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Rui
一
二三月的時節(jié),風里帶著些細微的春意。金陵不比云南,從來不是風和日麗,四季如春的天氣,就連明朗的夏日也總是陰云迭起。臘梅已經(jīng)謝得差不多了,零星的暗香浮在風中,混著寒氣,顯得凜冽。都說穆王府的梅花開得好,可而今花期一過,嬌艷的鮮花零落成泥,黑壓壓的枯枝形銷骨立,開得再好,也只是過眼煙云。
這樣的天氣,雖說不至于圍爐擁衾,但也需披著長襖才能出門。春節(jié)方過,金陵城里走親訪友的人漸漸少了些,街上的集市卻一天比一天熱鬧。霓凰常年生活在南境,不怎么習慣京城里這些應(yīng)酬,故而忙過了春節(jié),這段日子出府見客都比往日懶怠些。
夏冬最是了解她,于是趁著天氣晴好,特意備了些上好的酒造訪穆王府。原本她與霓凰之間是不講究這些禮尚往來的,但時過境遷,竟生疏許多。聶鋒回來了,還能享年壽之永,林殊卻再也回不來了。曾經(jīng)同為未亡人,如今卻因為那些不可言說的微妙轉(zhuǎn)變而有了間隙。這不是誰造成的錯誤,只是命運陰差陽錯的遺憾。霓凰不曾怪任何人,也不曾對任何人說起什么。
那樣淡然,就同當年的小殊一樣。
穆青現(xiàn)在已有二十五歲,沙場殺伐已經(jīng)將他鍛煉成了一個合格的將軍。霓凰人在金陵,心里卻時刻掛念著幼弟,拆看他的信件時總不免微笑:“他倒是越來越省心?!?/p>
夏冬道:“從前總是你一個人撐著,如今青兒長大了能替你分擔,總歸是一件好事。”
霓凰聞言,恬淡地笑了一笑,像是想起了什么往事:“小的時候,青兒總跟我說,等長大了,要‘束發(fā)從軍,挾劍驚風’,還說要練就一身超絕武功,叫那些覬覦我的人退避三舍?!?/p>
夏冬笑道:“我記起來了,那時小殊不服,說青兒在他這關(guān)就過不了,兩人還不止一次動起手來……”話說到一半,夏冬突然緘默了,她自悔失言,帶著些歉疚看向霓凰,目光中是不可描摹不可言說的沉痛。
“我不是故意提起他,你別往心里去。”
“怎么會,”霓凰抱起一壇酒暢飲,語聲爽朗,“他又不是什么禁忌,想提便提好了,若是不提,便不會想,那我倒要央你莫提?!?/p>
“霓凰……”
“好了冬姐,別說我了,你怎么樣,聶大哥的火寒毒解完了么?”
夏冬深深看了她一眼,握著酒盞的手緊了緊,再緊了緊:“鋒哥中的毒不深,加上藺大夫醫(yī)術(shù)高明,過了今年冬天,便算是痊愈了?!蹦藁讼驳溃骸澳蔷秃茫缃衤櫞蟾缗c衛(wèi)錚,是當年赤羽營主將里面僅剩的幸存者了,有他們在,我就覺得對這大梁,還不至于心冷成灰?!?/p>
他們這些習慣了金戈鐵馬的人,從來都不會覺得戰(zhàn)爭是可怕的。那些在一般人眼中荒蕪蕭瑟的塞北荒漠,漫天黃沙,于戰(zhàn)士而言,是銘刻著榮耀、記載著功勛的碑石和墓地。真正可怕的,從來都不是戰(zhàn)火硝煙,而是叵測的人心。
霓凰曾跟隨著林家伯伯到過西北,那時殘陽泣血,大漠盡頭傳來雁群的呼鳴,朝向西北方向的旌旗折斷了插在沙土里,干燥的大風中,殘破的旌旗獵獵生威。數(shù)以萬計的尸體上,鐵甲粼粼泛著寒光。草木枯萎凋零,混雜著血的味道,塵土的味道,風沙的味道,漸漸演變成變質(zhì)的苦腥氣。
可憐無定河邊骨,猶是春閨夢里人。
那時還是個小姑娘的她,第一次面對這樣血淋淋的現(xiàn)實,卻只是抿緊嘴唇,拉緊衣角,不曾在神情上流露出分毫懼意。只有林殊知道她的腿腳發(fā)軟,下城墻的時候,等所有人都走完了,他才笑嘻嘻地湊過來說,來,霓凰,我背你下去。
她原本繃緊了神經(jīng),沒有顯露出絲毫的害怕,然而聽到林殊這樣一說,眼淚便如同斷了線的珍珠一樣,噼里啪啦地滾落下來。林殊最怕看見她的眼淚,立時便慌了神,趕忙抱住她連聲安撫,說霓凰我沒想占你便宜,你別哭啊,哎你打我好了,別哭了別哭了,你一哭我的心都碎了。
霓凰哭得更兇了。
后來林燮聽說林殊惹哭了小霓凰,氣得頭發(fā)顛子都是火。林殊被他爹趕得滿院子亂跑,直躲到穆王府才免了一頓打罵。他苦著臉對霓凰說,你可得給我作證,我壓根就沒惹你,你不能瞎說。
霓凰掩著嘴笑,伸著舌頭對他扮鬼臉,一轉(zhuǎn)身就跑沒了影,還說,我才不呢,林殊哥哥活該。
林殊在后面笑罵,好啊,你個小沒良心的,往后你就是怕得發(fā)抖,我也不管你了。
景琰在旁邊揭他的老底,你上回也是這么說的,結(jié)果霓凰一害怕,你比跳墻的狗還急。
林殊氣得跟景琰動起手來,舉著木劍嚷嚷著,你才是狗,你不說話沒人把你當啞巴。他們兩個打得雞飛狗跳的,直惹得小霓凰笑得直不起腰。
從那時起,霓凰就知道,不管她在旁人眼里如何英勇無畏,在她的林殊哥哥那里,她可以一輩子只做那個會哭泣,會害怕,會扮鬼臉的小女孩,那個人永遠可以看破她所有的逞強,然后給予她微笑,給予她懷抱。
時光太殘忍又太涼薄,浮浮沉沉生生死死,生死簿上一盞燈燃起一盞燈熄滅,生命如塵埃般渺茫。見識了太多的生死,霓凰自以為自己已經(jīng)看得透徹通明,因為再滄桑的心事,也敵不過陰陽兩隔的結(jié)局。
她曾對夏冬說過,我穆霓凰十七歲披甲掛帥踏上戰(zhàn)場,鐵血十年,早已沒有了女兒心腸。
可是到了南境,她偶爾還是會想起中原的楊柳,那霏霏雨雪飄揚時婀娜的身姿,那眼波流轉(zhuǎn)間蘊藏著的江南氣息。她還是會想起穆王府的梅花,想起靜妃娘娘做的太師糕,想起林殊哥哥送給她的花燈,想起長弓上刻的字,想起戰(zhàn)甲內(nèi)側(cè)繡的鷓鴣。
她想,恐怕她霓凰這一生,這些心事都無法對人言講了。
夏冬臨走之前,側(cè)身回頭看著霓凰,靜靜對她說:“我知道這話不該由我來說,縱然我說了,你也不見得會聽,可是既然小殊托付的是我,我就不能辜負這份信任?!?/p>
霓凰輕輕笑了,淡然道:“我知道你要說什么。”
夏冬聞言,釋然點頭:“那我走了,你好生保重?!?/p>
小時候不管跑到哪里,只要跑得遠了,跑得累了,林殊總能找到小霓凰,然后背著她回家,任她趴在他背上絮絮叨叨地抱怨。霓凰記得有一回,她跑去了城外的寺廟里看剛解凍的泉水,夜里迷了方向,又餓又怕,蹲在臺階上不知所措地抱著膝蓋哭,林殊就像天降神兵一樣,溫柔笑著站在她面前。一雙眼睛亮晶晶的,澄澈如四月的蒼穹。
他說:“好了,愛哭鬼,我這不是來了嘛。”
那天他背她回去的時候,霓凰還是抽抽搭搭的,林殊便想法子給她尋開心:“霓凰,你說你這么愛哭,往后要是我不在,你一個人可怎么辦吶?!?/p>
霓凰抱緊了他的脖子撒嬌:“我不管,你說好要背我一輩子的。”
林殊笑:“是是是,我背你一輩子,不過假如我食言了,你就得好好照顧自己,運氣好的話呢,再找個能背你的人,可千萬別為了我哭鼻子啊?!?/p>
霓凰說:“林殊哥哥,你要是敢食言,我就去東海里找個大烏龜,在那龜殼上寫上‘林殊哥哥大騙子’,然后說是東海神異,昭告天下,看你還敢不敢了!”
“你這鬼丫頭,怎么懂得這么多,還東海神異,你可別胡來啊我告訴你,裝神弄鬼可是觸犯了大梁律法,要拉去吃板子的?!?/p>
“那食言而肥就不觸犯律法了么?林殊哥哥你耍賴!”
“我那不是說著玩兒的嗎,就你這傻丫頭當真?!?/p>
“你說誰傻?”
“我傻?!?/p>
霓凰聽他說是鬧著玩,這才心滿意足地趴了回去,安心地閉著眼睛打起了盹。那天晚上不是很冷,她記得林殊身上隔著衣物傳來的溫度,那么溫暖,他仿佛是一盞不會熄滅的長明燈,有著源源不絕的生命力。
她那時從來不曾想過,若是林殊不在了會怎么樣,因為在她心里,她的林殊哥哥永遠是那個頂天立地的大英雄,不管有什么艱險困難的事情,他都可以輕松地應(yīng)付過去。
然后,他會等她長大,娶她過門,拉著她的手笑著對她說,霓凰,你看,我沒有食言。
她還沒來得及做完這樣一個美夢,北境的狼煙就來了。于是明明像是發(fā)生在昨天的事情,已經(jīng)顯得那么久遠。
久遠得已經(jīng)成了來世的奢望。
TB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