鄭重聲明:文章系原創(chuàng)首發(fā),文責(zé)自負,本文參與書香瀾夢第179期“假如________”專題活動。
安貞從來不相信愛情。
自小見慣了父母之間的冷戰(zhàn)和謾罵,她從未打算過置自己于婚姻困境。
她的人生規(guī)劃,是上學(xué)、工作、旅行,然后,擇一風(fēng)景優(yōu)美地終老。
一個人的生活,或許會偶爾感覺孤獨,但大部分時間都簡單且自由。至少,沒有人情紛擾,沒有辜負傷害。
她拒絕了親朋好友的相親安排。婚姻是一場高風(fēng)險的投入,她不打算拿自己下半輩子去賭。
可母親不這么想。
“你知道他們怎么說我?你二姨說,誰家都養(yǎng)閨女,偏我養(yǎng)的這個就成了精!”說這話的時候,母親眼圈紅紅的,像受了天大的委屈。
安貞低了頭不語??粗赣H花白的頭發(fā),她忽然覺得,自己這些年堅持的東西,在親情面前顯得那樣單薄。
她答應(yīng)了相親。
第一次見到陳序,是在縣城新開的一家咖啡店。
他眉眼舒朗,并不是那種搶眼的英俊,卻溫暖明亮得讓人安心。他笑的時候,眼睛里盛滿了細碎的星光。
那天,他穿了一件簡單的白T恤,領(lǐng)口微微敞開,露出清晰的鎖骨。袖子隨意卷到臂彎,小臂肌肉線條流暢,很有力量感。
見她沉默,陳序主動打開話題:他是家中獨子,在一家央企工作,父親是退休工人,母親是家庭主婦,做得一手好菜。
安貞靜靜地聽,嗯,似乎,一切都符合世俗意義上的“門當(dāng)戶對”。
那天,他點了新品巧克力慕斯,說你嘗嘗,這個味道特別好?!拔抑斑^來嘗過,感覺你應(yīng)該喜歡?!?/p>
分開時,他堅持送她回家,說不放心她一個人走夜路。
之后的每一次見面,他都安排得妥妥當(dāng)當(dāng),從不讓她操心。
一次聊天,她隨口說了一句沒見過樹莓。第二天,他就帶了一大盒艷紅的小果子。“托朋友帶回來的?!?/p>
安貞拈起一顆,果實并不圓潤,而是呈俏皮的倒圓錐形——底部渾圓飽滿,頂端微微凹陷,像一只盛滿瓊漿的翡翠小盞。整個個頭不過拇指指節(jié)大小,卻有著雕塑般的精巧結(jié)構(gòu)。
“你嘗嘗,味道挺獨特的?!标愋驕睾偷匦?。
她依言送入口中,舌尖輕抵上顎,它便瞬間融化,釋放出復(fù)雜的交響——先是明亮的酸,帶著野性的活力,讓兩頰生津;隨即溫潤的甜緩緩漫上來,溫柔地將酸包裹。最難得的,是那股獨特香氣,既有草莓的甜美,又混合著一絲淡淡的花香,像晨露打濕的玫瑰花瓣。
“你怎么對我這么好?”她問。
他看著她,認真地說:“因為我想對你好?!?/p>
那一刻,安貞的心動了一下。不是那種轟轟烈烈的悸動,而是一種溫柔的、妥帖的、讓人想要依靠的感覺。她想,也許母親說得對,也許,她可以試著相信一個人。
交往半年后,他求婚了。沒有太多浪漫的排場,就是在一個普通的周末,他做了一桌子菜,然后在飯桌前單膝跪地,掏出一枚鉆戒。
“我知道你不太相信婚姻,但我向你保證,我會用一輩子對你好。”
安貞哭了。她點了頭。
婚后的第一年,確實很好。他依然記得她的喜好,會接她下班,會在她生理期時煮紅糖姜茶。她開始覺得,也許,婚姻并沒有她想象中那么可怕,而她,真的找到了對的人。
變化源于女兒出生后。
整個孕期,安貞的妊娠反應(yīng)都特別強烈,最嚴重的時候,她吐到胃黏膜出血。婆婆卻樂得合不攏嘴,說看這反應(yīng),這一胎肯定是男孩。
當(dāng)護士抱孩子出來,宣布生的是個女孩,婆婆掉頭就走,好幾天都沒再出現(xiàn)。陳序給她的理由是爺爺病了,需要照顧。
“可是,還有大娘和三嬸兒呢!”安貞有些不高興。
女兒出生二十天,陳序被安排出差一周。盡管不情愿,婆婆還是冷著臉出現(xiàn)了。
陳序一出門,婆婆就推門進來:“等這丫頭斷奶,你們再要個二胎吧,我們老陳家不能絕后!”
隔天夜里,女兒突然發(fā)燒,哭鬧不止。安貞急得滿頭大汗,抱著孩子就要去醫(yī)院。婆婆攔住她:“小孩子發(fā)個燒很正常,捂一捂出出汗就好了,去什么醫(yī)院?浪費錢。”
安貞沒聽她的,抱著孩子就往外走。婆婆在身后喊:“你這是不把我放在眼里?。∫粋€丫頭片子,還值得你這么寶貝?”
那天晚上,安貞一個人抱著孩子,掛號、繳費、看診、拿藥,折騰到凌晨三點才回家。
她給陳序打電話,想跟他說說今晚的事,電話響了很久才接通,那邊傳來他困倦的聲音:“怎么了?”
她忽然就不想說了。所有的委屈、恐懼、疲憊,都在那一瞬間堵在了喉嚨里,說不出來,也咽不下去。
“沒事,就是跟你說一聲,孩子發(fā)燒了,已經(jīng)看過醫(yī)生了。”
“哦,那你好好照顧她,我過兩天就回來了。”
電話掛斷,安貞抱著已經(jīng)退燒的女兒坐在沙發(fā)上,眼淚一滴一滴地掉下來。她不知道從什么時候開始,她和陳序之間的話越來越少,少到連孩子生病這樣的大事,都只能變成一句“沒事”。
陳序回來了,婆婆立刻告狀:“你媳婦可有本事,大半夜的,非折騰孩子去醫(yī)院?;ú换ㄥX的不說,別是醫(yī)院里有什么人讓她放不下吧?”
“媽,你別瞎說!”陳序又對著安貞嘆氣:“媽也是為了孩子好,你以后多聽聽媽的。她帶過孩子,有經(jīng)驗?!?/p>
安貞愣住了。她看著陳序,像在看一個陌生人。這個男人,曾經(jīng)說過會用一輩子對她好,如今在她最需要支持的時候,選擇了站在母親那邊。
她想辯解,想說孩子發(fā)燒三十九度五,捂汗可能會引起高熱驚厥,可她看著陳序那副為難的樣子,忽然覺得很累,累到連解釋的力氣都沒有。
“知道了。”她說。
她知道,想要過安穩(wěn)日子,她就要學(xué)會閉嘴。
日子一天一天地過,矛盾一天一天地積累。婆婆開始變本加厲,當(dāng)著陳序的面,她摟著孩子寶貝長寶貝短;背著陳序,她一口一個小崽子,冷眼呵斥更是家常便飯。
安貞跟陳序說,他總是不信:“我媽不是那種人,你想多了?!?/p>
次數(shù)多了,陳序就不耐煩:“你怎么事這么多?我媽幫你看孩子,你不感恩戴德就算了,還挑這么多毛病。要不然,讓你媽來看孩子!”
安貞突然明白,在這個家里,她永遠是外人。婆婆和陳序是一家人,而她,不過是一個嫁進來的媳婦,一個生孩子的工具,一個可有可無的存在。
女兒兩歲那年,安貞發(fā)現(xiàn)孩子大腿上有青色擰痕,她再也忍不下去,跟婆婆大吵一架。
婆婆收拾行李回了老家,安貞松了一口氣,以為苦日子終于到頭了。然而,陳序沉著臉告訴她,他要調(diào)去外省工作兩年,“不把我媽接回來,你自己安排好孩子和工作就行?!?/p>
陳序頭也不回地走了,安貞放聲大哭。
班要上,孩子要有人照顧,怎么辦?安貞只能求助自己的父母。可母親在帶孫子,一個人顧不上倆孩子,父親就把生意托給合伙人,回家?guī)兔Α蓚€老人,帶著兩個孩子,每天兵荒馬亂。
女兒兩歲半,安貞就送她去了幼兒園的小小班。每天最難受的,就是分開時看女兒朦朧的淚眼。她哀求:“媽媽,你要第一個來接我。”
每晚哄睡女兒,安貞一個人輾轉(zhuǎn)反側(cè)。
她和陳序之間,已經(jīng)隔了一道厚厚的墻。她不再跟他撒嬌,不再跟他抱怨,甚至連跟他說話都變得客客氣氣,像是兩個合租卻不常見面的陌生室友。
他也不再像從前那樣殷勤周到了。以前他會記得她的生日,記得結(jié)婚紀念日,記得她愛吃什么不愛吃什么?,F(xiàn)在,他幾個月才回家一次,幾天才打一個電話。即便回家,也是借口有工作,抱著手機不放手。
偶爾,安貞也會想起從前。想起他捧著那盒樹莓站在她面前的樣子,想起他求婚時說的那句“我會用一輩子對你好”。那些回憶像舊照片一樣泛著黃,美好,卻不真實。
有一天晚上,女兒已經(jīng)睡了,安貞一個人坐在陽臺上發(fā)呆。陳序從書房出來倒水,看到她,站了一會兒,走過來坐在她旁邊。
“最近工作怎么樣?”他問。
“還行。”
“閨女上小學(xué)還適應(yīng)嗎?”
“挺好的。”
沉默。長久的沉默。
他起身走了。安貞看著他的背影,忽然想起之前讀過一句話:最遙遠的距離,不是生與死,而是我們睡在同一張床上,中間卻隔著一條銀河。
她想,她和陳序之間,大概已經(jīng)隔著無數(shù)條銀河了。
女兒上五年級那年,婆婆又來了。這次是因為公公生病來縣城住院,婆婆跟來照顧。
陳序讓他們出院后留下來同住。他沒有跟安貞商量,只是通知了她。
“他們年紀大了,住村里我不放心?!?/p>
安貞看著他,想說“你為什么不先跟我商量”,可話到嘴邊,又變成了一個字:“好。”
她知道,商量不商量的,結(jié)果都一樣。在這個家里,她的話從來都不重要。
公婆來了之后,日子又回到了從前的樣子。不,比從前更糟。因為催生孫子不成功的怨氣,婆婆變得更加挑剔,更加刻薄。她嫌安貞做飯不好吃,嫌她教孩子的方式不對,嫌她賺的錢不多,嫌她對陳序不夠體貼。
安貞全都忍了。不是因為她軟弱,而是因為她已經(jīng)不在乎了。她不在乎婆婆怎么看她,也不在乎陳序還愛不愛她。她只在乎女兒。
女兒聰明乖巧,學(xué)習(xí)成績很好,性格也很開朗。安貞把所有的心思都放在了女兒身上,每天陪她寫作業(yè),帶她去上興趣班,周末陪她去公園玩。她把那些無處安放的愛,全都給了女兒。
陳序偶爾也會陪女兒,但更多的時候,他都在忙工作,或者陪父母看電視。他們之間的交流越來越少,少到有時候一整天都說不上一句話。
有一天晚上,女兒突然問她:“媽媽,你愛爸爸嗎?”
安貞愣了一下,不知道怎么回答。
“為什么這么問?”
“因為你們都不說話?!迸畠旱椭^,“琪琪的爸爸媽媽也不說話,后來他們就離婚了?!?/p>
安貞心里一緊,把女兒摟進懷里:“媽媽和爸爸不會離婚的,你放心?!?/p>
她說這話的時候,心里想的是:至少在你高考之前,不會離婚。
那是她給自己定下的期限。她算過了,女兒今年十一歲,上小學(xué)六年級,距離高考還有六年。六年,說長不長,說短不短,她忍得了。
她開始悄悄地做計劃。她報了一個會計培訓(xùn)班,想著以后離婚了,自己開個小工作室,也能養(yǎng)活自己和女兒。她每個月省吃儉用,存下一筆錢,不動聲色地攢著。她甚至去看過幾套小戶型的二手房,想著以后娘倆住哪里。
這些事情,陳序都不知道,也不關(guān)心。在他的世界里,安貞大概已經(jīng)變成了一個背景板,一個永遠不會消失、也永遠不會被看見的存在。
有時候,安貞會在深夜醒來,看著身邊熟睡的陳序,心里涌起一種復(fù)雜的情緒。不是恨,不是怨,而是一種深深的、無法言說的遺憾。
她想起那個曾經(jīng)讓她心動的人,那個信誓旦旦說會用一輩子對她好的人,如今就躺在她身邊,卻像隔著一整個世界。
假如當(dāng)初不曾遇見他,她大概還是那個不信婚姻的獨立女性,一個人過得瀟灑自在。不會受這些委屈,不會忍這些氣,不會在一個不屬于自己的家里,活成一個透明人。
可是,如果當(dāng)初不曾遇見他,也就不會有女兒,那個笑起來眼睛彎彎的女孩,是她在這段婚姻里唯一的慰藉,也是她堅持下去的唯一理由。
她想,等女兒高考完,她就跟陳序提離婚。那個時候,女兒已經(jīng)十八歲,有了自己的人生,不再需要一個完整的家來保持安全感。她也可以重新開始自己的人生,去做那些這些年想做而沒做的事情。
去學(xué)油畫,養(yǎng)一只小狗,買一套小公寓,把窗簾換成自己喜歡的顏色,周末睡到自然醒,不用再早起給一家人做早飯,還被婆婆各種挑剔。
這些念頭,支撐著她熬過一個又一個難捱的日子。
今天的晚飯,婆婆又說她做的菜太淡了,說得嘴角都泛起了白沫。陳序低著頭扒飯,一個字都沒說。女兒騰地站起身,去廚房抓了一把鹽,撒在盤子里,說“好了,可以吃了?!?/p>
安貞摸了摸女兒的頭,笑了笑。
沒關(guān)系,她在心里說,還有六年。
六年之后,她就自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