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遲暮

“奶奶，你在給我講個故事嘛，我就喜歡聽你講故事?！?/p>

我趴在奶奶的膝頭，纏著奶奶再給我講一個故事。奶奶的故事之所以這樣吸引我，是因為故事里總有那么多令人驚奇的妖魔鬼怪，蜈蚣會變成男人來騙向往愛情的小女孩，還有狐貍專門變成漂亮的女人去掏好色男人的心，最令人吃驚的是，蜈蚣最后被人類識破了真面目，可是女孩竟然懷上了蜈蚣精的孩子，人們想了個主意，在院子里燒了一口滾燙滾燙的油鍋，把女孩倒著吊起來，女孩肚子里的蜈蚣就被油熏得受不了，就從女孩的嘴里爬了出來，就這樣，女孩才得救。所有的這些故事都是我這個年代所想象不到的，因此我一有空就會跑到奶奶家。在那個大塊石頭鋪就的院子里，我聽完了一個又一個的故事。

我在一旁不停地叨求著，而奶奶不知道在想些什么，她的眼神看了看屋子門口，突然問了句，“今天天氣咋地？太陽出來沒有？”

我說：“出來了，院兒里可暖和了。”

我知道，奶奶又想去青石階上坐著了，腿腳已經不聽使喚的她，每天都要到院子里大門口正對著的的青石階上坐會，有時候，一坐就是一天。于是，我把拐杖遞給她，小心翼翼地扶著奶奶出了屋子，她嘴里說著，“今天的腿比昨天又硬了，就快起不來床了呀……”。就這樣，一步一停地，奶奶費了好大勁才坐在了臺階上。這個時候，她得緩一緩，過了會兒，她才說，“小寧，今天奶奶給你講個真的故事吧”。

我趕忙高興的說道，“好呀，好呀！”

? 接下來，我聽到了我人生中再也忘不掉的故事。

驚嚇

“我原來還有一個孩子，也就是你的大伯，他三歲的時候，還是離不開人。可是地里的活兒太多了，我必須去掙工分，不然哪來的糧食。每次知道我要走，他就在我屁股后面跑著哭著，非要跟出去好遠，我沒有辦法，只能又把他抱回來喂一次奶。那年冬天，天冷的不行，家里已經沒什么好吃的了，所以我就想上山上去撿點地里的麥子，回來磨了下飯吃。一大早，孩子還沒有睡醒我就走了，走的時候天還沒有亮，就這樣，我上了山?？墒?，等我回來的時候……”。

說到這，奶奶突然停住了，我急忙問，“后來咋了？”

奶奶的眼睛望著院子里的木門說，“我回來的時候，找不見孩子里，家里亂七八糟的，好像被什么人翻過了一樣，我忙的跑到隔壁你崔嬸家去問，去了才看見他像丟了魂似的在崔嬸的懷里大哭著，原來，我上山的時候，山上的狼下山來找吃的，見院子里的大門沒鎖就進了院子，孩子醒了見不到我又出到院子里找我，正好看見了那頭狼，慶幸的是崔嬸的男人眼快，拿著槍朝狼打了一槍，狼沒打住，掉頭就跑上山了。三歲的他哪兒見過個狼，著實讓嚇壞了。接著，我把他抱回了家，哄了好半天才把他給哄睡著了。后來聽說，男人們一堆人上山去追那頭狼，大家膽子也大，追到天黑，才把那頭狼打死了。那頭狼被人們扛回了村子，一起殺了燉了……”。

? ? ? ? ? ? ? ? ? ? 真相

我驚訝于狼竟然可以進到人類居住的家里，這是一件多么不可想象的事情，但更令我驚訝的不止這個，還有回家后母親給我講的另一個有關奶奶的故事。

奶奶嫁給爺爺的時候還帶來了一個小男孩，爺爺家里孩子多，沒錢娶媳婦，托人打聽的才娶了沒了男人的奶奶。就這樣，奶奶和爺爺就成家獨立了，不久，奶奶就懷孕了，因為家里本來就窮，即便懷孕也得下地，她得讓全家人有吃的，自己不吃也要讓孩子吃，可是她發(fā)現(xiàn)，孩子經常說餓，而且老說腿疼。心細的她把孩子的褲子褪下一看，孩子的腿上竟然有粗粗細細的，像蚯蚓一樣的於痕，三歲的孩子怎么會被人打成這個樣子，她知道家里有柳條枝，可是那不是用來編簍子的嗎？怎么會一下一下落到了她的孩子身上。我很難想象奶奶看見那些於痕時的情景，可是我想，她知道罪魁禍首是誰。接下來，她給老家發(fā)了一封電報，不久，老家來人把孩子接走了。

母親告訴我說，奶奶是因為養(yǎng)活不起孩子把他送走的，可是，我知道，不是因為養(yǎng)活不起，而是不愿意孩子再命苦地跟著她?？墒?，她本只想讓娘家?guī)退湛春⒆?，卻不想，被人看做“累贅”的孩子，她的親生兒子，被送養(yǎng)到了一個她一輩子都去不了的地方 。

第三章

改嫁

“芹呀，你就嫁了吧，你一個女人家家的，屋子里沒個男人怎么行。”

母親在炕上一邊做著針線，一邊語重心長的對秀芹說道，奇怪的是，今天秀芹沒有馬上拒絕母親，她理了理耳旁的碎發(fā)，眼睛一動不動地盯著在炕頭睡著了的孩子。自從昨天孩子被狼嚇壞了之后，秀芹就一步不離地守在孩子身邊，生怕他再有什么閃失。

突然，她開口問道：“那邊有沒有狼？”

“狼，哪來的狼，那邊的山低，有狼也早被人都打光了?！?/p>

秀芹聽到這句話，像是很放心一樣，說了句，“好，那我嫁！”

母親很詫異地看著秀芹，自從女兒從婆家那回來之后，婆家人經常過來鬧，他們要把孩子搶回去，每次秀芹都帶著孩子躲出去，秀芹心里的苦誰也不知道，她不明白，她沒有找婆家講理，而他們竟然要搶自己的孩子？一晃眼，三年過去了，登門說媒的人不少，時間久了，母親也勸女兒再找一個男人，畢竟一個女人帶著一個孩子，實在是太辛苦了。可是秀芹像是對男人沒了心思一樣，誰上門說媒，她都說不要，硬生生地把人給趕了出去。今天怎么就突然答應了呢？

只有秀芹知道，對于那個男人，她已經不抱任何希望了，可是她是怕失去孩子，只要孩子能健康長大，她做什么都行。自以為可以保護孩子的她，在知道狼進了家門的時候，才知道，孩子需要一個比她更強的人。那個人，必須是一個男人。

進門

秀芹就這樣嫁給了第二個男人，沒有婚禮，沒有送親的隊伍，帶著自己和孩子的幾件衣服離開了家。讓媒人帶著來到了男人家。

這是北方很普通的一個村子，正是剛開春的時節(jié)，村子里的樹光禿禿地立在一旁，男人家門口的樹枝上還有一兩片枯黃的葉子掛在枝頭，從發(fā)灰的木頭門進到院子里，正對著屋子就是男人的房子，媒人說，男人和父母住在一個院兒里，左邊的屋子是他爹娘住著，右邊的東屋是他哥哥一家占著，他爹娘因為窮，遲遲給他說不上媳婦，對他有愧，所以就把南屋給了他，給他作新房用。秀芹并不在乎這些，她打量著這個院子的門和墻，確實是比自己家的院子結實些，什么賊或是狼的也沒那么容易進來。說話間，孩子突然哇哇地哭了起來，走了四五個小時的山路，肯定是餓了，秀芹趕忙從包袱里取出一塊干饃饃遞給了孩子，屋子里的婦人聽見外面有聲響，掀開門簾朝院子里一看，看著媒人帶著個二十出頭的女人，女人背上還有個三歲多的娃娃，不用深想也知道是小兒子的媳婦讓人給帶來了，忙迎了出來，堆著笑問道，

“我說是誰呢，王嬸，這么快就把事兒給辦好了，真不愧是王大媒婆，辦事就是爽快！”

媒人聽了自是笑不攏嘴，急忙把秀芹從身后推到前面給婦人看，

“我之前怎么和你說的，這閨女可是長的俊，又能干，你家柱子有了這個媳婦也算是福氣啦?！?/p>

婦人朝秀芹身上細細打量起來，心里想著：“人是長的不錯，白白凈凈，細腰胳膊長的，柱子應該喜歡，就是背上的娃娃是個拖油瓶……”。

想到這，婦人將媒人和秀芹請到屋子里，從里屋端出一碗饃饃和兩碗稀飯，說是半下午家里沒吃的，晚上再做新的，秀芹和孩子也真是餓了，秀芹將饅頭揪成一塊一塊地放到稀飯里，讓孩子先吃了，孩子吃得很香，一會就把一碗稀飯吃得干干凈凈，秀芹沒好意思敞了吃，只把稀飯喝了。媒人在屋子外面和那婦人不知道說著什么，過一會，進了屋子，和秀芹說了些既來之則安之，要本分勤快之類的話。就起身準備走了。秀芹把孩子放在炕上，轉身把媒人送出了院子?？粗饺艘徊揭徊阶哌h，秀芹聞見空氣里有股好聞的桃花香味，只是這里好像沒有桃花，不禁覺得有些奇怪，只是看見剛進門看見的幾片葉子從樹上飄了下來，孤零零的落在地上。秀芹從地上撿起葉子回了院子，回屋把葉子放進了帶來的包袱里。

柱子

柱子的全名叫龔柱子，是龔家的二兒子。爹娘生了兩個兒子，大哥梁子，給他取名柱子，用意很明顯，希望他倆成為家里的頂梁柱?？墒驱徏?guī)纵呑佣际寝r民，除了地主家的地，要說家產，幾乎沒有。地主是龔權，龔權這人并不非常吝嗇，分了一個院子給柱子家。柱子爹在的時候和龔權年齡相當，兩個人一起長大，自柱子爹死后，龔權算的上是照顧柱子家，沒有把院子收回去，依舊讓他們住著，龔權雖說念在舊情，另一個是看著柱子和梁子都比他爹能干，農忙的時候倆兄弟能底四五個短工使，這才大發(fā)慈悲。

柱子比他哥壯實，生的一表人才，常年在地里，皮膚是健康的小麥色，但又曬得更黑些。除了不識字外，比村里地主家的兒子強出好些。一雙眼睛，分外的有神，村里的未出門的閨女在路上碰到他，都不敢直著看他的眼睛。嫁了人的小媳婦見了，也喜歡和他說話。每每從村口走過，不知道有多少眼睛瞅著他。只是柱子身上有股戾氣，平日里不愛和人說話。旁人也不知道這個后生心里在想些什么。

梁子娶媳婦是五年前的事了。自從柱子他爹去世后，家里就沒人再提給他娶親的事了，沒有別的，實在是沒錢。柱子的娘覺得愧對二兒子，一面又千方百計地托人打聽給柱子說媳婦，說是二婚的或是寡婦的，都不介意。

初識

秀芹回到屋子里，看到剛剛吃了的碗筷還擺在桌子上，便收拾了碗筷，準備去廚房把碗洗了。

那婦人看見了，趕忙把碗從秀芹手里拿了過來，嘴里說：“你今天才來，走了這么遠的路，帶孩子去那屋歇著去吧，我來洗，一會兒，柱子就回來了?！毙睦飬s覺得秀芹挺有眼色的，看來不是個懶人。

秀芹聽了婦人的話，就把孩子抱起來，進了媒人剛剛說的南屋，看著自己的新房，秀芹并沒有仔細的參觀，孩子剛吃飽了飯，也顧不上玩，爬到炕上就 睡著了，秀芹也躺下了，想著睡一會。雖然一天的趕路已經很疲憊了，秀芹還是沒有馬上睡著，她有點小小的緊張，剛剛已經見過未來的婆婆了，可是那個媒人所說的“柱子”,她還沒有見過這個男人，經過第一樁婚姻，秀芹對男人已經沒有多大的信心，而她只希望有了這個男人，她可以不再擔驚受怕……想著想著，聽得屋外有男人說話的聲音，說的什么卻聽不真切，正要起身穿鞋出去看看，一個男人進了屋，見秀芹在穿鞋子，也沒說話。秀芹看這個男人身材高大，最顯眼的是眼睛比一般男人要大些，顯得人格外的有精神。

男人看秀芹在看自己，有點不好意思的小聲說：“我是柱子，剛從鎮(zhèn)上回來，想的你快來了，去置辦了用的東西?！?/p>

秀芹聽他這么說，心里的緊張少了許多，畢竟是第一次見面，兩個人都沒有太多的話，但彼此心里都留了個好印象。

日子

有人會認為先結婚再戀愛也沒什么不可以，這句話在秀芹身上似乎得到了驗證。秀芹沒有想到這次嫁的這個男人可以天天回家，地里的活兒也干得細，除了地里和家里兩個地方，也不去哪兒溜達。剛開始，柱子只要和秀芹說話，臉就紅到了耳根子，秀芹也是不愛說話的人，兩個人經常是默默地做事，沒有太多的言語交流。時間久了。秀芹也摸到了些這個家的情況，柱子今年二十五，他哥梁子大他五歲，今年三十了，有兩個孩子，一個男娃一個女娃，男娃五歲，女娃三歲，沒成家前，平日里柱子不怎么過去，說是哥和嫂子的日子過得緊，孩子 也快上學了。秀芹來了后，柱子他哥過來送了些糧食和一張小桌子，說是就當柱子成家的賀禮了。說到底還是家里底子薄，秀芹想著先慢慢把自己家的日子過好了，日子是自己的，她不能讓孩子跟上自己受苦了。

開春了，天漸漸地暖和了起來，地里的活也多了。秀芹得經常和柱子兩個人下地翻地，孩子就讓婆婆看著。這天中午，秀芹先從地里先回家做午飯，準備讓孩子吃完飯，趕緊給柱子送飯去。秀芹進到院子里沒看見孩子再外面玩，先到廚房淘米了，正要到地窖里取菜，發(fā)現(xiàn)有人在垛草后面哭，走過去一看，原來是自己的兒子坐在干草上，頭埋在膝蓋里，低聲抽泣著。

秀芹忙的把孩子抱起來，問孩子：“娃兒，好端端地，你哭啥？”

孩子吸了吸鼻子，小胳膊抱著母親的脖子，慢慢地說：“我餓了，想吃東西，可是奶奶說沒吃的，不許我鬧，還不讓我在屋子里玩兒……”

秀芹聽到孩子的話，一面怨自己沒能早回來給孩子做飯，一面又覺得婆婆有點不近人情。顧不上多想，把孩子放到地上，取上菜趕緊做飯去了，等給孩子吃了飯，睡了覺，秀芹告訴婆婆，她要下地去了，等孩子醒了，看著點。

婆婆頭也沒抬，應了聲，“知道了?！?/p>

秀芹趕忙帶了一缸飯和一缸水，出門去地了。見了柱子也沒提上午孩子哭的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