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一碗南瓜粥,挺黏糊,溫和,金黃,貼心。我慢慢兒喝。這是好時光。
姐姐,是你么?是我,我就問問那個事兒咋弄下了?
頭前一個男人打電話。聽得來他的稀飯包子沒吃出好時光。昨天課堂上學生提醒我,“韶”,讀錯了,該是二聲。我說當然了,因為韶光,是好時光。韶華,是美好年華。如芳華。那時候正好說賈寶玉——可憐辜負好韶光,于國于家無望!曹雪芹心里其實挺贊賞賈寶玉不喜歡科舉讀書的那股子頑劣勁兒??伤麉s一本正經,端著賈政的派頭寫了兩首《西江月》,使勁貶低挖苦怡紅公子。賈寶玉的好韶光用來干什么啦?跟姐姐妹妹們玩,看花落葉黃傷心,吃姑娘們的胭脂。該打。
正賞析到好處,可惜我念錯了一個字音,又不甘心,就補了幾句。唉,好為人師,毛病來自不甘心自己犯錯。錯了就想辦法掩飾。這種不甘心多了,掩飾多了,娃娃們就不想完成我的作業(yè)了吧?
少年們說對了嘛。面對正確的事情坦然一些,你才會正確,是嗎?
男人繼續(xù)打電話——
咋弄?借讀的?不好辦?
你看,我就說不好辦,你不聽。
旁邊,這個男人的朋友也是一股子憂慮。也沒了好韶光。我稀飯小菜咽得慢了。
憂慮男繼續(xù)打電話——
我本來昨天就給你打呢,不知道姐夫辦得成辦不成?
看來不好辦?我就說咱們娃娃借讀的,不好弄??墒钦k呢?人家說是娃娃作業(yè)沒弄完。我說是娃娃星期六回來弄了一天,晚上還說還有畫畫的作業(yè),就畫畫。畫到十二點多了趴下睡著了。星期天就多睡了一陣陣。又寫作文。就這一次沒弄完,就把凳子給抽掉了,桌子給搬掉了,你叫娃娃到哪里去呢?
我就想著看看姐夫有沒有辦法。我前面給老師打電話,人家說沒辦法,只能抽掉。
咋了?姐夫打電話了?行不行么?不行?還是不行?
咋了?要嚇唬一下?嚇唬當然行了,不嚇唬也不行??桑?,可這么個嚇唬好像有些個……有些個……
有些個啥呢?我一邊喝稀飯一邊猜想?瞬間想起來,那時候我們幾個都年輕,都帶班,要比賽班均分不落后。一個就說,他班上抽掉了兩張椅子一張桌子,早晨來遲了,就沒地方坐,站著去。一時間齊刷刷六點半到齊,哇哇哇讀英語,看上去都爽快。一個說:上課睡覺?攆回家,讓家長帶枕頭一起來。一個說:初中有個“鬼見愁”,人家很絕——哪個要是做錯題,就把那錯題的紙嚼一遍。一個說:考砸了收錢,當班費使。我聽了心有所動——宣布:班上所有座位開放,來得早隨便占位子,選同桌。結果也是齊刷刷,痛快了一陣子……。年輕的時候,都想弄出點“成績”,都有指標壓力,都在想辦法“抓”,都很生猛……
旁邊,他的朋友一直陰著臉,說:嚇唬的話,也就行了。你再給老師打個電話。
他就給老師打電話——
老師,老師,是你么?你看娃娃那個事情……
我就想:你怎么不先問候一下老師?先道歉嘛,兄弟,口氣放低一點啊……
可他放不低:老師,我今天特別上城里來了,你看那個娃娃的事情咋辦?前兩天剛把大棚塑料蒙上,風大得很,不好蒙,弄給了兩天了弄不停當。又說家里的水管子漏掉了,就找人,也找不上,就自己修著來。人家娃娃昨天說作業(yè)沒做完,沒凳子了,我也知道不好弄。昨天說凳子坐不上,我就今天趕快上城里來了……
上城里來了?城里是個高臺子么?所以從鄉(xiāng)里來城里,就叫“上”,到鄉(xiāng)里去,就叫“下鄉(xiāng)”。我胡思亂想。
什么,老師,你已經把桌子給給了?那好,我啥時候跟你談一談?
桌子給了?我都松了一口氣,喝了一大口稀飯,南瓜粥,好香!

你現(xiàn)在沒有時間?那就中午吧?中午也不行?那就看下午吧,我反正已經上城里來了,也干不了啥事情。行不行?
不知道行不行。
他又撥了個電話——
你要過來?你不要過來了,我可能回不去,晚上再去吧,爸爸!你叫媽媽也不要過來了,天上下土著呢,風這么大。冷。啥?媽媽過來了?行行行,我趕快迎過去……
好家伙,城里的老兩口也驚動了。
兩個男人出去了。
我想,奧吆,這個為兒子上城里來的男人,原來,他也是別人的兒子。 他的爸爸媽媽也為他在跑。他刮風天氣跑城里,他的娘老子就為他跑。
他是那個沒做完作業(yè)受罰的娃娃的爸爸。
他是那個老師面前的家長,娃娃作業(yè)做得不好,被嚇唬壞了,他必須來一下。談一次。
他是那些塑料大棚的建造者。風大,塑料大棚要他拾掇。
他是那個朋友的朋友。那個朋友陪他來解決娃娃的事。
他還是那個電話里的女人的弟弟,是那個可能有點兒名堂的姐夫的小舅子。小舅子求姐夫辦事,給姐夫添麻煩了。
他還是要給娃娃交借讀費的學校的鄉(xiāng)下家長。
娃娃,等你三十歲的時候就知道,弄大棚掙錢的爸爸,風這么大,弄不成事情,還來跟你的老師要你的板凳。

他還是我這個陌生老師的聯(lián)想開端——老師,你抽掉了一個娃娃的板凳,驚動了這么多人這么多事。
還好,好幾年了,我進化到不請家長了——畢竟,教室里跟娃娃那點事情,是我跟那個娃娃的事情。這么個事情,無需再找個他爸爸。反正他爸爸又不搞教育。我們是搞教育的嘛。這是我的飯碗,不是人家的。我自己端就是了。
找他爸爸來干嘛?嚇唬一下!
嚇唬?嚇唬怎么解讀?哈里曼,你現(xiàn)在不是文本解讀專家嗎?
嚇唬,嗯,不就是裝腔作勢,外強中干,歇斯底里,無計可施,裝神弄鬼,故弄玄虛,虛張聲勢……
不敢說了——我自己,也經常是嚇唬學生的好手呢。

補:
喝粥前,還上了一節(jié)課呢。補記課堂片斷——
姜偉說:我覺得賈寶玉是個幽默風趣的人。
我讓他找找根據(jù)。他找出了:寶玉杜撰《古今人物通考》,給林黛玉取字“顰顰”。同學們都會心地笑。
他還看出來:“寶玉笑道:我派送妹妹一妙字,莫若顰顰二字最妙……”這個“笑”,是“壞笑”,很頑皮,很好玩。大家就感覺到了:寶玉這個人,是個活潑好玩的少年,他一來,大家伙兒就都高興,尤其女孩子。
有同學說是女人高興。有的說是“女子”。我:王夫人、林家姨媽,不都是女人,女子?
學生:是女孩子。那個丫鬟,一說“寶玉來了”,就笑。
我:黛玉也是個女孩子呢。所以咱們說寶玉這個人有——
學生:真性情。真率。
我:寶玉“走近了黛玉身邊坐下,又細細打諒了一番……”這個“打諒”,跟王熙鳳“攜了黛玉的手,上下細細打諒了一回……”一樣么?
學生:不一樣……
他們還有些疑惑。
我:王熙鳳是在準備贊美的話,她在備課——準備討好賈母。寶玉呢?
學生:他真喜歡這個妹妹,親近。
我:是親熱。發(fā)自內心的。可是這個真率的人,代表賈府家長口吻的《西江月》,就不喜歡他了——古今不肖無雙。在賈府,真人是不受待見的。賈寶玉以真性情見到林黛玉。你們可以想想,在這樣的地方談一場真正的戀愛,結果如何?
理解得很有意思了。
我就再叫一個男生:寶玉摔了玉,大鬧一場,賈母如何哄他?
他念了那一段:
賈母忙哄他道:“你這妹妹原有這個來的,因你姑媽去世時,舍不得你妹妹,無法處,遂將他的玉帶了去了:一則全殉葬之禮,盡你妹妹之孝心;二則你姑媽之靈,亦可權作見了女兒之意。因此他只說沒有這個,不便自己夸張之意。你如今怎比得他?還不好生慎重帶上,仔細你娘知道了?!闭f著,便向丫鬟手中接來,親與他帶上。寶玉聽如此說,想一想大有情理,也就不生別論了。
我問:賈母說的這些,都是真的嗎?
他疑惑著。我叫一個讀過全書的女生說說看。她說:好像沒有這回事……
我:如果賈寶玉隨口杜撰,那賈母這個也是……
學生們:也是杜撰。
我:寶玉杜撰是逗林妹妹玩兒,尋開心,見了好妹妹心里喜歡,賈母呢?
學生:是哄寶玉呢,讓他別鬧。
我:可說的都是假的……
學生:也是騙他。
我:里邊有個“仔細”是注釋了的,什么意思?
學生:意思是“當心”,警告他呢。
范潤潔更干脆:是拿王夫人威脅他——當心你媽知道!
我:這么看來,賈母管教寶玉,有幾招?
學生:哄,騙,嚇!
我:這么長大的孩子,時間長了,他就不信大人的話了。你們前面評說寶玉的性格,用了“叛逆”一詞,對的,他就叛逆了——我不相信,因為你們老撒謊。你們是為嚇唬我。長大了,是騙大的,嚇大的。
我還沒說:光顧了你們撒謊嚇唬人,就不許別人“杜撰”,來對抗你那套四書五經?嚇唬,哄騙,能夠得到的,除了叛逆,還會有什么呢?

春天,其實天上正在下土
霧霾來這兒住幾天
我的散文集里
沒有句子描寫這個景觀
我寫詩
就避開這幾天
我想把明媚
改裝成我的照片
可是你
送給我疙里疙瘩的語言
擦干今天早晨的虛汗
我看見
黃塵鋪滿一地
全是神情豐富的眼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