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嘗學(xué)習(xí)的甜頭（二）

文/甘國成

三十多歲的候，遇到我應(yīng)該一生相守相依的人，又談了一場驚天地泣鬼神的戀愛。

當(dāng)時正處于瘋狂的熱戀中，心中除了愛，其他的一切都置于腦后。那一種不管不顧的瘋狂支配著我所有行為、思想以及生活中的全部內(nèi)容。為了盡情享受這遲來的真愛，我與她去到遠山鄉(xiāng)下一個僻靜的角落，過起了世外桃源般的神仙眷侶生活。

依山傍水的村落中風(fēng)景秀麗、民風(fēng)淳樸，村里的百姓依循祖祖輩輩沿襲下來的習(xí)慣，過著日出而作日落而息的日子。這是一種與城市里完全不一樣的生活，慢悠悠地節(jié)奏晃綠了禾苗也浸染出鮮紅亮麗的朝霞。

御臨河上游處的水流不太豐沛，河中彌漫開來的薄霧把寬廣的河床包裹得嚴嚴實實，在河灣的拐角處，潔凈的霧靄從午夜開始就多情地摟抱著那幾叢亭亭而立的翠竹。這一份卿卿我我的纏綿讓初升的朝陽都看不下去了，它趕緊將那羞紅的臉埋在厚重的云朵里。

霧霽因太陽退縮而更加放肆了，粗野的迷霧揮散開更濃冽的霧珠逼著嫩綠的修竹羞澀地低下頭來。晨起的鳥兒發(fā)出憤怒的啼鳴，可是，無論它有多大的怒氣，你只是鳥兒，也只能這樣了。

晨起的人們只需享受著山野的本真就心滿意足了，散落于沿河兩岸間低矮茅屋頂上，陸續(xù)升起裊裊炊煙，綻藍的煙淡淡地飄散在曠野里，渺渺飲煙也許是感慨于轟轟烈烈且氣吞山河的濃霧，它也悄無聲息地融入其中。

哦——哦——哦……雄雞的鳴唱詠出一絲絲焦灼，“日至三竿都還沒起床的人我就不喊了”。

嘎！嘎！嘎！既嘹亮又悅耳的鳴叫聲來自于大白鵝，沿田埂行進的隊列堪比水兵出早操。晨熹中散射的陽光映在潔白的羽毛上，背景中鋪墊著青翠欲滴的禾苗，好雄壯的隊列。明亮而剛勁的叫聲此起彼伏。

據(jù)傳，西洋樂器中的小號就是根據(jù)天鵝的鳴叫聲發(fā)明的。最夸張的是土氣的麻鴨，圈門還未打開就開始吵地喋喋不休，來到曬壩上亦擺出一付急不可奈的丑樣，呷呷吵嚷著東撮一嘴西呷一嘴。

再看看小雞們，那一堆毛茸茸的小精靈“啾啾啾啾”呼喚著母雞及它的兄弟姐妹們，那怯怯的模樣好似哪個小學(xué)校剛?cè)雽W(xué)的新生。

沉睡一夜的山村逐漸蘇醒過來。

小花狗興奮地晃晃著尾巴緊跟在主人身后去往河邊。它心里明白，主人把水挑滿水缸后它才能吃到每天早晨的稀粥。小花狗興頭正濃時與院壩上瘋玩的小孩兒是一樣的，走著走著要去嗅嗅草叢中的蚱蜢，一會兒又去撲咬粉蝶。

最讓它好奇的是那幾群毛茸茸的小雞，一只離群的小雞在草叢邊啄咬撕扯一只斷腿的小蟋蟀。小花狗從沒見過小雞這么瘋狂的搖晃著毛茸茸的小腦袋，它好奇的湊了過去輕輕地嗅嗅小雞。這一幕剛好被母雞看到了，母性的本能頓時被激發(fā)出來。它漲紅臉狂叫著急速撲扇著翅膀大步流星地趕過來，小花狗趕緊跳到一邊友好地輕輕晃悠著小尾巴，和善地瞪著小雞媽媽，仿佛在說:我只是看它在做什么，僅僅是看看而已。

飄飄渺渺，

晨輝初初曉。

河畔亭亭看修竹，

霧迷啾啾水鳥。

荒野莽莽滴翠，

青藤綿綿如被。

芳草萋萋滲碧，

旭日暖暖人醉。

——調(diào)寄清平樂《偶居御臨河畔》

仿佛凡夫入仙境，俗人進畫中。

這反差也太大了，平時都是成年累月蜷縮在城里，整天都埋頭于三班倒的作業(yè)流程，人與機器仿佛融為一體而隨著震耳欲聾地轟鳴聲一起轉(zhuǎn)動。體格錘煉得堅韌如鋼，精神與心卻都要麻木了。工余之暇除了看書則無任何想法。

進廠之初也學(xué)過玩牌，長牌、撲克、千和、百和（幺地人）及中國象棋。玩必賭，賭必罪人，得罪人必生煩惱至起禍端，所以很快就遠離那些是非而把頭埋在書里。

看《赤腳醫(yī)生教材》嘗到了不少甜頭，以至于干脆把書帶到車間去看。象這一類的書全廠都只有這么一本，也只有我一個人在看。

鍋爐房燒鍋爐的工作體力消耗很大。一個班三個人，平均分攤下來每個人頭上合二小時四十分鐘。在這段時間里每個人要將一點五噸有煙煤從堆碼場(三十至八十米距離)鏟到獨輪車里，推到車間爐口前。在二小時二十分鐘左右時間里投進鍋爐爐膛里去，其間還要不斷攪、撬翻動，大塊的煤渣要用鐵抓鉤扒出來用水澆涼。自己的時間干完后，還要提前將爐灶里外清理干凈，將自己產(chǎn)生的煤渣煤灰用獨輪車推到渣場(二百多米外)傾倒，才能交班。所以看書就有大把的時間。調(diào)鍋爐房不到兩年，我就把《赤腳醫(yī)生教材》通讀了兩、三遍。

在那個年代喜歡讀書的人是要擔(dān)風(fēng)險的！

我執(zhí)有的這本書里面有不少關(guān)于婦產(chǎn)科方面的生殖生理構(gòu)造、解剖圖例。有些人看到了就亂七八糟議論開去，廠里慢慢地有些閑言碎語。

如果手里攥著這本書的是另一個人，那么他肯定是聲敗名裂的下場。在石橋鋪地區(qū)及陳家坪一帶我也算是當(dāng)時的“混世魔王”之一，誰敢說我半個“不”字？！在我眼里這就是一本工具書，通過看書學(xué)習(xí)而擴大了自己的知識面，這些知識還能救人急難，我為什么不看。誰有膽就站到我面前說兩句試試看？！

一段時間后《赤腳醫(yī)生教材》就學(xué)習(xí)完了，之所以說學(xué)習(xí)完了，是因為我將教材里出的題都做了不止一遍。之所以稱為教材則是因為這本書就是象課本一樣的版本，這書翻來覆去看過幾遍后心里卻滋生出欲罷不能的感覺了。

抽一個夜班輪中班的大轉(zhuǎn)班時間又去了解放碑新華書店，花幾個小時找到一本吉林醫(yī)科大學(xué)出版的《赤腳醫(yī)生復(fù)訓(xùn)教材》，三十二開本的。在書的前言中，它就開宗明義告訴讀者，這是專為學(xué)習(xí)過“赤腳醫(yī)生教材”后從事專業(yè)醫(yī)學(xué)、藥學(xué)及相關(guān)專業(yè)臨床開展研究等工作人員出版發(fā)行的專業(yè)教材。

拿到這本書以后，我又花了兩年多的時間基本上讀完讀懂了它。在讀書的兩年里，夏天甚至都沒有去石橋鋪中學(xué)堰塘游過一次泳，也沒有出去玩，把工余時間基本上都耗到這本書里去了。

人的思想是個說不清楚的玩藝兒，越是閑的時候思緒會似晨霧般飄散開去。沒有一絲兒風(fēng)，思緒滲入霧霽并且隨著溝渠、順著山間溝壑冉冉升騰飄浮，霧氣翻卷回旋的山崖下是早起出門的農(nóng)民。掰玉米的活兒己持續(xù)了近一周的時間，可那漫山遍野未收獲的玉米還一眼望不到頭，高強度的勞作依然讓村民們興奮不已。又是一年好收成，辛苦勞作獲得豐厚的回報，多讓人高興??！

也許是沾染了村民們溢出的喜悅，我們心也是高興滿滿。農(nóng)忙時早餐都很簡單，草草啃兩口鮮玉米，喝半碗玉米粥就算是早餐過了。帶上釣竿向河灣里走去，御臨河里從頭到尾都無污染源，流水清澈見底，淺水灣里小魚小蝦清晰可見。

河畔臨水處幾支細小的竹枝低低地垂下纖巧的身姿，幾乎貼到水面的細梢上翠鳥亭亭而立，它聚精會神地凝視著河淺灘那一段。也許是要平復(fù)自己心里的焦燥，時不時在深潭邊扎個猛子。那靈動的身影惹得站在高處柏樹上的斑鳩滿腹憤怒的咕嚕咕嚕嚷了半天。

滿河碧波以匆匆之勢將河灣盡頭處激蕩出一泓深潭。潭水呈墨綠色，放眼可知其深不見底。聽村里農(nóng)戶傳聞，此潭釣起過十幾斤的大魚。手握一柄鮮斑竹釣竿的我并不奢望能釣?zāi)敲创蟮聂~，在御臨河中上游這片水域里的鯽魚鲇魚小雜魚都是好東西。

拿回家收拾干凈，山野地里野蔥加上姜蒜搗碎，加點鹽抹勻碼味。個頭小的入油鍋一炸，個頭大的則另有打算。即使個頭小的鯽魚、雜魚做法也有講究。冷油入熱鍋油溫升至四、五成下小魚，小火浸炸至熟透操絲瓢撈起濾除多余的油，大火升高油溫至九成。依次三、五條入沸油中炸至金黃酥脆。趁熱灑上椒鹽滴幾滴香油即可。此種做法主要在于浸炸那一道工序，掌握好了才能使碼味配料中的香氣入骨。

傾出鍋里多余的油，略略留一點油，將稍大點的雜魚置中火油鍋內(nèi)煎至三成熟后鏟起來備用。

鍋洗凈預(yù)熱后倒入菜籽油，煸炒圓蔥絲姜絲蒜丁花椒，炒香后撈出。棄之余下有香味的油加入清水燒沸后，加煎過的魚大火熬至脫骨酥爛湯色乳白關(guān)火，細目抄瓢撈盡魚骨刺。再次旺火燒沸后加入一條二兩以上的鯽魚，中火熬五分鐘加胡椒粉適量、滴入適量香油。這就是“俄式菜系”中的“二次魚湯”。香濃色白、入口厚重味美鮮香。

人的整個情緒都還沉醉在烹飪的樂趣中，門外少有的喧囂吸引了在看我做菜的所有人。有肆無忌憚的呼喊也有呼天愴地的哭叫，沖到房門口只見一群衣衫襤褸的村民用門板抬一個血乎乎的人擁到屋里來。

身著破舊的婦女披頭散發(fā)且滿臉不知是汗還是淚地大放悲聲，她的哭述肯定是要向我說明什么事情，也許是口音的因素我一句也聽不懂。

見我詫異的看著她不表態(tài)她撲地就跪在我面前，這下把我嚇得不輕。

人群中拱出個人來，余遠來，他可不是一個普通人。別說高堰鎮(zhèn)，就是在鄰水縣城里，他的朋友也是隨手一抓就能有一大把。他是見過世而且是于大風(fēng)大浪中闖蕩過的漢子。我們常在一起聊天，基本上是無障礙交流，當(dāng)?shù)睾芏喾窖运渍Z都是他教會我的。遠來急急忙忙地把原因說明白了。

糞桶兒(受傷的村民的小名)早上下地收玉米，倆口子分工為：老婆掰玉米、他割玉米桿，割的時間長了鐮刀就鈍了。割不下來的他就用手折，不想那玉米桿的表皮似鋼刀般鋒利，一下子把他整個手掌都割破了，掌根部分的骨頭都露了出來?？赡苁歉钇屏舜忠稽c的血管，那殷紅的血不停地往外涌。

我馬上叫人把兩只暖水瓶都拎過來，白酒、毛巾、縫衣服用的剪刀、針線、蠟燭、打火機等物品給我找過來。另外安排人去把鋁壺反復(fù)洗兩遍，立即給我反復(fù)燒開水。

我粗略看過糞桶兒的傷口，馬上捏住他手臂肘彎處也不管動脈靜脈都把它壓迫住。同時讓我女朋友趕緊把我們的葡萄糖與茶缸拿過來，將葡萄糖水兌得濃濃的給他喝，叫他盡量多喝點。讓糞桶兒四伯家用另一個鋁壺?zé)_水，抓兩大把花椒用清水沖洗兩遍后，放開水壺里熬著備用。

壓迫止血收到了立竿見影的效果，血小板的作用體現(xiàn)出來了、流血基本上止住了。用溫開水清理了傷口后才看出來，傷情挺嚴重：從食指根部掌紋處一直割裂至掌根，掌根處的骨膜清晰可見。

找一截去粒的玉米芯讓糞桶兒咬住并告訴他，沒有麻藥有點疼，你只能自己咬緊牙忍著。糞桶兒咬著玉米芯含混不清地點頭說：你來噠！

小號的縫衣針在灶火上燒后扔碘酒里清洗過，穿上碘酒里浸泡過的普通縫紉線，開始縫合傷口。從指根至掌根部縫下去，針距六至八毫米盡最大努力還原自有的掌紋。

縫的過程中有專人不停的用添加了碘酒的花椒水沖淋著，這花椒煎的水也有一點麻醉作用。

三個多小時后終于縫完了。碘酒清洗至手肘再用白酒清洗、略干后均勻地撒上云南白藥粉，醫(yī)用紗布疊窄窄地護住縫合的傷口，用橡皮膏把整個紗布及外緣都封閉起來。讓他家人去公社衛(wèi)生院開夠服十天的磺胺密腚……

開始是每天都去看一看糞桶兒，隔兩天扯開紗布檢查換一次藥，還好，沒有感染的跡象傷口愈合也很好，一周后就更放心了。

十天以后準備好碘酒給糞桶兒拆線。此線非彼線，普通縫衣服的機器線不象專業(yè)縫線那樣滑爽，剪斷后攝住結(jié)頭可以很輕巧地抽出來。

抽縫線的過程中糞桶兒痛得嘴都扯歪了，我也弄了個滿頭大汗。近一個小時的功夫才終于把縫線抽完了。這東西一定要弄干凈，不然那針眼因為有異物就永遠都彌合不了。

傷口愈合很精彩，掌紋基本沒誤差。只是掌根傷口曾經(jīng)最深處稍有一點個稗子大的組織隆起，不是特別挑剔還看不出來。

我——一個只有高小畢業(yè)文化程度的普通人，只是因為愛看書，看了一本《赤腳醫(yī)生教材》，就具備了與自己身份不符的本領(lǐng)與技能，且能救人于急難。仔細想來都是緣于看書、學(xué)習(xí)！

所以，還是那句話“讀書有趣，開卷有益”。

如果有閑，大家都多看看書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