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曾在小城生活多年。在那座四面環(huán)山的北方小城,日出而作,日落而息,生活過得緩慢而規(guī)律,寂寥卻心安。
黃昏時分,當太陽變成一個不再立體的圓一點點西斜,攜著西天的云彩擱淺在綿延起伏的山巒輪廓的邊緣,又一天結束了。
除卻夏日,晚上八點鐘之后街道兩旁林立的商鋪陸續(xù)開始關門,九點鐘街燈雖還輝煌著,但實際上除了馬路上偶爾駛過的汽車,人行道上已是人跡罕至。習慣在吃過晚飯之后不再出門,就著明黃的燈翻幾頁書,追一兩集劇,洗澡,泡腳,冥想,聽懸掛在飯廳走廊里那只鐘噠噠的走動聲。
晚風吹動陽臺上的紗幔,無心種下的幾盆尋常植物長得異常茁壯,有花朵開放,室內(nèi)飄著素淡的香。大腦開始混沌,昏昏欲睡。偶爾會自斟自飲喝杯紅酒,幾口下去,迷了心智,心中的另一個人兒被喚醒,松綁平日這俱軀殼上的束縛,哼起五音不全的歌,自言自語,或癡笑,或流淚。
在小城,在這樣的夜晚,在自己的世界自得其樂。那一刻,真實而清晰地感知到自己。一種令人心安的歸屬感,駐扎已久。
是膽小和保守的人,對生活中出現(xiàn)的所有變動本能地恐懼,哪怕現(xiàn)狀已經(jīng)百孔千瘡,搖搖欲墜。仍然出于本能地維持現(xiàn)狀,下意識地逃避可能的改變,直到別無選擇。
我貪圖的小城的安穩(wěn),安靜,安全的歸屬感,它還是在一點點將我從中剝離。用了十年積累起來的自己,仿佛在一夕之間又回到不知是誰的混沌狀態(tài)。整理了生活十多年積攢下的行囊,忍痛舍棄一部分,回到這座朝思暮想的城。
兩年前剛回到這座城市時,對這里流動、發(fā)生著的一切是懷著神圣的愛慕的。
像一個羞澀的少女暗戀意中人許久,朝思暮想,遠遠觀望,細細觀察。他俊朗的臉龐、頎長的身形、優(yōu)雅的舉止、磁性的嗓音,這一切令她著迷卻不能走近的關于心上人的一切折磨著可憐的人兒。從途徑時外人身份的眼中捕捉到的泛泛表象無限延伸,描摹著假如、倘若的畫面,在心中筑起她和他在一起,她真正走入他,一座幻象的城,美輪美奐。
苦戀許久,而今她終于得到走進他的機會,幾乎是懷著神圣的、顫抖的心,靠近他。
終于真正走入他,進入他的腹地,零距離觸摸,感受他俊美皮囊下的真實氣息。
在這座城,白日關于生計的奔波似乎比想象中的容易許多,和小城并無多大區(qū)別。只是,夜晚十點鐘的大街仍然人頭攢動,瞌睡的生物鐘已經(jīng)開始敲響。此時的我如一具行尸走肉隨著人群機械地走動。
耳邊是商家經(jīng)喇叭擴大了的宣傳促銷語,尖利的女聲中含著掩飾不住的滄桑,不帶感情色彩的吆喝。
櫥窗中沒有面部的塑膠模特完美僵硬的身體上套著華服,沒有靈魂的她在等待一個能駕馭裹住她虛假身體的布料的靈魂。只是,很多時候接手它們的是比虛假的她更不能駕馭它們的身體。雖然他們是鮮活的,真實的。
馬路上轎車一聲緊過一聲的鳴笛是無數(shù)焦慮情緒的堆積,交通指示燈紅了又綠,反復循環(huán),無止無休。
妖冶女子太過濃烈的香水,嘈雜中來源不明的各種食物混合的味道在空氣中張揚著,燒烤攤吆五喝六半裸的黑胖男子,面前堆了數(shù)瓶啤酒長發(fā)掩面哭泣的女子,煙火的霧氣,白熾燈在夜色中放著慘白的光。
關于這座城,在我回來不久之后的這個街頭的夜晚,它使我從美輪美奐的幻像中跌入了煙火氣十足的真實市井。是的,這才是真實的他,這就是真實的他。
從從前的遠遠觀望到如今主人身份日復一日真實的觸摸,他的每一次蹙眉,他新長出的青色胡茬,他剛吃過大蒜的口氣,他愛出油的頭皮……心中那座構筑多時的放著金光的幻象之城在一點點黯淡下去,他也不過平凡至此,甚至因其閱歷豐富、廣博包容的特性,比接觸過的其他男子更為市井。
曾經(jīng)想象在這座城,在櫻花爛漫的春日,穿上喜歡的長裙,漫步街頭,在搖曳的花枝間掛一闕精心抄寫的詩詞:“花非花,霧非霧,夜半來,天明去,來如春夢不多時,去似朝云無覓處?!?/p>
已走過兩度春秋,數(shù)次走過櫻花爛漫的街頭,卻總是行色匆匆,甚至沒能在她開得最盛時駐足停留拍下最美的時刻。
也很少去往他最負盛名的幾處景點,身處其中,他安靜高雅的陽春白雪的一面總是與我沒有交織,我輕易地淪落在他嘈雜瑣碎熱鬧繁華的市井之中。
如今,我不再對夜晚十點鐘街頭的熱鬧抱以疏離。我也會坐在街頭喝酒,吃肉,大笑,淚流。街頭不明來源的食物混合的味道令我著迷,走在熙熙攘攘的街頭,常會因這夜色中如此濃烈的活的生機而莫名感動。在這樣的市井中,又生發(fā)出新的歸屬感。
幾日前的黃昏,下班照例穿過城墻下的小巷。從城內(nèi)走出城外,經(jīng)過護城河,一座高聳清晰而逼真的云山赫然在西天。灰色山巒的邊界有一道霞光迸射而出,如夢似幻,壯觀威嚴。
一種無法形容的震懾感令我懷了虔誠的膜拜之心站在城墻下良久觀望。初秋的風輕輕柔柔掃過長街,飛揚的發(fā)絲與裙裾劃過微涼的肌膚。無數(shù)的人與車在城內(nèi)與城外交織穿梭,面色平靜喜樂。
這一刻,萬物祥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