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鄭重聲明:文章系原創(chuàng)首發(fā),文責自負。本文參與書香瀾夢第183期“渡”專題活動?!?/p>
世間渡口千萬,唯獨這一處,不渡山水,只渡人心。
此地無名,鄉(xiāng)人隨口喚它忘川渡。此渡江水常年泛著薄霧,朝暮不散,哪怕盛夏烈日,也曬不透這滿江氤氳。渡夫是個沉默的老者,無人知他姓名,無人知他年歲,只曉得他守在此地,已經(jīng)很多很多年。
這渡口有個古怪規(guī)矩:只渡離人,不渡歸人。
凡是心里裝著執(zhí)念、背著舊事的人,誤入這片水霧,便會走到這渡口。老者撐船送客過江,過江之后,來人前塵瑣事,愛恨嗔癡,便會淡如云煙。
無數(shù)人來過,含淚登船,空手上岸,從此放下執(zhí)念,安然度日。
直到那年深秋,來了一位老婦人。她鬢發(fā)全白,步履蹣跚,手里緊緊攥著一枚褪色的桃木平安扣,站在渡口,望著茫茫江水。
老者撐船靠岸,聲音清冷淡然:“渡河,可忘前塵。”
霧氣漫過船舷,老婦人遲遲不肯落腳登船。良久,她輕輕搖頭,眼底盛著數(shù)十年的溫柔與悵然,喟嘆一聲:“我不想忘。”
老者微微怔住,這是他守渡百年,第一次聽見有人拒絕遺忘。
“世人皆苦,執(zhí)念最累,忘了解脫。何必執(zhí)著不放?”老者面對蒙蒙江霧,捻須輕問。
老婦人抬起布滿青筋的手,摩挲著掌心里的平安扣。這枚平安扣盡管褪了顏色,紋路也變得有些模糊了,卻被摩挲得發(fā)亮,透著歲月浸潤過的溫潤。這是她十七歲那年,心上人臨走時送給她的信物。
那年也是深秋,也是漫天薄霧。少年書生背著行囊,在村頭的渡口與她道別,說要遠赴他鄉(xiāng)謀生,許諾三年必歸,娶她為妻。臨走前,他將這枚平安扣塞到她手中,囑她歲歲平安,等他歸來。
她一等,就是一輩子。
書生歸途中遭遇暴雨,江水翻覆,舟毀人亡,永遠留在了異鄉(xiāng)的江河里。消息傳回故里時,她剛滿二十歲。旁人都勸她放下,年少情深,不過一場泡影。
可她偏不。
她守著舊屋,守著這枚平安扣,守著一句過期的諾言,從青絲等到白頭,從豆蔻年華等到垂垂老矣。這一生,她從未嫁與他人,也從未忘記舊人。
“我這一輩子,歡喜不多,遺憾不少。”老婦人望著江面,眉眼溫柔,“可唯獨念著他的日子,是我這輩子最真切的歡喜。若是忘了他,我這漫漫一生,便真的空空如也了。”
老者沉默了。
他渡了百年眾生,見慣了人為情苦,為念困,人人都盼著解脫遺忘。卻從未見過有人,甘愿背負一生思念,只為留住一場舊夢。
江霧緩緩流動,漫過青石渡口,溫柔又靜謐。
“我不渡你?!崩险呤掌鸫瑯?,淡淡開口,“有心可念,是人活著最暖的念想。遺忘是解脫,卻也是辜負?!?/p>
老婦人聞言,微微笑了,眼角滑下兩行清淚,卻無半分哀傷。她躬身向老者道謝,轉身緩步離開渡口,薄霧自動為她讓路。
那日之后,忘川渡的霧,好像溫柔了許多。
老者依舊日日守著渡口,渡盡世間失意離人。只是從此他明白,世間執(zhí)念并非全然苦楚。渡口可渡盡萬千過客,唯獨真心,不可渡、不必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