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出軌的婚姻中，我們都不再安全，都要提防著被害或是害人。由被愛變成被害，這是多大的差別啊。
楊曉曉篇
4月15日，周六，晚上8點31分，在相寶山天橋下，一名男子橫穿馬路被撞。現(xiàn)場鮮血淋漓，火紅的玫瑰散落遍地，還有一只紅雙喜的乒乓球拍被撞飛到綠化帶中。
被撞男子叫趙程，是我的同事兼好球友。那天之后，他再也沒有和我打過球，因為在醫(yī)療人員趕到現(xiàn)場時，他已經(jīng)死了，連搶救的過程都直接省略了。
他老婆艾黎后來打電話給我：都是你，約他打什么球；好端端的一個人，說沒就沒了。
我承認，我和他是約了打球，可是——我沒有想到，他會出意外。艾黎生氣地掛掉了電話。
事實上，“可是”后面的話，我咽了下去。因為趙程并不是來見我，也不是和我打球，更不是送我玫瑰花。我只是他的擋箭牌，他每次和三約會時，都會告訴艾黎是和我打球。他告訴我，4月15日，是他和三的兩周年，他在家吃完晚飯就去她那兒，她就住在相寶山附近。
大學(xué)一畢業(yè)，我和趙程就同時進了這家國企。那時，不算很忙，活動時間很充裕，我們就從打乒乓球開始慢慢熟識起來，直到成為無話不談的同期。
算一算，已經(jīng)16年了。兩年前，他悄悄對我說，他有了三。我是不相信的，我笑罵他，不要開這么低級的玩笑好不好，別說我，連艾黎都不信。
他和艾黎是在念大學(xué)時就好上的，一個陽光帥氣、又文藝又有運動細胞，一個明艷動人、聰慧而張揚。畢業(yè)三年后，就結(jié)了婚，還時髦地做起了“丁克”。
等到開始流行“朋友圈”時，常被他寫給艾黎的情詩刷屏，周末、年休更是他倆出去旅游的恩愛秀場，簡直是羨煞旁人。
他認真地對我說，真的，不騙你，她和艾黎截然不同，明艷但不張揚，我想，我是愛上她了。我本來想勸勸他，但是，轉(zhuǎn)念一想，正在勢頭上燃燒的激情，被人勸說，恐怕會反起促進作用，就保持了緘默。
然后，趙程和我打球的頻率越來越大，用艾黎的話說，怎么老當(dāng)益壯了，一副要將愛好發(fā)展成專業(yè)的架勢。艾黎是支持趙程的，當(dāng)年不就被他身上那股又文又武的氣息所吸引嗎。
反而，是我，常常有些不安，總覺得虧欠了艾黎什么，雖然我本意并不想助長趙程和三的那種地下情。
沒想到，他和三的兩周年紀念日，竟以趙程的生命終結(jié)而結(jié)束。
既然人都走了，我更加覺得沒有必要告訴艾黎什么了，寧可她怪罪我，起碼保全趙程一心一意愛著她的一個好形象。沒準，她認為那天的玫瑰花，是趙程打算和我打完球后，帶回家送給她的。
出殯那天，艾黎哭得死去活來，似乎沒有親友阻攔，她都要陪著趙程去了。我有點猶豫，要不要告訴艾黎。然而，三是誰，三長什么樣子，我都答不上來。或許，趙程真是愛著三的，將三保護得如此嚴實。
而我，艾黎之所以那么放心趙程和我打球，大概就是因為我是個堅定的單身主義者吧。其實，對趙程，我不是沒動過真心，但也就是動動心的層面，要真突破那種“閨蜜”般的情誼，還真是沒有做好任何準備。
我為艾黎感到不值，這場轟轟烈烈的愛情，到底是不是作秀，只有趙程知道了吧；看見艾黎，總覺得她一直就是那個生活在童話中的幸福公主。
我祝福艾黎，希望她能再收獲新的愛情。
艾黎篇
接到趙程的死訊，我的心里悲憤交加。好好的星期六，跑出去打什么球，天天和楊曉曉在單位切磋還不夠嗎。
我打的去了現(xiàn)場，看見未干的鮮血和花瓣零落的玫瑰花。是送給我的嗎？我知道，不是送給楊曉曉的，那就是送給我的。
交警遞給我球拍、錢包和兩部手機，說是死者身上的遺物。我看了看手機，指指蘋果，說，這部是他的，另一部估計你們弄錯了，不是他的。
于是，我?guī)ё吡粟w程的球拍、錢包和蘋果手機，并用他的手機給最后一個聯(lián)系人楊曉曉撥了電話：都是你，約他打什么球；好端端的一個人，說沒就沒了。
出殯之日，已成孀妻的我，泣不成聲。20年攜手走過，今后，我的身邊再也沒有了他?；虮蛳玻疾辉倌軌蚝臀腋型硎?。
大家都很同情我，覺得本應(yīng)和我白頭的人，發(fā)生這種事故，實在是老天無眼、太意外了。趙程的父母，一面?zhèn)囊幻媛裨刮艺f，“早勸你們要個孩子嘛——現(xiàn)在可好，剩你一個人?！?/p>
趙程是獨子，在“丁克”這件事上，公婆一直覺得是我的主意。其實，趙程愛面子，他患有不育，又天生愛玩，不想去治療，我們才決定不要孩子了。
對楊曉曉，我沒有什么好特別抱怨的。一個單身主義者，你說，她能有多大的責(zé)任感，頂多管好自己吃飽喝足、精神不空虛就不錯了。
其實，我刻意掩蓋了一些事實，只選擇了我應(yīng)該扮演的角色去完成給趙程辦喪的全過程。他，愛我嗎？肯定地說，曾經(jīng)愛過，深愛過。但是，那都是在遇見袁菲之前。
袁菲是我的初中同學(xué)，坐在我的后桌，明艷但不張揚。作為年紀第一名的我，常常故作清高，輕易不和人多交往。袁菲卻鍥而不舍地接近我，用她的話說：丟了你那要了命的清高吧，本質(zhì)上，你和我是一類人。
我答應(yīng)和她做朋友了，但一針見血地向她指出：我和你不一樣，我拼盡全力是對事，而你不擇手段是對人。
這以后，袁菲用她貌似無害的手段開始了一段又一段不長不短的戀愛，并且她的那些戀愛對象原本暗戀的人都是我。袁菲說：喜歡你的，大多是精品；你不愿意，也別肥水流了外人田，我照單全收，全部收入囊中。
這些都與我無關(guān)，無非是用她的小伎倆，使別人愛了她，而不再戀我罷了。我以為，中學(xué)時代的小戀曲過了就過了，從沒想過，袁菲之所以對此樂此不疲，竟是一直把我當(dāng)成她的假想敵。
大學(xué)，我們南北一方，袁菲偶爾會打電話給我，聊她的學(xué)習(xí)和戀情，我聽聽就好，最多提提趙程，并不會主動打電話問候她。似乎，她可以對我無話不談，而我對她，更多時候，是無話可談。
時光的線條，輕易一拉，就是畢業(yè)后十多年了。袁菲遠渡重洋歸來，來我所在城市的規(guī)劃院就職，她非要聚聚，還讓我?guī)馅w程。
我有些警惕地問她：帶上他，干嘛。她在電話那頭“咯咯”地笑：怕我搶了他不成？要知道，這些年，我可是閱人無數(shù)，各個人種的，都有；對這種家居男，我免疫。
見面那天，我定了小海螺最里面的比較安靜的一個包間。我特地穿了Prada的印花連衣裙，拎了一個Chanel的小牛皮拼色包。袁菲倒好，簡單得不能再簡單了，一件蝴蝶刺繡白T，一條淺藍色卷邊牛仔褲，再扎上一個大馬尾，背一個雙肩包就來赴宴了。
她一看見我，就做出夸張的表情說：“艾黎呀，和我相比，你才是從法國回來的海歸嘛，渾身的大牌范，氣場很足呀！”我故意神色輕松地回她：“哪有啊，你才是真海歸！快跟我介紹一下，你穿的一身牌子，我都不認得。”
“那么多年，你還是沒變，還是喜歡直白地打擊人嘛，”袁菲一邊放下背包，一邊對我說，“我穿的都是些小眾的牌子，穿上舒服，沒什么講究的。”
我心中暗想：這種女人才叫“可怕”，不知不覺就可以將男人降服。我告訴她，趙程工作上有點事兒，要晚點過來，我們可以邊吃邊等。
袁菲點頭，說“好”。然后，問我：“艾黎，你那么冷艷，怎么會和一個男人好十多年而不厭倦？”
我想了想，認真地回答：“因為我們彼此需要?！痹泼髁恋捻愚D(zhuǎn)了一下，將桌上裝茶的杯子抬起來，對我說：“好，敬你的真愛！”這話，不錯，但怎么聽，都更像是“去你的真愛”。
一個小時后，趙程來了。其實，他并沒有什么事非得晚來，而是我告訴他袁菲在中學(xué)時的那些事兒，他說，“這樣的女人，我不感冒也不想見”。我說，“我都答應(yīng)她，帶你一塊兒去了，大不了，你晚點來，咱們和她吃完飯就走”。
趙程禮貌地問候袁菲，說：“你好！你和我想象中的不一樣?！痹频纱罅搜劬?，輕咬嘴唇，問他：“怎么不一樣？”趙程沒有回答，直接拉開座位，坐到了我旁邊。
餐桌上，沒有什么談笑風(fēng)生，大多是她說說異國他鄉(xiāng)的見聞，我們洗耳恭聽。突然，我似乎想起了什么，故意問她：“我想聽聽不同人種的故事?！?/p>
“艾黎真會說笑。搞建筑的人，哪有那么多閑暇去風(fēng)花雪月，還不同人種呢！”袁菲擺出一副清純淑女的模樣回我，似乎之前扯出這個話題的人是我，而不是她本人。
我暗罵一句“綠茶”，是不是對她而言，演戲就像過日子一樣，演著演著，還真入戲了。
散席之時，袁菲當(dāng)著我的面，向趙程要了微信號，說是：“早就聽聞趙大詩人專為咱們艾黎小姐寫詩，咱們作為閨蜜的，也想拜讀拜讀！”
這以后，她忙她的，我忙我的，同在一座城市，似乎總少些必須聯(lián)系和客套的理由。
趙程在一個月后，開始和楊曉曉進入狂熱打球階段，他給我的理由是，這次工作上的升職，本以為再怎么論資排輩也該到他了，誰知，被一個80后捷足先登了。
他是知道我的，我曾經(jīng)也喜歡和他打打乒乓球，后來，聽說打多了，胳膊會變粗，就不再和他操練了。好在他們單位有個和他關(guān)系不錯的同期楊曉曉，多年來，和他一直是不離不棄的好球友。
我理解，男人嘛，仕途上不順，在運動中發(fā)泄發(fā)泄也無可厚非，便隨他去了，哪怕會偶爾占用到周末時間，我自己一人在家看看書、養(yǎng)養(yǎng)花，時間也是很好打發(fā)的。退一萬步說，那么多年的老夫老妻了，也早過了恨不得無時無刻都形影不離地黏糊在一起的階段了。
約摸過了大半年，我心血來潮，想邀袁菲和幾個舊友來家里小聚，順便讓她們嘗嘗趙程的好手藝。跟趙程商量，他有些皺眉：“袁菲就算了吧，你不是并不喜歡她嗎？”我拽著趙程的胳膊，撒嬌道：“是不喜歡呀，但是，看在她從中學(xué)開始就一直纏著我的份上唄！”
那是一個天氣爽朗的周日，袁菲她們吃完午飯就過來了，幾個姐妹在我家參觀了一圈，然后坐下來開始一邊聊韓劇、美容什么的，一邊刷朋友圈。
我準備去做些烘焙的小點心做下午茶，就對她們說：“你們先玩著，家里有WiFi，密碼是——”話還沒說完，因為我斜眼不經(jīng)意看見袁菲的手機上顯示著已成功連接WiFi的符號。我心里咯噔了一下，她們起哄說“快說呀，流量費可高呢”，我堆起笑臉“剛剛突然忘了嘛，是aili0413”。
袁菲，真的是第一次來我家嗎？我確定不是了。我不傻，她也不傻，裝傻的是趙程。既然如此，有些窗戶紙，還是不捅破為好。
之后，我察覺到趙程偷偷摸摸地備有一個華為的手機，也悄悄在周六跟蹤過他去打球。當(dāng)然，事實已經(jīng)一目了然，趙程和袁菲搞在了一起。這個說永遠只愛我一人的男人，終究出軌了。
我告訴趙程，想為我們倆分別買份大額的人身保險。他說，沒問題。我問他，受益人怎么寫。他說，我決定就好。我的那份受益人，我寫的是我的父母。他的那份受益人，我只寫了我。
其實，我本來是想通過突然買保險這么一件事去稍稍刺激他，讓他慢慢收斂，斷了和袁菲的來往。因為在出軌的婚姻中，我們都不再安全，都要提防著被害或是害人。由被愛變成被害，這是多大的差別啊。
趙程似乎完全沒有留意到我的異樣?；蛘撸谒男哪恐?，我知道與否已經(jīng)不重要了。
只要他沒有提出離婚，我就繼續(xù)做我的甜蜜嬌妻，任他在家繼續(xù)扮演寵我的男人樣。有時候，演著演著，我也會很入戲，覺得我們還恩愛如初。
直到接到交警的電話。趙程死了，辦完所有手續(xù)，我領(lǐng)到了保險公司的高額賠償金。
一切還算順利。一個不愛我的人從我身邊消失了，我沒有虧欠他什么，他虧欠我的，我也不需要再惦記著他彌補了。
在趙程的葬禮上，袁菲也來了，假情假意地安慰我，我抓住她的手哭泣：“連乒乓球都可以成為奪他命的狐貍精，你說，這是造孽不。”她拍拍我，什么都不說。
我賣掉了我和趙程的房子，把該給他父母的那份錢送了過去。那一天，我用趙程的蘋果手機給袁菲寫了一條短信：“你回來干嘛？你以為你贏了嗎？一條命的結(jié)束，讓你滿意了嗎？”我點擊了“發(fā)送”，然后將手機關(guān)機，丟進了垃圾桶。
番外：袁菲篇
那天，在小海螺，艾黎挖苦我說：“我想聽聽不同人種的故事。”我就知道，那么多年，她始終高高在上著，根本沒有把我當(dāng)成真正的朋友?；蛘哒f，她有真正的朋友嗎？不知道，像這樣一個人間寵兒，該是有多么地不食人間煙火。
所以，當(dāng)著她的面，我故意要了趙程的電話。心想著，怎么也得挫挫艾黎的銳氣，以前中學(xué)時的那些對象吧，說到底是艾黎看不上的，而趙程不一樣，這是她名正言順的老公，她該多在意才是。
說到艾黎，和她這場不公平的友誼能持續(xù)那么多年，純屬我一廂情愿。
初一進校，她坐在我的前桌，每天穿得漂漂亮亮、干干凈凈的，上課時認真得背著小手專注地聽講。
剛開始，我以為這小姐樣兒是裝出來的，要知道，像我這個做衣服人家出身的孩子，看到這么一個冷傲的美女坐在我附近，忍不住總想騷擾她，逗她玩兒。
直到第一次期中考試結(jié)束，艾黎又一次穩(wěn)坐第一的交椅，和平時那些小考一樣，她總拿第一。每次宣布成績讓去講臺拿回試卷時，她一貫地面無表情，似乎這第一早就拿習(xí)慣了，沒有什么好驚喜的。
但是，那次半期考試后，艾黎厭倦了我的死纏爛打，主動和我說話：“袁菲，你不就是想做我的朋友嗎？以后別天天上課踢我凳子了，我答應(yīng)你?！蹦莻€時候，能成為光鮮的第一名的朋友，是多么榮耀的事情呀。我每天上下課都會繞道走到她家附近，就是為了可以多陪她走走。
知道我爸媽是裁縫，有些老師為了省些錢，都會讓我爸媽給她們量體裁衣，做好后再讓我?guī)У綄W(xué)校去。礙于面子，我不可能上課時送到教師辦公室去，而只能等到放學(xué)后，再悄悄給她們送到家里去。每每這時，我都會請艾黎和我一起去，她在樓下等我，我送上去后，再和她一起回家。
打心里說，自從艾黎告訴我，她父母是干部，她是獨生子女，從小都是兩代人手中的掌上明珠時，我感到自己更加自卑了。難怪她可以那么明艷而張揚，放到現(xiàn)在說，那就是天生有資本；那么有資本的人，學(xué)習(xí)成績還那么好。
我成績不好，家里還有一個妹妹。這讓一心想要弟弟的父母，很不高興，總覺得是我們姐妹倆拖累了他們。所以，我不喜歡呆在家里、想那些煩心事兒，更喜歡和艾黎呆在一起看看云、聽聽雨，不管她是不是真的喜歡我這個朋友。
而且，我很快有了感興趣的事情，就是將暗戀艾黎的那些男生，通通搶了去。我覺得這樣明目張膽地下手，有些不好，就跟艾黎坦白，還美其名曰：別肥水流了外人田。艾黎不置可否，可能她本來就不在意這些吧。
念大學(xué)時，她去了北京的985，而我因為分數(shù)的緣故，只考上了老家重慶的一所二本。但距離，并不妨礙我對艾黎的友誼，我總是找各種理由給她打電話，生怕一不小心把這段友情給生疏了。即便，整整四年，她都沒有主動給我打過一次。我想，她大概真的很忙，忙著和她的趙程卿卿我我，不像我，換著男朋友，也不忘給她打電話。
就在我讀大學(xué)那四年，我的家境發(fā)生了大變化。小裁縫遇見了大貴人。一個有權(quán)有勢的女顧客看上了我爸，把他弄進了通訊公司的分部做老總，這才終結(jié)他和我媽生意越來越清淡的困境 。我爸又順勢盤下了他們的招待所，讓我媽經(jīng)營。本來，他們夫妻倆的感情就不好，只要餓不死，干脆維持著婚姻的名分，各玩各的。
沒有我爸的贊助，我也不會一畢業(yè)就去了法國念建筑碩士。再然后，我去過歐洲好幾個國家，一邊工作一邊談戀愛。我以為，這就是有了張揚的資本。我決定是時候回國發(fā)展了，找艾黎去，讓她那不咸不淡的態(tài)度來個徹底大轉(zhuǎn)變。
但是，我錯了。那天第一次在小海螺見面，艾黎的氣場就把我打敗了，貴婦般的盛裝出席，與其說是重視與我的相會，不如說是，根本沒把我放在眼里。字里行間，還是輕而易舉地就將我嘲諷了，似乎海外的學(xué)歷和經(jīng)歷都不能使我占有一點點的優(yōu)勢。
我強作笑顏，企圖掩飾我的狼狽。直到她的老公趙程出現(xiàn)，他看我的眼神，略有疑惑，然后，他突然冒出一句：“你好！你和我想象中的不一樣?！蔽沂钩鰬T有的勾男伎倆，輕咬嘴唇，問他：“怎么不一樣？”他就不再言語。
散席時，我明知艾黎會不痛快，還是微笑著去要了趙程的微信號。以后，怎么發(fā)展，我暫時沒想好，對付每一種男人，有些招數(shù)通用，有些還真得因人而異。
出乎意料的是，不到一周，趙程竟然主動在微信上聯(lián)系了我：“你，幼兒園是在重慶二幼讀的？”我有些莫名，敲了一個問號過去。
他繼續(xù)：“看見你朋友圈前些時候發(fā)了一張重慶二幼的照片，所以問問?！蔽一厮骸芭?，我來這兒上班之前，回了趟老家。小時候是在二幼呆過?！?/p>
他又沒有了下文。半晌，他發(fā)來一句：“晚上有空么？紀念塔那里有家溫莎花蜜，可以過來聊聊嗎？”我語音了他：“好，那就8點見！”
這節(jié)奏跳得太快，我都不知道怎么回事。難道這個戀了艾黎快20年的男人，那么快，就對我有了好感？還不用我先出手了。我冷靜了一下，覺得事情不會那么簡單，畢竟，以艾黎的眼光，選人不會那么隨意，尤其是對老公。
夜幕降臨，溫莎的燈光暗暗的，昏黃中透著一絲曖昧。我進去時，趙程已經(jīng)坐在里面等著我了。他向我揮揮手，我走過去，在他對面坐下。
他上下打量了我，似乎想要重新認識我一般。然后，他溫柔地問我：“你喝點什么？”我看了看，他面前擺著一杯咖啡，說，“和你一樣就好?！?/p>
他沒有和我進行禮節(jié)上的寒暄，就直接進入到他自己的童年世界中。他緩緩說道：那一年，我從重慶三幼轉(zhuǎn)到重慶二幼讀中班。
有一天，老師教大家翻花繩，一根毛線，翻來翻去，就在手中變成了一把精巧的小降落傘。別的小朋友，來回練習(xí)幾遍，就會了，可我怎么都學(xué)不會，禁不住著急得哭了起來。老師問：有哪個小朋友愿意教教趙程呢。沒有聽見誰回答，我才欲停止的哭聲又放開了。這時，一個小女孩過來拉了拉我的胳膊，她說：“我教你。”
我破涕為笑，問留著蘑菇頭齊耳短發(fā)的她：“你叫什么名字呀？”她說：“Yuan Fei。”那時小，當(dāng)然只記住了發(fā)音，并不知道具體是哪幾個字?？晌揖褪潜堪?，無論她怎么教我，我還是不會。到了周末，回到家，我也總拿著一根毛線，反復(fù)練習(xí)；多少次以后，居然編成功了。于是，我就盼著，趕緊到星期一，我好上幼兒園，告訴她這個好消息，還要對她說聲“謝謝”。
星期一到了，可她沒有出現(xiàn)。星期二過去了，她還是沒有出現(xiàn)。到了星期三，我按捺不住，主動問了老師，她是不是生病了。老師告訴我，她轉(zhuǎn)園了，和父母去了深圳。
一直到幼兒園畢業(yè)，我都希望看見她回來，可是，沒有。然后，小學(xué)、中學(xué)，我還是希望她會回來，會和我相遇，可是，仍然沒有。就這樣，我?guī)е@種難言的惆帳在大學(xué)里遇到了艾黎，并和艾黎在一起直到現(xiàn)在。
——“你怎么知道，我就是你要找的‘Yuan Fei’呢？會不會是巧合？”反而是我，被趙程的話吊足了胃口。
趙程輕呷一口咖啡，抬眼看我：“直覺，第一眼看見你，我就知道，你就是她，讓我那么多年魂牽夢繞的人?！?/p>
這些話，從一個理科生的嘴里說出，我并不覺得意外，看他寫給艾黎的情詩就知道，他的心思有多么細膩。
我也慢慢打開了話匣子。我的確是從重慶二幼轉(zhuǎn)園走了，和父母去了深圳。可作為裁縫，父母在快速發(fā)展的深圳，并沒能如愿將生意做大做強。勉強支撐一年后，我們還是回到了內(nèi)地，但沒有回重慶，而是輾轉(zhuǎn)去了貴陽。就這樣，我在貴陽讀了小學(xué)和中學(xué)，并且有幸遇見艾黎，和她做了中學(xué)同學(xué)。
至于在幼兒園中班時是否教過一個小男生翻花繩，我真不記得了。只是，我看過自己小時候的照片，小學(xué)之前，我的發(fā)型倒一直是最簡單的蘑菇頭。
趙程頷首聽完，直接將手掌輕放到我抓住咖啡杯把的手背上，對我輕輕說：“謝謝你，袁菲，讓我終于找到你了?！?/p>
我的手一顫，迅速把手收回。敢情這劇情，完全不在我的掌控之中，若是我主導(dǎo)的，應(yīng)該是我去撫他的手才對。因為這些年，我已經(jīng)習(xí)慣扮演“綠茶”的角色了，該出手時就出手，沒有什么好故作羞赧的。
況且，在趙程的耳中，應(yīng)該早從艾黎口中得知了我過去的種種，我更加犯不著為自己去洗白什么。
或許，趙程看穿了我心里的嘀嘀咕咕。“艾黎不是會說謊的女人，我相信她的話，但我更相信自己的眼睛和感覺?！彼麥\淺一笑，說道，“你只是缺少安全感，一直沒有遇見對的人，才會這樣，不是么?！?/p>
那種不容置疑的語氣，像一個了解我的老朋友一般，瞬間溫暖了我的心。我確信，人與人之間的理解，比起相識年限的累積，更為重要的是，心靈相通。
一個月后，我和趙程走到了一起。第一次在我的單身公寓纏綿過后，我躺在他的臂彎里，用頭抵住他的下巴，問他：“你會有負罪感嗎？對艾黎。她知道后，你會怎么辦？”
趙程緊緊摟住我，用手反復(fù)摩挲我的脊背，一字一頓地說：“她以為，我去打球。如果，你早點回來，我就不會遇見艾黎了?！?/p>
我的兩個問題，他都沒有回答。更大的可能是，那時的他回答不了。
后來，艾黎出差的時候，趙程邀了我去他家，一起喝他親自釀的葡萄酒，吃他專門為我做的法式牛排。在搖曳的燭光下，望著趙程輪廓分明的臉和看我的深情眼神，我有種錯覺，認為自己是艾黎，他是我的老公，我們相親相愛、無人能及。
我們一周年的時候，趙程送了我一個艾仕貝的手袋，黃麻布的格紋拼皮，精致而不失簡約。他問我：“你喜歡嗎？”我點點頭，接過手袋，略帶傷感地對他說：“如果你真懂我，你知道，我最想要什么?！?/p>
坦白說，我從沒要求趙程和艾黎分開。我明白，趙程對我來說，可能是對的人，對艾黎而言，又何嘗不是如此。
如果我沒有愛上趙程，而只是想插足他和艾黎的婚姻，狠狠刺激一下艾黎就一走了之的話，我的內(nèi)心斷不會那么糾結(jié)，因為那不需要趙程作任何選擇。痛苦的根源在于，我和趙程彼此陷入，卻深知時機不對。
趙程告訴我，他需要一些時間，在我們兩周年的時候，他希望能有一份讓我真正滿意的禮物。讓我滿意？那艾黎呢，她會哭起來嗎？我不知道。
不曾想過，兩周年的時候，我真的聽到了艾黎的哭聲。趙程死了，在我家附近的天橋下，我不敢去現(xiàn)場，甚至到了殯儀館，我都不敢當(dāng)著艾黎的面，痛痛快快地哭一場。
這才深切體味到無名無分的悲哀，連真實的情感，都得躲避著世人的耳目，悄悄地在心里掩埋掉。
直到收到趙程手機發(fā)來的一條短信：“你回來干嘛？你以為你贏了嗎？一條命的結(jié)束，讓你滿意了嗎？”我清楚是艾黎發(fā)的，我并不意外她已知真相，她該是厭惡我至極的。
早該知道，如艾黎般聰慧的女子，又怎會屑于將已經(jīng)變心的丈夫栓在身邊呢？一切皆是天意，卻更似人為。有句俗話說，不作不會死。想來，確是如此。
我真愛趙程么？愛，但我錯了。
說到底，在這場三個人的狹路相逢中，沒有誰勝出，更沒有誰幸免。一段錯愛，既不能開始于光天化日之下，也無法終結(jié)于常人倫理之中。它的歸宿，只能如此，深埋于心底深處，時時生疼，讓生者有生之年都不得安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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希望每天“以讀書開始，以碼字結(jié)束”，如此一生，安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