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老五,過來
“老五,過來!”
呼叫聲此起彼落,仿佛他已經(jīng)很受歡迎了。不過半月光景,老五就已經(jīng)完全融入這里的生活,而且他似乎對這里有一種天然的親切感。塵土、石灰與水泥到處飛揚,一手錘子一手灰刀的砌墻師傅,挑沙漿的、推車的、扛著東西四處奔竄的小工、隨處可見的鋼材木板石沙子……
的確,此時的老五無疑很受老板賞識,因為他力氣奇大,一些墊基腳的百來斤大石頭他一個人就能扛起來再狠狠地砸進去,夯得實實的;他一個人挑沙漿可以供四五個師傅的用量;近一百斤一袋的水泥一次能扛三袋;關(guān)鍵人還賊勤快,嘴巴又能說會道,一看就是個利落人。
透過人類漫長的歷史,不難發(fā)現(xiàn),關(guān)于生存的話題不知凡幾,大部分人都在為了謀求更好的生活方式而奮斗著。而還有極其少數(shù)的一部分人,他們熱愛生活,只是為了活下去就能鼓起莫大的勇氣倔強著面對挫折,哪怕遭遇了再悲慘的事情也依然如故,如余華《活著》里的福貴。當(dāng)然,老五現(xiàn)在屬于前者,此時的他不甘心自己就這樣一輩子賣弄著力氣,他需要手藝,做師傅的工錢高多了。
人心雖然多存善意,但傍身的手藝可不會隨隨便便就教給別人,古時候武功高強的前輩宗師收徒弟看天資,論心性不說,還要留一手壓箱底的技藝呢,更別說現(xiàn)在老五想學(xué)的,是別人吃飯的本事了。老五自己心里也有數(shù),雖跟幾個師傅都相處得不錯,但也不窮打聽,利用自己過硬的身體素質(zhì)三下五除二的忙完手上的活兒,就蹲在地上看別人操作,幾個師傅的方法綜合起來參照,時間一長,心里便越來越有譜了。
一個多月之后,他開始偷偷的實踐起來。每天旁晚收工之前他都會自己偷偷留一點材料,然后在晚上無人的時候出來在某個師傅白天做的地方自己加做一點,第二天留心會不會被改動。初時基本上都會被改,但每個師傅依據(jù)什么來改也漸漸被他琢磨了出來,越是往后,他做的東西被改得越少。每次只加做一點點,竟是一直沒有被發(fā)現(xiàn),畢竟每個師傅第二天開工之前都會檢查一下頭一天的工程,時不時的也會進行調(diào)整,而老五也是因為他們的這個習(xí)慣才想到了先前的法子。
當(dāng)然,僅僅如此是不夠的,能把理論與實踐相結(jié)合的人,才能算得上真正的師傅。老五雖然不知道什么理論與實踐,但他記得老家有句話叫“馬屎湯包外面光,撥開里面是谷糠”,如果連表面的東西都沒有,誰信他會干這個??偛荒茈S身帶個錘子灰刀,逢人便說:我給你整點出來瞧瞧!再說了,他無懼侃大山,更喜歡在工地上與一幫老爺們兒插科打諢,不在這個行當(dāng)里學(xué)個三招兩式吹牛的功夫,真覺著對不起他引以為傲的口才。但目前對于這一行的東西,他還真說不出個一二三來,所以便又開始在這方面發(fā)動腦筋。
經(jīng)常忙碌的人,突然閑下來會極度的不適應(yīng),農(nóng)民工人也不例外。平時有活兒干的時候雖然每天都會筋疲力盡,但打心底里覺著踏實,晚上睡覺還倍兒香。但要是遇見個下雨天,工地上開不了工,又處在荒郊野嶺,走出棚子就是一腿兒的泥,大家就開始閑不住了,聚在一起喝酒打牌是常事兒。小時候家里窮,酒是不常得見的,父親雖然好酒,但平時都喝得少,有客人的時候才會放開性子喝到醉罷。老五雖然對酒早就心向往之,但也是要結(jié)婚之前的一兩年,才開始喝酒,才知道自己能喝。不知道從什么時候起,酒量的大小也能夠代表一個男人在社交場上的尊嚴了。村里老人諷刺一個人酒量小的時候常愛說:“二兩黃湯一下肚,東南西北認不得”,不過對于老五來說,不管喝酒還是打牌,這都是他的長處,甚至可以說,這種場合基本上就是他的主場了。
一堆大老爺們轟鬧著抽煙喝酒聊風(fēng)月,自是氣氛熱烈如大鍋飯時期的公社食堂排隊打飯時一般。大多數(shù)男人在這種場合都會成為詩人、哲學(xué)家、甚至是各種行業(yè)里的專家,爭先恐后的抒發(fā)著自己的辛酸苦辣與輝煌事跡,發(fā)表出個人的真知灼見與沾沾自喜。老五酒量大、牌技好,別人都已經(jīng)衣袂飄飄不知云里霧里的時候,他依然能保持著不混亂邏輯的清醒,也從這些個酒后真言里學(xué)到了不少利于自己后期走南闖北看嘴功夫。
中國素有無酒不成席的說法,故而就連老五這般粗人,都能因為喝酒而悟出些許生活的智慧,獲取自己向上奔爬的信息情報,正是印證了那句:酒里乾坤大,壺中日月長。暫且不討論這些個傳統(tǒng)習(xí)俗或者因酒延伸出的各種禮儀,老五利用自己身體之長,一來二去的把工地上的工人、師傅都里里外外的套了個遍,終是覺得自己已經(jīng)集眾家之長,可以名不正言不順的去當(dāng)個師傅了。
至于為什么不能名正言順,老五自己心里清楚,自己本事都是來到這里之后才偷摸著學(xué)的,干了這么幾個月的小工,突然說自己本來就會,要做師傅,任誰也會覺得奇怪。況且沒有在大家的眼皮子底下真刀真槍的施展過,他心里也還是免不了有些打鼓。還需要一個機會,跟大家相處這么久以來,他也清楚了,大部分人跟他的情況差不離,等到地里莊稼黃了待收時節(jié),都要回去收完家里的莊稼再出來??炫R近季節(jié)了,看樣子是要趕工的,如果一時半會兒找不到更多的師傅,說不定自己可以找個借口試上一試。
皇天不僅不負有心人,還會更青睞那些時刻準(zhǔn)備著的生活斗士。老五確實在工頭兒著急的當(dāng)口,找了一個在老家也幫人整過,只是第一次來到這種大工地,看人家?guī)煾嫡么_實好就不好意思說自己會的借口,開始正式抄起家伙走上了做師傅的道路。
“老五,過來!”
他又開始跑上跑下,雖然只算半個師傅,做的都是一些相對簡單的環(huán)節(jié)或者幾個師傅每一段工程的收尾工作,但千年的王八也是一天一天活出來的,而且工錢不還漲了些嘛。每個堅持努力的人,都最有權(quán)利在取得每一小步的勝利上享受甘之若飴后的幸福,在心里略微臭美的佩服和欣賞自己。所以他步履輕快,哼著歌兒,覺得石灰水泥的味道像幼時從灰燼里刨出麥穗一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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