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街的故事(二)

李老頭的修表鋪打烊時,街角的路燈剛爬上騎樓的飛檐。他鎖門的動作頓了頓,目光落在對面緊閉的木窗上——那是陳家的老宅,去年冬天起就再沒開過。

“李伯,還沒睡?”小遠背著畫板從巷口跑過,帆布鞋踩過水洼,濺起細碎的銀花。他手里卷著張畫,邊角被夜風(fēng)掀得簌簌響。

李老頭瞇眼笑了:“又去寫生?當(dāng)心露水打濕了畫紙?!鄙倌険蠐项^,把畫往懷里攏了攏:“想把老街畫下來,陳爺爺家的窗欞最好看,就是……”他沒說下去,只是望著那扇積了灰的窗,睫毛上沾著點水汽。

陳家的陳爺爺原是巷尾扎紙鳶的手藝人,竹篾在他手里能繞出七十二種花樣。每年清明,老街的孩子們都攥著零花錢蹲在他的作坊外,看他給紙鳶糊上蟬翼般的絹,再用朱砂點出靈動的眼。小遠的第一只蝴蝶風(fēng)箏,就是陳爺爺用邊角料做的,翅膀上還留著淡淡的梔子花香。

上個月有輛卡車停在巷口,搬走了陳家的紅木家具,也搬走了墻角那捆沒扎完的竹篾。阿婆剝著毛豆嘆氣:“聽說去投奔兒子了,城里哪有咱老街自在喲。”

夜里起了風(fēng),吹得陳家門上的春聯(lián)簌簌發(fā)抖,紅紙上“平安”二字褪得發(fā)白。李老頭摸出懷表,借著路燈看了眼——還是三點十七分。他忽然想起三十年前,也是這樣的風(fēng)夜,年輕的陳爺爺舉著盞馬燈,蹲在修表鋪門口,幫他撿回被風(fēng)吹跑的價目牌。那時陳爺爺?shù)募堷S作坊剛開張,檐下掛著只比門板還大的鳳凰,翅膀幾乎要掃過李老頭的招牌。

“李伯,你看!”第二天一早,小遠舉著畫沖進鋪子里。畫紙上,陳家的窗欞被描得細致,窗臺上還添了只停駐的紙鳶,翅膀舒展,像正要飛向晨霧里的朝陽。

李老頭的手指撫過畫中窗欞的紋路,忽然從抽屜里摸出個小盒子,里面是枚黃銅鑰匙?!斑@是陳老頭臨走前托我給你的,”他聲音有些啞,“說你總蹲在窗下畫,許是喜歡那扇窗。”

小遠捏著鑰匙跑到老宅前,插進鎖孔時,聽見鎖芯“咔嗒”一聲輕響,像有什么沉睡的東西醒了。推開門的瞬間,他愣住了——堂屋的八仙桌上,整整齊齊擺著十幾只紙鳶,蝴蝶、蜻蜓、鳳凰……每只翅膀里都夾著片干枯的梔子花,陽光穿過雕花木窗,在它們身上織出細碎的光斑。

這時巷口傳來阿婆的呼喚:“小遠!李老頭給你留了桂花糖!”少年回頭,看見李老頭站在修表鋪門口揮手,晨霧里,他胸前的舊懷表輕輕晃著,表蓋內(nèi)側(cè),不知何時被刻上了一行小字:三點十七分,風(fēng)停,鳶起。

老街的故事,原是藏在這些細碎的褶皺里的。就像陳爺爺沒帶走的竹篾,李老頭停擺的懷表,或是小遠畫紙上永遠不會褪色的窗欞——只要有人記得,它們就永遠醒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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