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鹿原》白嘉軒之痛:亂世風(fēng)云,孤掌難擎

我是在中原文化環(huán)境下長大的農(nóng)村人,當(dāng)站在生命的溪流中駐足,我回看童年的那個支流里,有太多“白嘉軒”和“鹿子霖”這樣的父老鄉(xiāng)親們。

如白嘉軒者,生命的底色是善良淳樸,他們講仁義、重道德、有堅守。

如鹿子霖者,生命的底色是狡黠投機(jī),對權(quán)、利、性有著孜孜不倦的追求。

無疑,白嘉軒者,是中華民族幾千年來屹立不倒的脊梁。他們是儒家的忠誠信徒,同時,又有著著道家的淡泊超然。他們在禮崩樂壞的時代里堅守著忠義禮智信,讓傳統(tǒng)文化的精神如長城綿延不絕。

像鹿子霖這樣的自然是社會的蛀蟲。他們最突出的表現(xiàn)是對權(quán)力的追逐,當(dāng)權(quán)力與資源融合時,變相為色性。權(quán)、錢、色的三位一體,讓鹿子霖們斷不了官癮,哪怕是芝麻大的小官也有人趨之若鶩。

有人的地方就有江湖。江湖之爭最終的贏家似乎是白家,你看:白嘉軒腰斷了,依然強(qiáng)盛凜然;眼瞎了,反而顯示世事洞察者的平和與超脫。至于鹿子霖,在褲襠里尿尿拉屎,脫得一絲不掛滿村亂跑,最后在嚎叫的夜里僵硬成冰。

——兩種不同的命運(yùn),似乎是上帝在冷眼看著人世間發(fā)生的一切,然后用自己無所不能的手懲罰了鹿子霖,彰顯了“善有善報惡有惡報”的正義。

小說在鹿子霖悲慘的命運(yùn)面前戛然而止。合上書,我唏噓不已。我愛著《白鹿原》里那些鮮活的生命,像黑娃、像田小娥、像白靈、像鹿兆鵬……可是,對于小說濃筆刻畫的白嘉軒,我卻只有敬重與沉重,愛不起來。

甚至在某些時候,白嘉軒在我心里,和《雷雨》中那個周樸園的形象相互交織著,和《家》里面那個高老太爺也相去不遠(yuǎn),他們都竭力在用道德維持著一個秩序感,所有不合秩序的都要被排斥或者毀滅。

有著道德這個無形的天羅地網(wǎng),世界的一切都顯示出有序的狀態(tài):男耕女織是白嘉軒眼里最理想的人生。女人們做飯、洗衣、養(yǎng)兒、低眉順眼、伺候男人、孝順父母——做這些的時候還要端莊安詳、目光清澈、沒有怨尤,女人們活得像幅畫一樣恬淡自然。

白嘉軒的老婆仙草就是這樣的一個形象。仙草剛出場時,我心里抱了很大的期望,這個能壓住前面六個老婆的女人該有多么強(qiáng)大的氣場啊,一定會是個有故事的人,結(jié)果接下來仙草很快泯然于眾人矣,和畫中的女子無甚兩樣。朱先生的妻子白嘉軒的姐姐也是這么一個持家的女人,白嘉軒的第三個兒媳婦還是這么一個目光清澈的女人……


不得不說,陳忠實老先生對女人的描寫是照著理想來的,他想讓每個男人的媳婦都像神話里的田螺姑娘和織女一樣,會干活,不懂索取。事實上,農(nóng)村里有多少潑婦、怨婦、長嘴舌啊,真正恪守道德無所怨尤像畫一樣的女人都活在傳說里。小說里除了一個田小娥,其他女子的塑造都黯然失色。包括概念化很強(qiáng)的白靈。

田小娥是白嘉軒秩序里的一個強(qiáng)有力的破壞者。白嘉軒對田小娥已經(jīng)不是恨了,是不屑。在他眼里,殺了這樣的“婊子”都會臟了自己的手。在他眼里,女人豈可如此傷風(fēng)敗俗?

按照白嘉軒的邏輯體系,女人嫁給誰都要安分守己地過一生。

若是女人能碰到一個像他這樣的好男人,無波無瀾地過一生倒也可以將就。

但是白嘉軒從來都沒站在人性的角度上想一想:

若是像冷先生的女兒遇到從來不和自己同房的鹿兆鵬怎么辦?

若是像鹿賀氏遇到四處偷情四處睡女人的鹿子霖怎么辦?

若是像大兒媳遇到偷情田小娥任由自己餓死也不管的白孝文怎么辦?

……

命運(yùn)這雙巨手,并不會像白嘉軒理想的狀態(tài)安排人生,它翻云覆雨,讓每個生命都飽含著痛苦和無奈。

當(dāng)把道德置于人性之上,秩序感是有了,每個生命卻少了律動與活力。白嘉軒這類衛(wèi)道士的悲哀,在于他這一生從不真實地感受過,從沒放縱地為自我生活過,因為他略去了細(xì)節(jié)的情感體驗。而對于這點,他又是不自知的:道德已經(jīng)內(nèi)化為他生命的一部分,和他混合成一體,如同塵溶于光,他是以道德在衡量自己活著的價值,恐怕這也是他個人認(rèn)為的真實吧。

他的一舉一動,都要以道德來做注腳。個體的情感體驗、悲憫的情懷,如同樹上的枝枝椏椏,必須剪去,納入一個有序的世界里。他做為族長管理白鹿村如此、管理兒女如此、懲治田小娥如此……所以,他冷。他說冷先生,“你比我還冷呢!”但是,他認(rèn)為這種冷是種境界,是對完美道德的追求。

做為白鹿村的族長,白嘉軒有太多無能無力的時候,鹿子霖兩面三刀處處和他對著干;自己待之恩重如山的黑娃領(lǐng)來不守婦道的田小娥,他痛心疾首;黑娃當(dāng)了土匪后為小娥報仇,打斷他的腰;白孝文和田小娥偷情,成了他最大的痛;白靈為革命出走不歸家,他再不認(rèn)這個女兒……兒女都成了他世界里的叛徒,焉能不痛?

白嘉軒之痛,在于他夸大了道德的約束力。他以為,借助朱先生的鄉(xiāng)約,借助祠堂的威懾力,借助仁義村的傳統(tǒng),可以制止住道德的江河日下。孰不知,道德只能作用于講道德的人,朱先生講道德,冷先生講道德,鹿三講道德,但是白鹿原里所有的人都講道德嗎?起碼那個陰奉陽偽,背地里兩面三刀的鹿子霖就不講,他又能奈鹿子霖如何?

白嘉軒之痛,還在于太相信自己一塵不染,潔身自好,光明正大的垂范作用,他對鹿三的仁義,對百姓的仁義,樹立成一個標(biāo)桿,讓村人效仿。但是除了鹿三,死心塌地跟隨他的有多少人呢?他委以重任的兒子白孝文成為白家最大的叛徒。榜樣的力量是無窮的,這句話并非真理。

在道德的束縛之下,白稼軒還制造著周圍人的悲劇。除了田小娥外,白孝文是他制造的另外一個悲劇,如果他不以道德之名,扒光白孝文的最后一層底褲,白孝文也不至于走那么遠(yuǎn)。他這么一個以身垂范的父親,這么努力教育后代的父親,兒子的成長倒不如鹿家的兩個兒子出色,這是不爭的事實。當(dāng)然,這也和他固守傳統(tǒng),與時代疏遠(yuǎn)相關(guān)。

白嘉軒在族長這個位置上,一定從某種程度上獲得了道德的優(yōu)越感。作為族長,眾星捧月,高山仰止,難免會生出“天將降大任于斯人”的圣人感,當(dāng)他對田小娥行刑時,當(dāng)他對白孝文行刑時,當(dāng)他阻止黑娃進(jìn)祠堂時,哪一次不是滿面威嚴(yán)、冷若冰霜?

《圣經(jīng)》上有個故事,一個婦人因為淫亂被抓了,所有人把她圍在中間,要拿石頭砸死她。耶穌對圍觀的人說:“你們誰認(rèn)為自己是無罪的,就可以拿石頭砸死她。”眾人默默放下手里的石頭散去了。

既然眾生皆苦,為什么要擺出圣人的姿態(tài),以道德之名凌駕于別人之上呢?

我們這些凡人,總是漏洞百出的,和圣人們在一起有壓抑感?!蛟S這才是我不太喜歡白嘉軒這個人的真正原因。


田小娥之殤:美麗是原罪
最后編輯于
?著作權(quán)歸作者所有,轉(zhuǎn)載或內(nèi)容合作請聯(lián)系作者
【社區(qū)內(nèi)容提示】社區(qū)部分內(nèi)容疑似由AI輔助生成,瀏覽時請結(jié)合常識與多方信息審慎甄別。
平臺聲明:文章內(nèi)容(如有圖片或視頻亦包括在內(nèi))由作者上傳并發(fā)布,文章內(nèi)容僅代表作者本人觀點,簡書系信息發(fā)布平臺,僅提供信息存儲服務(wù)。
禁止轉(zhuǎn)載,如需轉(zhuǎn)載請通過簡信或評論聯(lián)系作者。

相關(guān)閱讀更多精彩內(nèi)容

友情鏈接更多精彩內(nèi)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