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 ? 有時候,看著牽著孩子的父母,我常常想起我的父母。

? ? ? ? ? ? ? ? ? ? ? ? ? ? ? 一
? ? ? 我的父親瘦瘦的,很喜歡孩子,在我們面前總不大威嚴,臉上掛著和煦的笑著,偶爾也講一些滑稽的話引我們發(fā)笑,每當我們笑的前俯后仰的時候,總為爸爸引來媽媽的埋怨:你講這些做什么哪。父親總是笑著抓抓頭發(fā),下一次再講一些更搞笑的話。? ? ? ?
? ? ? 父親識字不多,床頭卻總是擺著幾本書,厚厚的,像老家做屋子的厚青石磚,這樣的東西在我家總是被忽略掉的,卻是父親的心頭寶。每次下了工回家,他就一頭扎進去,吃飯也是千喊萬喊,才“嗯,嗯”自言自語似的回答你幾聲,母親總是不管,我們也是不管的,我們端起自己的碗筷吃的飛快,吃完了就奔出去,滿世界跑。父親什么時候吃飯我是不知道的,母親有沒有埋怨他,我想也是有的吧。
? ? ? 我的母親個子矮矮的,肩膀顯得窄窄的,也瘦,穿著姑姑們送的衣服,總有些不大合身,母親卻總能把他們穿出個利落勁,像一位沖鋒的女戰(zhàn)士。母親做什么都講究快,手快腳快,講話也快,從我家門前過,永遠感覺我們家很熱鬧。
? ? ? 母親從不像其他的嬸嬸們一樣,奮戰(zhàn)在麻將桌上,她太忙了,家里家外,田間地頭,她是我們家的總指揮,手一轉,就是我們家發(fā)展的走向。
? ? ? 父親和母親是同年人,如果說父親像夜里清泠的月,內斂著自己的光,那么母親就是白日里熾盛的太陽,永遠的活力,永遠的熱情。
? ? ? 父親和母親當然會爭吵,往往是一點雞毛蒜皮的小事,被他們吵出了國家大事的感覺,觀點交鋒,刀光劍影,你不讓我,我也不讓你,非得爭出個高下來,激烈的時候,父親面色赤紅,像被激怒的老黃牛,然而,父親也只是面色赤紅著。母親哪,在父親駭人的氣勢下,竟也毫不退縮,眼睛瞪著父親。氣氛一度劍張拔弩,我們全都噤了聲,喏喏不敢插話。
? ? ? 最后,總是父親敗下陣來,或許是覺得不跟女人爭高下,又或許覺得這種勝利也沒什么可以高興的,又或許覺得自己已經勝利了,父親總是丟下句:“我不跟你講。”話音沒落,就扛起門后的鋤頭沉默著走了。每當這時候,母親臉上總是帶著勝利的光輝,鼻子里發(fā)出小小的哼聲,帶著不屑,又帶著驕傲的說:“你沒理,你就講不過我?!笔帜_麻利的穿上圍裙,開始燒火做飯。
? ? ? 時間過去太久了,他們爭吵的原因,我早已想不起來,但每次,父親扛著鋤頭,沉默的堅毅的背影,母親驕傲的泛光的臉龐,晚霞打在窗臺上,留下綺麗的炫目的紅光,總浮現在我的眼前。

? ? ? 父親一輩子從沒對母親說過我愛你,但是每次我都能從那背影里,讀出父親對母親沉沉的愛意。
? ? ? 夫妻之間,早已不在乎輸贏了,父母相互扶持之間,已形成了一個近乎神旨一般的言語,我愛你,所以我敬你讓你。不是因為你是別的什么人,所以,我敬你讓你,只因為你是你,你是養(yǎng)育了我孩兒的母親,我敬你讓你。在時光的作用下,你已融入我的骨血,長成了我缺掉的那塊肋骨,從此,離了你,我已不再是個完整的我,成了缺了肋骨的我。
? ? ? 這神旨一般的言語,我們看不懂,也插不進去,那里自成一個小天地,那里只裝著父親和母親。
? ? ? 然而,父母這輩子,最心系的,還是我們,他們幼小的單薄的雛鳥。有我們的天地遠大于他們的小天地,辛勞也甚于他們的天地,但他們顯得甘心情愿,甘之如飴。

? ? ? ? ? ? ? ? ? ? ? ? ? ? 二
? ? 我的父母親是最地地道道的農民,他們有著世界上農民會有的手。這兩雙手,一點也不好看,黝黑的手上生著厚厚的繭,摸在臉上,觸感不好,剌的人臉疼。手上有粗粗的關節(jié),手背粗糙,母親由于月子里總用涼水的緣故,致使關節(jié)都變了形,陰雨天會鉆心的疼,母親生生的受著,這些她的孩子帶給她的苦楚,這苦楚,她要帶著一輩子。
? ? ? 這兩雙手經常帶著傷,夏天,會有鮮紅著的割傷和燙傷,冬天會有青紫著的凍傷。傷總是好了又生,有時候,沒好也生。我從來沒見過他們喊疼,他們倒是對于我們手上一點點的小破皮大呼小喊,心疼的不得了。
? ? ? 這兩雙手,在我們生病時,溫柔的撫著我的額頭和臉頰,動作輕柔,盡管他們已經心焦氣急。這兩雙手,給我們送來香甜的飯菜,填飽我們饑腸轆轆的腸胃,給我們帶著活靈活現的小玩意,趕走我們時間的無趣。
? ? ? 然而,這兩雙手,不是總這樣春風和煦的,也有雷暴轟鳴的時候。當平時溫和的近鄰化身狂暴的侵略者時,這時候,這兩雙手仿佛被神靈注滿了力量,它們不退縮,它們生出利爪來,跟鄰人撕扯,將那些來犯者趕出去,守衛(wèi)著我們的家。
? ? ? 小時候,以為是墻上掛著的神靈,給了憨厚老實的父母莫大的勇氣,長大后才發(fā)現,哪里是什么神靈,從來都是父母自己給自己的勇氣,這勇氣源自他們對這個家,對他們雛鳥的愛,是這愛讓他們長出利爪,長出守護的盾牌。這愛光芒萬丈,這愛的光平時會藏在他們的羽翼里,一旦緊要關頭,就沖破羽翼,直射人的眼睛。
? ? ? 就是這樣的兩雙手,用麥子、紅薯、苞谷把我們養(yǎng)大,送出他們的天地,讓我們飛向更高更遠的天地,他們用這兩雙手擦下淚,朝我們擺擺手,什么都沒說,然而,手卻告訴我們,孩子,你飛吧,不必回頭。

? ? ? ? ? ? ? ? ? ? ? ? ? ? 三
? ? ? 父母親的腳也是不好看的,愛出汗,把穿的鞋子都打濕,父親整日穿著軍用膠鞋,所以腳還稍顯白一點,然而,夏日母親會穿舒適的涼鞋,被太陽一曬,腳就白一塊黑一塊,像戲臺上的陰陽臉。這兩雙腳,也布滿傷疤,腳后跟總開裂,用了甘油總也不好使,一問才知道,他們壓根就忘了用。母親總說:“農村人怕啥嘞?我們老婦女不講究,你們小姑娘才要好好講究嘞,快拿回去自己用?!?/p>
? ? ? 這兩雙腳,著實不大討人喜歡,總是沾滿泥巴,有時候,也把上工時的沙子往家里帶,我掃地時,就格外的費力氣,這時的我總忍不住有點小埋怨。只是,我忘記了,這樣的腳,經歷了怎樣的辛勞。
? ? ? 農忙時,這腳,踏著急促的步伐,踩實了每一畝田地,一步一步把麥子或者其他的糧食拉回家。農閑時,這腳滿世界的跑,跑著找一份臨時的工作,拿一份微薄的工錢。這腳,踩在腳手架上,把高樓一點點搭建起來,這過程是驚險萬分的,然而這腳從不會怯懦,這腳沉穩(wěn)而有力。
? ? ? 這腳不總是這樣堅挺的昂立著,也有無助的站著的時候,那是父母親被喊去學校,同老師談話的時候。我看不到他們里面的情景,但我知道,父母必是深深的朝老師鞠躬,連連說著對不起,母親必定不安的扯著自己的衣角,含著歉意的目光。
? ? ? 當這腳走出辦公室,出現在我面前的時候,又恢復了以往的強勁有力,每當這時候,父母親總是什么都不說,沒有對孩子恨鐵不成鋼的推打,他們只是平靜著帶我去吃飯,平和的陪我聊天,絲毫不提剛剛過去的最應該談起的事情,然而,我已經羞愧的不能出現在他們面前了。
? ? ? 這腳把我們送往更大的世界,他們自己停在原處,一腳一腳的接著丈剩下的生活。他們陪著他們的父母,守在我們身后,守著那個略顯冷清的家。
? ? ? 父母親開始老了,腳步依舊有力,但已生了華發(fā)。他們還不敢老去的太快,他們的父母還等著他們反哺,他們的孩子還沒有能夠成家,他們腳步就又急促了起來,想趕在時光之前,把一切打理好。

? ? ? ? ? ? ? ? ? ? ? ? ? ? 四
? ? ? 我們家就如中國千千萬萬別的家,父母也如同千千萬萬別的父母。我們普普通通的,同別的家一起,像一棵樹一樣,扎根在家鄉(xiāng)的泥里,父親帶著母親,母親帶著我們,自由的茁壯的生長,生長在已過去了的和即將到來的每一個日子里。

? ? ? 我們幾個孩子已經長大,四散在天涯,然而,我們是從土地里打著滾長大的孩子,承載著泥土給與的力量,鋼筋水泥的高樓有時候會阻斷這份力量,這時候,我就渴望著,渴望著回到養(yǎng)我育我的故鄉(xiāng),去踩一踩家鄉(xiāng)的泥土,親一親爺爺,抱一抱父母親,這力量就又會長到我的心上。
? ? 我的父母普普通通,不漂亮但是很善良,我愛我的父母,這種愛,就像他們愛著他們的孩子一樣純粹,這種愛,穿過了漫長的時間和空間,長在我們的心上,沒有人能拿走這種愛,也沒有別的人能給予這種愛。這種愛就是一種永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