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文/月方
擔得起“雋永”這個詞的,我認為有日本的俳句:“俯身為君系鞋帶,幸福有此謙卑態(tài)?!逼降?、從心底悠然吐出的,那么雋永……俳句句式有點類似我們的古詩,但我們的古詩卻用詩人的血肉鑄就,字字句句都滲透著文身般的淺吟和疼痛,而俳句不這樣,低頭系鞋帶情感涌上來,再看屋外天高云淡、萬事皆美。
現(xiàn)在,又涌現(xiàn)出一種新的文體:微情書。好的微情書,字少容量大,有時簡簡單單幾行字,卻呈現(xiàn)了一生甚至幾生的場景,實在擔得起雋永。
手頭有這樣一則“微情書”,一行一行地看,看到最后,許多人都和我一樣,看得落下淚——“瀑布的水逆流而上,蒲公英種子從遠處飄回,聚成傘的模樣,太陽從西邊升起,落向東方。子彈退回槍膛,運動員回到起跑線上,我交回錄取通知書,忘了十年寒窗。廚房里飄來飯菜的香,你把我的卷子簽好名字,關掉電視,幫我把書包背上。你還在我身旁。”
這則微情書,從美麗平靜的景致開始說起,讓瀑布回流、蒲公英回窩、暖陽從西邊升起;再到相對熱烈的場景:退回槍膛的子彈、回到起跑線的運動員;忽然視線一轉拉到退回通知書的“我”——這樣由遠及近,仿佛一個深深的凝望。爾后,筆尖陡轉處,回到飄著飯菜香的家,然后視線落在“你”的身上:你簽好卷子關了電視,幫我背上小書包。再溫馨不過的場面,卻突然在最后一句戛然而止,“你還在我身旁”。一個“還”字道盡所有,一切一切都成從前,時光不可倒轉,“你”再也不可回來。溫情被斷,喉頭哽咽,有火車剎車般的某個剎那,“嘎——”的一聲,萬物死寂……其實世界還在喧鬧,瀑布還在流、蒲公英還在飛、還有戰(zhàn)爭、還有暖陽,而“我”已經墮入沒有“你”的死寂……作者是一個被打蒙的孩子,是不是在寫下這部情書的時候還沒回過神來?好讓人心疼。據說這是香港中文大學微情書比賽一等獎作品。這則微情書的雋永簡直遍布虛空。
我記得我以前讀過幾則來自日本的有關母愛的微書信,一則這樣寫:“媽媽:謝謝您在下雪的夜晚把我生了下來。馬上就要下雪了!——天根利德(大阪?51歲)”另一則這樣:“我,長得像母親,是個丑八怪。女兒邊笑邊說著。同樣的這句話,我卻是哭著說出來。對不起喔,媽媽?!薄锟谛抛樱ㄈ厚R縣?38歲)
第一則下雪天的懷念,因為有雪這個意境,情感濃厚卻不恣意;第二則寫兩代人的情感和表達,從女兒身上所學到的以及從女兒身上所發(fā)現(xiàn)的,內疚、懺悔,短短兩行包含萬千。
雋永就是這樣,從來不呼天搶地,再濃烈的情感,也壓一壓,就像正統(tǒng)的英國紳士,多苦多難,也要保持挺立和祥靜;雋永的書寫都是平靜的、清淡的、深沉的,像經過沸水之后的茶葉,沒有抽搐只是回了個旋,卻必定飽含溫厚和甘醇。
蕭紅的文字也雋永。《呼蘭河傳》,苦痛的生活經她筆尖濾過后卻如孩童般清新、如秋天午后般疏朗?!拔壹业脑鹤邮腔臎龅模煲黄籽?,夏天則滿院蒿草。風來了,蒿草發(fā)著聲響,雨來了,蒿草梢上冒煙了。沒有風,沒有雨,則關著大門靜靜地過著日子。”這就是哀而不傷吧,這是從《詩經》里承傳下來的雋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