔,念念有詞,夢兒湊近了聽,只聽得幾句:太上臺星,應(yīng)變無停,驅(qū)邪縛魅,保命護身,智慧明凈,心神安寧,三魂永久,魄無喪傾……
若是王二在此,必定一頭廬山瀑布汗,外加一個大白眼,感情這小子翻來覆去就會念個靜心神咒壯膽。
繆四兒飛速念畢,一張沾著口水的符紙鍍了一層熹光,像件惡心的暗器一樣直直打了過去,直糊向那卷毛的俊臉,卷毛閃身避過,就在此時,繆四兒的木劍已然送到:“南山小鬼,吃你老子一記桃木降妖劍!”
卷毛登時大怒,錚然一聲,袖中短劍出鞘,不去格擋,反倒矮身刺向繆四兒肋下空當,繆四兒一驚,他這套三腳貓的劍法就會那么三招,如何變招他是一點心得都沒有,當下抽手轉(zhuǎn)身,使了個剁排骨的姿勢,木劍當做菜刀高舉過頭頂向著短劍就剁了過去。卷毛被氣樂了,一柄木劍也想跟鋼鐵對劈?當下也不閃避,短劍迎著木劍的劍鋒撞了上去。
咔啦,當啷。兩人頓時都愣住了,只見木劍完好無損,而那閃著寶氣的精鋼短劍已化為兩截躺在了地上。
繆四兒率先反應(yīng)過來,哈哈大笑:“臭妖精,老子這把桃木寶劍開了光的,削鐵如泥,吹毛斷發(fā),今天就拿你祭劍!”夢兒終于聽清了“妖精”二字,尖叫一聲,一下捂住剛才被摸過的那只手,一下貼上繆四兒的衣裳,臉色開始發(fā)白:“你,你怎么知道……”繆四兒見心上人站回自己一邊,心下大為得意,炫耀般地道:“老子不但看出這是個妖精,還看出來這是個百年的桃木精,剛好最近符咒斷貨了,收了你趕刻一批帶在身上,出門就再也不用使那些低級紙符了。”
卷毛怒極反笑:“你拿我做符咒,我還拿你做人肉包子呢!”左手一閃,一陣幽藍之光暴起,屋內(nèi)光芒大盛,繆四兒二人不禁捂住了眼睛,便在這時,繆四兒手里一輕,待得光芒散去,那桃木劍只剩下了一根光禿禿的劍柄,好不滑稽。卷毛哈哈大笑,手中之物一收,飛身躍出小樓,繆四兒才看清那是一把通體幽藍的扇子。
那可是爺爺?shù)臓敔數(shù)臓敔數(shù)臓敔斄鱾飨聛淼募覀鹘笛殑ρ剑?/p>
繆四兒紅了眼:“死桃妖,老子砍了你做劍?。。 ?/p>
卻聽一人慵懶道:“丑人多作怪!要砍也輪不到你去砍,那小卷毛是我的?!?/p>
第四章(作者/英十八)
繆四兒回頭一看,不知何時王寡婦的院墻上站個白袍青年。
這人像是剛從面粉堆里打了個滾兒,除了兩只眼珠兩只鼻孔是黑的,通身雪白。一頭白發(fā)用一根白色的繡花帶子綁了個馬尾,在颯颯的夜風(fēng)中隨風(fēng)而動,十分風(fēng)流。
張寡婦掐著繆四兒的細胳臂放聲慘叫:“鬼啊啊啊啊啊?。 ?/p>
白袍青年剛要跳墻去追那小卷毛,聞言腳下一打滑,差點頭朝下摔到墻外去。他連忙攀住院墻邊的石榴樹,一個翻身躍進院中來,還順手接了一顆被他拽下來的紅石榴。
他扔著石榴邁著四方步走到張寡婦跟前,彎腰側(cè)頭,嘴角淺淺噙笑:“美人兒莫怕!本座乃是云夢大澤巫師第二十五代傳人,不是鬼那種丑東西?!?/p>
說著抓起張寡婦那豐腴白皙的手,把那顆紅彤彤的石榴往她手心一放,捧起來往自己白生生的臉上貼:“不信,你摸我一下?!?/p>
繆四兒氣的唇上兩撇胡須立起來,握著劍柄照著這人臉上抽打:“哪里來的登徒子!”
“哪里來的丑八怪!”登徒子一腳把繆四兒踹翻在地,轉(zhuǎn)身幫抖成風(fēng)中小柳條的張寡婦理了理鬢邊的碎發(fā),溫言細語地說,“美人兒,本座先去追那個小卷毛,回頭再來看你?!?/p>
說著他縱身一躍,翻出院墻,朝那小卷毛的方向追了過去。
小卷毛粉紅色的身影在屋頂間幾個起落,竟是朝城南去了。
原本不疾不徐跟在他后面的登徒子頓時哎喲一聲,揚聲喊:“美人兒,卷毛小寶貝,那邊去不得!”
冬木那個蛤蜊精在城南呢!
第五章(作者/冬木百合)
月亮升起來,滿月,照得大地一片銀白,溫度也隨著夜的降臨低了下來,城河邊的楊柳仿佛剛剛從昏睡中蘇醒,抬起頭在月光中張望。只見城南的河沿邊,一灰衣男子趴在岸邊大口地喘著粗氣。
小卷毛幾個起落就沖向河沿,粉色的衣袍在月光中翻飛,如牡丹花開一般,煞是好看。想起繆四那氣急敗壞的樣子,他樂不可支,一臉的壞笑,“臭郎中,再讓我看你砍桃樹,我不光睡你的情人毀你的劍,還要燒一鍋沸油炸了你!”小卷毛心里得意著,正要施展他的凌波微步渡河,卻見到了那喘著粗氣的男子。
“嘖嘖嘖,如此良辰美景,怎么會遇到恁丑的人,真是晦氣!”小卷毛眉頭一皺,大喊一聲:“呔!小子,長這么難看是要嚇人的嗎?”
說話中小卷毛一臉嫌棄地欺身上前,用他那幽藍的扇子直戳男子的頭顱。
灰衣男子此時還在地上趴著,對小卷毛的到來沒有一絲懼意,頭也沒抬向后一縮,退到了河里。只聽“嗵”的一聲悶響,水面一朵水花也沒有濺起,男子已然沒入了水中。
小卷毛愣了一下,掐腰大笑:“都說南柯多才俊,也不過了了!”話音未落,只見水面升起一通天水柱,水柱中一男子手持玉笛,一臉狠毒地俯沖直下,對著小卷毛劈了過來。小卷毛沒有防備,著實嚇了一跳,好在他反應(yīng)靈敏,就地一蹲,推出了他的幽藍扇子擋在頭上。
灰衣男子對這扇子好象有些忌憚,持笛的右手向左一滑,反手壓低又向小卷毛頭上削了過來,在空中劃了一個優(yōu)美的“人”字。這次小卷毛有防備了,他在灰衣男子左滑的時候就已經(jīng)向后跳出,調(diào)整招式反撲,順著男子的招式向外一推,來到了男子的身后,縱身一躍,跳到半空中,手起扇落,想要以一招泰山壓頂之式結(jié)束戰(zhàn)斗。
這時隨著追來的登徒子大聲叫到:“二月風(fēng),不可來真的!”一聲二月風(fēng)叫醒了小卷毛,他硬生生收回了扇子,憑空退出三丈遠,來到登徒子身邊,眼睛還警惕地望著灰衣男子,“這么丑的人,留他何用!”
“不可,不可!哎呀,月圓花了你的眼嗎?你再仔細看看哪里丑了?”登徒子連連搖頭,拉著二月風(fēng)走近那灰衣男子。月光下,那男子已經(jīng)褪去灰衣,儼然一花季少女,依著棵柳樹微微氣喘,一副弱不禁風(fēng)的樣子。什么玉笛,什么狠毒的目光都已不在,二月風(fēng)不禁揉了揉眼睛。
“原來是個蛤蜊精,沒想到它體內(nèi)藏著個這么美的小嬌人,差點錯殺了這尤物!”
“殺它?要不是今日月圓,他受了月光的反噬,還不一定誰殺誰呢!”登徒子說著走到少女身邊,饒有興致地看著她,捉摸著要不要把她收入寶袋。收了怕關(guān)不住,上次就被她逃脫了,還毀了自己的一個寶袋;不收又有些可惜,機不可失,失不再來?。?/p>
那蛤蜊精此時已是沒有半點精氣神,剛才奮起抗擊似乎消耗掉了她所有的力氣,她無助地看著登徒子,眼里一片迷霧,如天上的圓月,亮而無光。忽然天空中,一縷流云悄悄地游走遮擋住了月光,四周忽然變暗,那少女的眼睛卻亮了起來。登徒子心頭一緊,暗道:“不好!”拉著二月風(fēng)飛身略過一里地的距離,消失在黑暗之中。
流云游走,大地恢復(fù)銀白,少女身子一軟攤坐在柳樹下,不遠處,繆四提著劍柄追了過來。遠處,羊角燈在月亮的清輝中安靜了下來,不再左右搖晃。王二在院子里側(cè)耳傾聽,心下有了盤算,關(guān)上門,安心地回屋睡覺去了。
第六章(作者/七里)
等繆四提著桃木劍趕到柳樹下時,卻哪里還有小卷毛和登徒子的身影?他氣得吹胡子瞪眼,卻也沒奈何。只好提劍對著河邊的垂柳比劃幾下、咒罵幾聲,便打算折回去。張家寡婦剛被那小卷毛調(diào)戲過,怕是不敢入睡,他得去瞧瞧,安撫一下。再說了,那小卷毛色膽包天,搞不好會去而復(fù)返,這也并非沒有可能。
“唔,我……我是誰?”
哪知剛剛轉(zhuǎn)過身,便聽到一線極微弱的呻吟聲。繆四悚然一驚,立即向一旁躍開兩步,右手反轉(zhuǎn)劍柄,在身前胡亂揮舞著桃木劍,同時左手搖動破鈴,暴喝道:“呔!何方妖孽,敢在你四老爺面前裝神弄鬼,還不速速現(xiàn)形,跪地討?zhàn)?!?/p>
無人應(yīng)答。
破碎的鈴聲里,河邊的老柳樹捧場似的掉了兩枚葉子。
繆四尬然收劍,偷眼瞧了瞧四周,發(fā)現(xiàn)并沒有什么人在,這才捻了捻八字胡,長吁一口氣。還好夜深人靜,沒人瞧見他這副模樣,否則丟人就丟大發(fā)了。要傳到王二耳朵里,指不定怎么奚落他呢!
“我是誰?”那個聲音再次響起,如夢囈一般,只是聲調(diào)要比之前高上一些,繆四這回終于能辨出聲音來處,提起劍小心翼翼地靠近河邊的老柳樹,才發(fā)現(xiàn)那樹后靠著一位絕色少女,她似乎陷在噩夢里,口中喃喃重復(fù)著那句話。
“我是誰?”
繆四用鼻子嗅嗅,隨口接道:“蚌精咯。身材這么嬌小,妖氣又這么淡,怪道我老四察覺不出來?!?/p>
他籍著月光打量這只蚌精,發(fā)現(xiàn)她的姿色可比那張家寡婦美得多了,臉蛋小小,黛眉淺淺,肌膚如羊脂白玉,被月光這一照,更顯得美麗不可方物。他忍不住伸手拍了拍蚌精的臉蛋,簡直要熱淚盈眶了,感嘆道:“手感果然不錯!”當下便打定了主意,要把這只蚌精拐回去,他正缺個小丫頭來給他洗衣做飯呢。真是天可憐見!
想到就做,他掏出一張事先畫好的符箓,伸出舌頭一舔,把符貼在蚌精背后,確定它不會被風(fēng)吹掉后,就一把扛起蚌精,樂呵呵地回家去了。至于要安撫張家寡婦什么的,他早就忘得一干二凈了。
翌日。
當?shù)谝荒ㄊ锕獯唐铺祀H時,彌生抵達了目的地。
她仰頭望著面前聳立的高大的牌坊,辨認出那被晨曦照亮的三個狂草就是“綠翹鎮(zhèn)”無疑,臉上霎時露出了得意的笑容。
“是了,是這里了,綠翹鎮(zhèn),王二先生應(yīng)當就在這鎮(zhèn)子上。只要我通過先生的考核,拿回師父寄存在他那里的東西,師父以后就再也沒有理由阻止我辦理特殊案件了!”
她邊說著,邊跨過牌坊,正式進入了綠翹鎮(zhèn)。因為太過開懷,她走起路來腳下生風(fēng),到后來不知不覺就用上了輕功,在尚未蘇醒的綠翹鎮(zhèn)里化為一道殘影,穿梭飛掠,便如她平時巡街一般。若是給燕捕頭看到,又該責罵她了,但是她才不怕呢,反正也沒人能追得上她!
等綠翹鎮(zhèn)的商家店鋪都開門的時候,彌生已經(jīng)把綠翹鎮(zhèn)轉(zhuǎn)了整整三圈了,只是尚未摸清王二先生家在何處。師父派她前來時,只說王二先生是他的故交,家住綠翹鎮(zhèn),至于具體何地,卻并沒有說明。彌生也不氣餒,這綠翹鎮(zhèn)也不過巴掌大點兒,找個人還不容易么。
此刻漫步在鎮(zhèn)中心,街道寬闊,兩邊都有小販在買早點,吆喝聲此起彼伏。
“包子哎。新出籠的包子!”
“水嫩嫩的豆腐花,一碗三文錢咧!”
香噴噴的叉燒包,炸得金黃的油條,熱氣騰騰的豆腐花……各種香氣飄散在清晨略寒冷的空氣中,勾得彌生食指大動。
她走到一個攤子前,要了一屜小籠包,順便向小販打聽王二先生的住處。
小販一邊幫她打包一邊笑問:“卻不知姑娘要找的是哪個王二先生?別看咱們這綠翹鎮(zhèn)不過巴掌大點兒地方,人口可多著呢,這叫王二的人,少說也有七八個!”
彌生聽他說“人口可多著呢”時微微點頭,方才她可不是閑得無聊在瞎跑,那三圈里她把這小鎮(zhèn)的布局,人口分布,人口多少都簡單做了個調(diào)查,可以說是職業(yè)習(xí)慣吧,到達一處陌生的地方,首先要掌握當?shù)氐幕厩闆r基本情況。身為六扇門唯一的女捕快,若沒點兒真本事,那是行不通的。
她接過小販打包好的小籠包,付好帳,正要笑嘻嘻地回答,忽然間有人在扯她,扭過頭來,看到一個和她年紀相似的少女,正可憐巴巴地瞅著她的錢袋,柔柔弱弱地開口:“姐姐,可不可以請我吃一串糖葫蘆?”
明明是夏天,少女卻裹著斗篷,頭上戴了兜帽,一張小臉隱藏在兜帽下,唯有一雙淺藍色的眼睛格外水光瀲滟。此刻她左手抓著彌生的腰帶,一副蓄力待扯的模樣,右手拿著一串糖葫蘆,抓得死緊死緊。而在少女旁邊,賣糖葫蘆的小販則一瞬不瞬地盯著她們兩人。
第七章(作者/最皮的六)
女孩兒個子比彌生矮出一個頭,正仰起頭大眼睛圓圓地看著彌生,淺藍的眸子在陽光的照射下,像午后一汪寧靜的湖水,純澈中涌動著柔波。
只是原本清瘦白皙的小臉上已經(jīng)是臟兮兮的,看上去就顯得楚楚可憐。
“好干凈的一雙眼睛……”彌生詫異,轉(zhuǎn)頭問賣糖葫蘆的小販說:“這小姑娘是你們鎮(zhèn)上的?”
小販見彌生腰間配著兵刃,看面相又不像是驕矜蠻橫之人,苦笑回道:“女俠有所不知,這小女娃是前兩月來我們鎮(zhèn)上的,估摸是從別處逃荒過來吧。每天四處來鎮(zhèn)上乞討,這里討一個包子,那里弄一個燒賣,唉……造孽啊?!?/p>
“流浪兒?怎么舍得呢,我見猶憐啊。”聽到這里,彌生不由心生憐意,伸手摸著女孩兒的頭頂。
兜帽下女孩兒也并不抵觸彌生,反而享受起彌生的撫摸,臉上露出青稚可愛的笑容,一雙眼睛欣喜地變成了兩道小月牙,像一只黏人的鄰家貓咪。
那小販見兩人這般,便在一旁著急地搓著手吶吶地說道:“女……女俠,雖然這女娃兒是可憐,但咱這也是小本兒生意,您看……”
彌生自懷中取出三個大子丟到小販手里,小販連連道謝轉(zhuǎn)身離開,然后對女孩兒說:“好啦,這個糖葫蘆是你的了。”
女孩兒開心地笑了,伸出小舌頭舔著剛到手的糖葫蘆,隨后看了一眼盯著自己的彌生,又有點怯怯地將糖葫蘆舉到彌生面前說:“姐姐……你也吃?!?/p>
彌生見女孩兒如此乖巧,心中的憐意更盛,取出隨身的水壺將手帕沾濕,彎下身來幫她擦著臟兮兮的小臉,一邊柔聲說:“這是姐姐送你的,不用在意,你叫什么名字?”
女孩兒任由彌生擦拭,可愛地蹙起眉頭,眼睛滴溜溜地轉(zhuǎn)著說:“我……我也想不起……”
彌生也不再詢問,只是細細地幫女孩兒擦拭。手帕漸黑,女孩兒清瘦白皙的臉出現(xiàn)在她眼前,不覺間兜帽已經(jīng)從女孩兒頭上滑落,彌生發(fā)現(xiàn)她居然有著一頭粉白色的發(fā),在陽光的投射之下氤氳著淡淡光華。
“光華外溢,天生靈體?這是天生適合修行的體質(zhì)啊,可憐她的父母怎會將之遺棄呢?”彌生此生與修行無緣,看到這道光華又是羨慕又是替她心疼。
“姐姐……姐姐?”女孩兒見彌生一時呆住,便伸出小手戳了戳她的臉頰。
“嗯?怎么了?”彌生回過神來說:“看你的頭發(fā)顏色像極了櫻花,不如以后叫你櫻?”
“好~姐姐是好人,嚶嚶?!睓押┫驳匦χ?,露出兩顆潔白的小虎牙。
彌生也是疼愛地捏了捏櫻的小臉說:“那要不要跟姐姐走?有很多好東西吃哦?!?/p>
“真的?!”櫻的眼睛里閃出喜悅的光芒,隨后愁苦地撅起嘴搖頭說:“不行,我不能跟姐姐走,我還要照顧小白。”
彌生眉毛一掀疑惑地說:“小白是誰?”櫻伸出小手比劃道:“小白是一條這么大的小狗,我要幫它去弄肉骨頭,他在家里等著我呢。”
彌生無奈地嘆口氣,掏出一錠碎銀子放到櫻的手里嚴肅地說:“好吧,那你拿著這些去買吃的,記住不許再訛別人了哦!”作為捕快的職業(yè)病,她開始教導(dǎo)起女孩兒。
櫻歪起頭好奇地打量起手中的銀白色的東西說:“不是那個圓圓的東西才能換到吃的嗎,這個也行哦~”
彌生頭疼地拍著額頭,發(fā)現(xiàn)這個小笨蛋居然什么都不懂說:“那你的家在哪里?”
櫻指著城門那頭,露出頑皮的笑說:“我的家在城外的櫻花林邊,那里有一條小溪,還要很多好玩的猴子,嘿嘿?!?/p>
彌生站起身來說道:“那好,你先乖乖回家,我辦完事兒去找你?!?/p>
……
……
彌生與櫻揮手道別之后,小女孩兒蹦蹦跳跳地拿著糖葫蘆出了城走在回家的路上,只是她不曾注意到一個卷發(fā)的折扇公子也跟在她身后,輕搖著折扇露出玩味的笑意。
第八章(作者/陌影)
二月風(fēng),搖著扇子不徐不慢的跟在櫻身后。他正欲加快腳步時,櫻的身影卻突然憑空消失。他心下一振,難道她發(fā)現(xiàn)了自己?
正疑惑時一個紅色的影子飛快的從眼前閃過。二月來沒多想迅速的擲出手中的扇子。
女子的驚叫聲傳入耳中,二月風(fēng)尋著聲音望去。
不遠處一名紅衣女子坐在草地上,她身側(cè)是他剛剛丟出去的那把扇子。
二月風(fēng)頓感不妙,朝女子走了過去。
走近時他才現(xiàn)女子的發(fā)色中竟也透著紅,面容清秀的她,即使一身艷紅依然給人一種溢人心脾的清爽。深紅色的瞳孔透著委屈與痛苦,手握在腳祼處,刺眼的紅從手指間滲出。
二月風(fēng)欲察看女子的傷勢,女子的腳防備的往后移了移。
“我看看你腳上的傷?!倍嘛L(fēng)抬頭對上女子的視線,女子的眼眶蓄著淚,陽光下閃爍著光芒。她望著二月風(fēng)良久,最終微微點頭,緊握著腳祼的手緩緩松開,鮮紅的血徐徐往外涌出。
“我叫二月風(fēng)。姑娘,你叫什么名字?”二月風(fēng)擔心女子會緊張,一邊處理傷口,一邊和女子聊天。
“陌影?!?/p>
“小影影,你怎么會獨自一人在此?”說話的同時二月風(fēng)右左一陣張望,看了看陌影,又低頭看了看自己身上的衣服。無奈嘆了口氣,從自己衣擺上扯下一塊衣料替陌影包扎傷口。
“噗…”陌影雖對小影影稱呼感到不爽,可看到二月風(fēng)的一系列行為,還是忍不笑出聲來。二月風(fēng)那模樣,扯得哪是一塊衣料,簡直就是扯得身上肉嘛。
二月風(fēng)為陌影抱扎好傷口,眼角余光看到沾了血的扇子,心中滿是苦悶。不久前他的短劍才被那臭道士毀了,如今這扇子也臟了,看來他要重新去尋找武器才行。
“風(fēng)哥哥,我的腳……估計走不了了?!?/p>
陌影的聲音把二月風(fēng)從苦悶的思緒中拉了回來。此時的陌影輕咬著下唇滿臉委屈的看著他,一只手捉著他的袖子輕輕的晃著。
二月風(fēng)心中突然滿滿的內(nèi)疚感,連他自己都感到奇怪。他二月風(fēng),何時這般了?一定是小影影的楚楚可憐的樣子打動了他,一定是的。二月風(fēng)在心中安慰自己。
他并沒有注意到,此刻的陌影皺著眉頭,神情嚴肅的往遠處望了一眼。
“風(fēng)哥哥,這幾日我與你同行可好?”陌影的話,讓二月風(fēng)為難了。若是陌影身上沒傷,有美人相伴他倒是很樂意??涩F(xiàn)在這種情況要帶上她,慢是會影響計劃……
“風(fēng)哥哥,放心。我絕不會給你添麻煩的?!蹦坝翱闯龆嘛L(fēng)的猶豫,露出可憐兮兮的表情看向他。
“可是——”二月風(fēng)還來不用說反對的理由,陌影已沒了蹤影,腳邊一只火紅色的兔子正在蹭他。他看兔子后腿粉色包扎帶,心中升起陣陣郁悶。
這貨竟是只兔妖,害他剛剛還小心翼翼的給她包所,生怕用了法術(shù)把她給嚇著。她想變回兔子跟在他身邊,為何不與他商量?
“風(fēng)哥哥,我身上的傷必須由它自己恢復(fù)?!?/p>
“小影影,你咋不當一只小白兔子呢?這火紅火紅的顏色簡直是存心搶我風(fēng)頭嘛!”二月風(fēng)抱怨著,無奈的將紅兔抱入懷中。
已然被這只突然出現(xiàn)的兔子,弄得懵圈的二月風(fēng),并沒有查覺到,不遠處有人正往這邊走來……
第九章(作者/墨白)
“來我這,你不怕?”王二躺在他唯一的一把搖椅上,悠閑地扇著蒲扇,閉眼睛曬太陽。
“怕啊……”搭話的人說的輕巧,順便扔了塊燒雞進嘴。
“那還來……”王二沒有變換姿勢,卻挑了挑眉
“那你怕不怕我來?”來人玩味地看著王二,一手托腮,一手不停地在桌上敲著鼓點,涼薄的嘴唇翹著欠揍的弧度。
“怕啊……不過,說真的,最近大祭司正在派人到處請你這閑散王爺回宮享福呢,我這小院天天的特別熱鬧,晚上睡覺都不怕了!”搖椅以恒定的頻率晃動,不見一絲波瀾。
“那你還不搬家?”閑散王爺回到不以為意。
“也是,今天“強搶民女”,明天踢了大護法家新開的酒樓,后天沒準你又搶了皇帝的愛妃,沒有什么是你怕的?!蓖醵χ鴵u了搖頭,“不過話說回來,搬家,那誰替我喂狗,誰給我修籬笆??!我還得謝謝你呢!”這回輪到王二露出欠揍的笑了。
這些陣子,每次王二和這閑散王爺一見面,都是這幾句對白。門口的旺財都能有模有樣地配上幾聲狗叫,打打節(jié)奏。
“怕不怕的,你倆這是打啞謎呢!”今天與閑散王爺一同前來的還有一個白袍青年,一邊往嘴里塞著燒雞,一邊瞪他們倆,仿佛嫌棄他們沒營養(yǎng)的對話妨礙了他咽下美味。
“大人說話,小孩兒都不許插嘴,更何況你這個半吊子的白面袋子!”說罷,王二擺弄著破蒲扇向那灰袍青年揮去。
眼看蒲扇就要打到那白袍青年剛剛端起的酒杯,誰知那青年腳下微動連人帶椅子向后輕飄飄地挪了三寸,優(yōu)哉游哉地躲過了那蒲扇。
“誰說我是半吊子!那就是他瞎了眼!”剔透的液體伴著陽光的味道傾瀉而出,青年馬上就要品嘗到那誘人的燒酒滋味,可是端的向后仰去,栽倒在地,白袍也變成了灰袍了。
“合伙欺負人!虧你們一個為人師表,一個是謫仙王爺!污言穢語,卑鄙下流!”那灰團子一蹦三尺高,兩手叉腰,原本白皙的皮膚變得粉紅,好想上去掐一把!
可是那作惡的二人對此置若罔聞,繼續(xù)著沒營養(yǎng)的對話:“誒,趕緊告訴我,我的籬笆是不是你派人修的?”王二賤兮兮地扒著桌邊,望著閑散王爺。
“說不是,也是?!遍e散王爺晃了晃酒杯,仰著脖子將燒酒一飲而盡。
“呦,這云夢大澤除了不知道下一秒會發(fā)生什么外,還有你謫仙府不知道的事情?”王二躺在自己的搖椅上,閉著眼睛扇蒲扇,漫不經(jīng)心地打趣。
“誒?這就不對了,我就知道,下一刻你會被……”閑散王爺故意拉長了聲音。
一道藍色光圈落下,將看著閑散王爺?shù)耐醵翱岸ㄗ?,那將說未說的話也被定在了王二的嘴邊。
“喲!”大澤幽閉”!不愧是云夢澤第一巫師啊,連這么繁復(fù)的封咒都使得出來!”閑散王爺夸張地睜大了眼睛,大聲夸贊著氣得發(fā)抖的灰袍少年,順帶還拍了兩個巴掌!
“哼!真想連你一起封印了!”青年粉白的嘴唇開開合合,賭氣地拿起燒酒,往自己肚里灌,不讓我喝,我偏喝!
“嘿嘿!這輩子你就別做夢了,我這任何法術(shù)都抵御的體質(zhì),可是你親手炮制出來的?。 遍e散王爺往椅子后一仰,兩手抱住后腦,腳下微微用力,椅子一蕩一蕩的,好不愜意。
可是他漆黑的眸子,有一瞬失去了光彩,那殘忍的一幕是他這輩子的痛,要不是遭受劇烈的打擊,自己也不會想不開不想做人,莽莽撞撞地跑去找大澤的皇家巫師將自己變成半妖,也許是懾于皇家威嚴,也許是看透了他一時莽撞,大巫師不肯見他。
正當他蹣跚著離開巫殿之時,從柱子后面竄出一個長了毛的白面袋子,那面袋子偷偷摸摸地對他說,他最近剛剛練習(xí)了通靈法術(shù),可以實現(xiàn)他的愿望。倆人一拍即合,雖然一個沮喪到極致,一個興奮到極致。
可是最后,他沒有變成他向往的半妖,因為白面袋子半吊子的法術(shù)失敗了,可是他也不再是單純的人了,反而擁有了可以抵御任何法術(shù)的體質(zhì),也算是因禍得福吧。
“請問,王二家是這里嗎?”
正當氣氛陷入尷尬,一道清麗的嗓音響起。
灰袍青年和閑散王爺雙雙回頭,看向門口的來人。膽量不小啊,被暗衛(wèi)重重包圍的小院也敢進來!還是,她壓根就沒發(fā)現(xiàn)?
兩人齊齊點頭,頻率相同。不同的是,閑散王爺嘴里還叼著燒雞。
“王二先生是哪位?”說話的是個捕快打扮的青年,活力四射,神采奕奕,眼睛里滿是希冀!
“他!”
“他!”
二人有齊刷刷地一手指向依舊被定住的王二。
王二眨眨眼,承認了自己就是王二。然后有凌厲地看了看兩人,意思,知道來找我的,還不給我解開!
二人很默契的也朝王二眨眨眼,無能為力啊,他/我是半吊子啊!
“王二先生,小生名喚彌生,奉師父之命,特來尋訪先生您,并尋回師傅放在您這里的信物,完成師父心愿!”彌生雙手抱拳,躬身一揖。
王二不動。
“先生,您是有什么不舒服嗎?”彌生上前一步,不由關(guān)切一問。
王二不動。
“先生您……”
“誒!小姑娘,王二這個脾氣怪異的老頭,經(jīng)常裝木頭,不理人的,我們不要理他!有什么事不如問我吧,我什么都知道哦!”彌生正要再次上前查看王二,卻被閑散王爺順水攔腰攔下。
彌生很是警惕,啪地打掉閑散王爺撫上自己腰的手,“憑什么說我是女的!”
“我不僅知道你是女的,我還知道,你叫什么!”閑散王爺用王二的灰袍優(yōu)雅地揩了揩手指上的油花,骨節(jié)分明的白皙玉指,虛晃過彌生俊俏的臉龐。
“彌生,六扇門女捕快,之所以當捕快是因為你爹是捕快,你爺爺是捕快,你家祖?zhèn)鞯穆殬I(yè)是捕快。性格古靈精怪,愛女扮男裝,師從王二的故友,善使快劍,輕功了得,打不過就跑路。十五六歲的丫頭,長直發(fā)。偏愛青色。喜歡甜食。”
閑散王爺說的饒有興致,好像一只花蝴蝶,滿場飛舞。
“行了,行了,別顯擺了,我們都知道這世上沒有你謫仙王爺不知道的事情!”一旁的灰袍青年實在聽不下去了,跳著腳抗議!
“切,就算不用本王的網(wǎng)絡(luò),本王也知道,就看她白嫩的皮膚,刻意壓低的嗓音,還有手指的大小,還有那玲瓏有致的身材,本王既不聾也不瞎,為什么看不出來!”閑散王爺用關(guān)愛殘障人士的眼神望著小面袋子。
“你!”
“你是謫仙王爺?”彌生面露驚詫。
“嗯哼!”閑散王爺?shù)淖旖嵌家值蕉涓?,得意地不行?/p>
“請恕小女子無理,小女子奉家?guī)熤?,恭請王爺回宮!”彌生倏地躬身,反手一個突襲,小擒拿手如蛇出動,隨手而上。
眼看就要被擒住,閑散王爺?shù)氖直廴鐭o骨一般軟滑,輕輕松松地躲過彌生,雙手抱肩站在一側(cè),歪著頭看著彌生。
“哈哈哈……”灰袍青年捂著肚子,笑彎了腰,“該,讓你耍帥,人家原來要抓你!”
“姑娘,你是抓不住我的,不然這事也不會拖這么久?!遍e散王爺負手而立,一瞬間,皇族威嚴壓得彌生喘不過氣。
“不過,我要去一個地方,會一個人,可能有重大的事件發(fā)生哦,你可以和我同去哦~”說著還向彌生眨眨眼,一副流氓相,仿佛剛才的形象都是幻覺。
彌生看著地面灰黑的泥土,略一思索,旋即抬頭,一抱拳,“恭敬不如從命,失禮了!彌生愿隨王爺前去?!?/p>
“走著!”
彌生整了整配劍,白面袋子整理了一下衣袍,跟著閑散王爺施施然登上了門口早已停穩(wěn)的馬車,絲毫沒有看身后的角落里,那躺著的七八十具尸體。
此時的王二如風(fēng)中柳絮,心境殘破不堪,倒是給我解開啊!伴著死人,好害怕的??!
不過,沒多久,王二的視野里又出現(xiàn)了一輛馬車,無視他的僵硬,二話不說,把他扛起就走,扔上了馬車,跟隨者閑散王爺一行人的馬車而去。
眾人的馬車行了三日,終于在綠茵茵的草場停下。
閑散王爺讓眾人下車休息,自己卻兀自像一棵樹下走去。
“瘋子,別來無恙?。 ?br>
第十章(作者/王二)
亭亭華蓋一般的大樹,既粗又壯的枝干和濃密的樹葉,長成了傘形,一個粉衣卷毛公子斜倚在樹邊,嘴里叼著一根新鮮的蘆葦桿,唇邊露出玩味的嘲笑,他一手枕在后腦勺,一手半壓著一只火辣辣的兔子,半是抱怨半是惱火地說:“王爺,你來得太遲了,再晚一會,我可要把兔子烤了?!?/p>
閑散王爺墨白脫下水墨長袍,接過遞來的兔子,細細撫摸了一遍,然后把它包起來,對著粉衣公子點了點頭說:“就是它了,幸好是遇上你,如果不是我急著要趕去完成大事,我定是要與你好好聚聚的,你準備去哪?不若與我一道?”
粉衣卷毛公子搖了搖頭,低笑著說:“你那邊的…我可不敢招惹。咦,先生…唔…”他忽然住口不說,看著墨白,后者被他火熱的目光灼傷了眼,懷抱的兔子不禁緊了緊,扯開話說:“不去就罷,有事再聯(lián)絡(luò)?!辈坏确垡戮砻踊貞?yīng),便轉(zhuǎn)身向后走去。
粉衣卷毛公子正是前幾日在綠翹鎮(zhèn)與繆四兒大打出手,并在英十八圍追堵截下順利逃脫的二月風(fēng),無意中救的兔子精,居然是墨白的禁臠,前腳剛把兔子精抱進懷中,后腳便遇到王爺?shù)陌敌l(wèi),于是便候在此處只等王爺?shù)絹?,把兔子精送還出去。
他盯著王爺遠去的背影,忖道:“這兩輛馬車上人員如此復(fù)雜,是始料未及的,既有小卿交托要去營救的王二先生,也有他唯恐逃至不及的英十八,更有號稱捉遍天下魑魅魍魎的彌生,真是讓人頭大。不若等到小卿前來,再與她商量。唉,何必趟這一趟渾水呢?”
首尾相隔甚遠的兩輛馬車終于在草場匯合,各自的人馬也歸了建制,懷抱心頭大愛的墨白吩咐手下就地取材,砍伐樹木,搭個簡易行軍梅花營陣,遂把其他人也都聚攏在一起,升起熊熊篝火,是要商量什么事情,卻唯獨把王二落下。
此時的王二不單單是全身僵硬,身上還被繩索捆住,從胸腹開始,穿過腋下,繞到大腿根部,在頸部打個結(jié),拉到背部,打成一條不可言說的謎之誘惑結(jié)。三日前還一團和氣的,不知何故,便遭了這等慘變和折辱。他蜷縮成一團,似是睡過去,沒有言語也沒有動靜。
一個全身披甲的暗衛(wèi)掀開馬車簾子,拿起手中的火把,往里探頭看了看,撇了撇嘴,喉部不住的跳動,便把一口濃痰吐到地上,語氣不善地說:“還是座上賓?我呸,這些南柯國人忒無恥了,也就王爺把他們當成寶,實在是要指望他們?yōu)榇笸鯊?fù)位,不靠我等勛貴武將,何能成事?你說是嗎?”他轉(zhuǎn)頭對另一個暗衛(wèi)說。
另一個人點了點頭,說:“極是,不過這趟出來,倒也是有所收獲的,這些奇人義士,除去名不副實的,你看那個舉止充滿光華的巫師,這些可原本只有陛下才能指揮得動?!?/p>
火把暗衛(wèi)放下簾子,與同伴走到馬車旁的篝火前坐下,望著梅花營陣里沖天火光和歡聲笑語,心中更是不忿,說:“就只你我這般命苦,要來守著這個死人?!?/p>
“算啦,也就是今夜輪值,等得明日,找大王說說,像你我這樣的貴族,怎么可以做這下等低賤的事,還不如在前掠陣,順手宰幾個流寇馬賊,給你我的功勛簿上添幾筆,回了國也好加官進爵。”說完,哈哈大笑。
火把暗衛(wèi)也跟著發(fā)出震天價的笑聲,不由自主地站起身,渾身散發(fā)出陣陣豪氣,揮動著手中的火把,指著不明所以的深沉黑夜,說:“那些奸臣亂佞等于土雞瓦狗,根本禁不住第一陣的沖鋒,要殺就要跟著我去前鋒軍,突入國都,大殺特殺,大王肯定不會在乎那些下賤平民,趁天賜良機,一朝就可以做到頂點,說不定還能撈到王爵,福蔭千秋萬代?!眱扇嗽秸f越興奮,渾然不知有人悄悄潛過來,站在后面,看著二人歡蹦亂跳,火舞龍蛇,那人皺了皺眉,歪著頭,似是在思索什么,回頭從后摸進了馬車。
透過跳躍的光影,那人雙眼如同天上星辰一般,熠熠發(fā)亮,似是慢慢習(xí)慣馬車中的黑暗,看清了里面的情形,輕呼一聲,悄無聲息地撲倒在王二身上,急聲輕喚:“夫子,夫子,您怎么了?”語調(diào)中帶著些許哽咽,只見那人并起雙指如利刃,剪斷了牛皮繩索,將王二放平,雙手散發(fā)著淺白色的光芒,輕撫王二的胸膛,只一會,王二緊閉的雙眼,眉目輕顫,便要從中醒來。那人霍然站起,想起夫子是如何遭受得苦難,就要轉(zhuǎn)身沖出馬車,先把守衛(wèi)打暈,然后施與暴虐手段,定要把夫子的慘狀,全部加諸到敵人身上去,剛想要動,王二用手拉住了那人。
“小卿可以出師了!”王二睜開眼睛,精光爆射,一層疊一層的絢麗神光從眼底溢出,旋即重還正常顏色,他露出久違的笑容,對那人說:“我在路上丟了不少符號,你都能一一解除,雖然用了三日,但總算是來了。”
“夫子,你為何要拿去尊貴,甘受羞辱,只為對我的考核?”小卿伏在王二身旁,聳動雙肩,像是在輕聲抽泣。
“傻丫頭,不如此這般,你哪會成長?”王二悠悠地說。
“夫子,小卿好害怕,自從大師姐云游諸國后,我又不常在你身邊,受了小人的欺辱。”
“沒事沒事,吃得土中土,才好啃燒雞。雖然英十八的大澤幽閉是半吊子水平,一個不留神,也夠我喝一壺了,到現(xiàn)在腿還是廢的。好了,別去打擾他們,你背我回綠翹鎮(zhèn)?!?/p>
“不行,我?guī)熓芷哿?,心痛在我身,我要出口惡氣!”說罷,跳下馬車,這個響聲,終于驚動了守衛(wèi)。
王二聽著外頭的悶哼慘嚎,拿掉繩索,撫平皺巴巴的衣襟,揉了揉腿,想起前幾日,不明來歷的信,聯(lián)想起花間小王爺?shù)倪@番舉動,心頭一陣不安。
很快,便聽到英十八特有的半是慵懶半是尖刻的嗓門:“來者何人…來得正好…都閃開…好強的妖氣…不要跑…”紛紛擾擾的腳步聲由遠至近,馬車簾子被快速翻高,小卿抓起王二的肩膀,把對方背在身后,歡快地說:“夫子,坐穩(wěn)了,我們回家嘍~”顯然經(jīng)過打斗,一掃胸中惡穢。
王二趴在小卿背上,從馬車出來,抬頭看去,只見火光沖天,四下里躺了一地的披甲暗衛(wèi)。他對小卿豎起大拇指,隨后便沉沉地睡去。
小卿對著某個角落喊道:“別躲啦,跟我回去吧?!?br>
只見斷壁殘垣后面,抖抖索索地站起個人來,只見他頭上頂著件女人的紅肚兜,懷里抱著桃木劍,一張瘦臉滿是鮮紅淋漓的朱砂汁,手里的黃裱紙也用朱砂水寫滿了符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