若夫積石山（昆侖上脈中支）利者，在乎金城（今蘭州市西北）西南，河所經(jīng)也。書云：“導(dǎo)河積石，至于龍門”，即此山是也。仆從禥隴（禥山、隴坻，今陜西隴縣，隴坻即隴山）奉使河源。嗟命運(yùn)之迍邅[zhun zhan]（失意、困頓），嘆鄉(xiāng)關(guān)之眇邈。
　　張騫古跡，十萬里之波濤；伯禹（大禹） 遺蹤，二千年之坂隥。深谷帶地，鑿穿崖岸之形。高嶺橫天，刀削崗巒之勢。煙霞子細(xì)，泉石分明。實(shí)天上之靈奇，乃人間之妙絕。目所不見，耳所不聞。
　　日晚途遙，馬疲人乏。行至一所，險(xiǎn)峻非常。向上則有青壁萬尋，直下則有碧潭千仞。古老相傳云：“此是神仙窟也，人跡罕及，鳥路才通。每有香果瓊枝，天衣錫缽，自然浮出，不知從何而至?！?br> 　　余乃端仰一心，潔齋三日。緣細(xì)葛，靴（浮泛）輕舟。身體若飛，精靈似夢。須臾之間，忽至松柏巖、桃華澗。香鳳觸地，光彩遍天。見一女子向水側(cè)浣衣。余乃問曰：“承聞此處有神仙之窟宅，故來祗候。山川阻隔，疲頓異常。欲投娘子片時(shí)停歇。賜惠交情，幸垂聽許?！?br> 　　女子答曰：“兒家堂舍賤陋，供給單疏。只恐不堪，終無吝惜?！?br> 　　余答曰：“下官是客，觸事卑微，但避風(fēng)塵，則為幸甚?！彼熘褂嘤陂T側(cè)草亭中。良久乃出，余問曰：“此誰家舍也？”
　　女子答曰：“此是崔女郎之舍耳?！?br> 　　余問曰：“崔女郎何人也？”
　　女子答曰：“博陵王之苗裔，清河（今河北清河縣）公之舊族。容貌似舅，潘安仁之外甥；氣調(diào)如兄，崔季皂之小妹。華容婀娜，天上無儔；玉體逶迤，人間少匹。輝輝面子，荏苒畏彈穿；細(xì)細(xì)腰支，參差疑勒斷。韓娥（古時(shí)一歌妓）宋玉（戰(zhàn)國一美男），見則愁生；絳樹青琴，對之羞死。千嬌百媚，造次（匆忙、倉促之間）無可比方，弱體輕身，談之不能備盡?！?br> 　　須臾之間，忽聞內(nèi)里調(diào)箏之聲。
　　仆因詠曰：“自隱多姿則（姿態(tài)、容貌），欺他獨(dú)自眠。故故將纖手，時(shí)時(shí)弄小弦。耳聞猶氣絕，眼見若為憐。從渠痛不肯，人更別求天?！?br> 　　片時(shí)，遣婢桂心傳語，報(bào)余詩曰：“面非他舍面，心是自家心。何處關(guān)天事，辛苦漫追尋。”
　　余讀詩訖，舉頭門中，忽見十娘半面。
　　余即詠曰：“斂笑偷殘靨，含羞露半唇。一眉猶叵耐（猶言不能忍耐），雙眼定傷人。”
　　又遣婢桂心報(bào)余詩曰：“好是他家好，人非著意人。何需漫相弄，幾許費(fèi)精神?！?br> 　　于時(shí)夜久更深，沉吟不睡。彷徨徙倚，無便披陳。彼誠既有來意，此間何能不答。遂申懷抱，因以贈書曰：“余以少娛聲色，早慕佳期。歷訪風(fēng)流，遍游天下。彈鶴琴于蜀郡，飽見文君（卓文君）；吹鳳管于秦樓，熟看弄玉。雖復(fù)贈蘭解佩，未甚關(guān)懷；合巹橫陳，何曾愜意？昔日雙眠，恒嫌夜短；今宵獨(dú)臥，實(shí)怨更長。一種天公，兩般時(shí)節(jié)。遙聞香氣，獨(dú)傷韓壽之心；近聽琴聲，似對文君之面。向來見桂心談?wù)f十娘。天上無雙，人間有一。依依弱柳，束作腰支；焰焰橫波，翻成眼尾。才舒兩頰，孰疑地上無華；乍出雙眉，漸覺天邊失月。能使西施掩面，百遍燒妝；南威（春秋時(shí)的美人）傷心,千回?fù)溏R。洛川（洛水女神）回雪，只堪使疊衣裳；巫峽仙云（巫峽神女），未敢為擎靴履。忿秋胡（春秋時(shí)人）之眼拙，狂費(fèi)黃金；念交甫之心狂，虛當(dāng)白玉。下官寓游勝境，旅泊閑亭。忽遇神仙，不勝迷亂。芙蓉生于澗底，蓮子實(shí)深；木棲出于山頭，相思日遠(yuǎn)。未曾飲炭，腸熱如燒；不憶吞刃，腹穿似割。無情明月，故故臨窗；多事春風(fēng)，時(shí)時(shí)動帳。愁人對此，將何以堪?？諔矣麛嘀c，請救臨終之命。元來不見，他自尋常；無故相逢，卻交煩惱。敬陳心素，幸愿照知。若得見其光儀，豈敢論其萬一。”
　　書達(dá)之后，十娘斂色謂桂心曰：“向來劇戲相弄，真成欲逼人。”
　　余更又贈詩一首，其詞曰：“今朝忽見渠姿首，不覺殷勤著心口。令人頻作許叮嚀。渠家太劇難求守。端坐剩心驚，愁來益不平?？磿r(shí)未必相看死，難時(shí)那許太難心。沉吟坐幽室，相思轉(zhuǎn)成疾。自恨往還疏，誰肯交游密。夜夜空知心失眼，朝朝無便投膠漆。園里華開不避人，閨中面子翻羞出。如今寸步阻天津，伊處留心更覓新。莫言長有千金面，終歸變作一抄塵（一杯塵土）。生前有日但為樂，死后無春更著人。只可倡佯一生意，何須負(fù)侍百年身?！?br> 　　少時(shí)，坐睡，則夢見十娘。驚覺攬之，忽然空手。心中悵怏，復(fù)何可論。
　　余因乃詠曰：“夢中疑是實(shí)，覺后忽非真。誠知腸欲斷，窮鬼故調(diào)人?！?br> 十娘見詩并不肯讀，即欲燒卻。
余即詠曰：“未必由詩得，將詩故表憐。聞渠擲入火，定是欲相燃?！?br> 　　十娘讀詩，悚息而起。匣中取鏡，箱里拈衣。袨[xuan 旋音]服（盛裝）靚妝，當(dāng)街正履。
　　余又為詩曰：“薰香四面合，光色兩邊披。錦障劃然卷，羅帷垂半蒔[shi]（半斜半倚），紅顏雜綠黛，無處不相宜。艷色浮妝粉，含香亂口脂。鬢欺蟬鬢非成鬢，眉笑蛾眉不是眉。見許實(shí)娉婷，何處不輕盈。可憐嬌里面，可愛語中聲。婀娜腰支細(xì)細(xì)許，??[jian die]（眼睛下垂的樣子）眼子長長馨。巧兒舊來鐫未得，畫匠迎生摸不成。相看未相識，傾城復(fù)傾國。迎風(fēng)帔子郁金香，照日裙裾石榴色。口上珊瑚耐拾取，頰里芙蓉堪摘得。聞名腹肚已猖狂，見面精神更迷惑。心肝恰欲摧。踴躍不能裁。徐行步步香風(fēng)散，欲語時(shí)時(shí)媚子開。靨疑織女留星去，眉似姮娥送月來。含嬌窈窕迎前出，忍笑嫈嫇[yan ming]（羞怯的樣子）返卻回。”
　　余遂止之曰：“既有好意，何須卻人？”然后逶迤回面，婭姹（明媚、美麗的樣子）向前。十娘斂手而再拜向下官，下官亦低頭盡禮而言曰：“向見稱揚(yáng)，謂言虛假。誰知對面，恰是神仙。此是神仙窟也?！?br> 　　十娘曰：“向見詩篇，謂非凡俗。今逢玉貌，更勝文章，此是文章窟也?！?br> 　　仆因問曰：“主人姓望何處，夫主何在？”
　　十娘答曰：“兒是清河崔公之未孫，適弘農(nóng)楊府君之長子。就成大禮，隨父住于河西。蜀生狡猾，屢侵邊境。兄及夫主，棄筆從戎，身死寇場，煢魂莫返。兒年十七，死守一夫。嫂年十九，誓不再醮。兄即清河崔公之第五息，嫂即太原公之第三女。別宅于此，積有歲年。室宇荒涼，家途剪弊（家道殘破、凋零）。不知上客從何而至？”
　　仆斂容而答曰：“下官望屬南陽，住居西鄂。得黃石（人名）之靈術(shù)，控白水（羌水）之余波。在漢則七葉貂蟬，居韓則五重卿相。鳴鐘食鼎（古時(shí)鳴鐘吃飯，列鼎而食），積代衣纓；長戟高門，因循禮樂。下官堂構(gòu)不紹（不能繼承祖父的事業(yè)），家業(yè)淪胥。青州刺史博望侯之孫，廣武將軍矩鹿侯之子。不能免俗，沉跡下僚。非隱非遁，逍遙鵬鷃之間；非吏非俗，出入是非之境。暫因驅(qū)使，至于此間。卒爾乾煩（干擾，麻煩），實(shí)為傾仰?！?br> 　　十娘問曰：“上客見任何官？”下官答曰：“幸屬太平，恥居貧賤，前被賓貢，已入甲科。后屬搜揚(yáng)，又蒙高第。奉敕授關(guān)內(nèi)道小縣尉，見筦河源道行軍總管記室。頻繁上命，徒想報(bào)恩；馳驟下僚，不遑（沒有時(shí)間）寧處?！?br> 　　十娘曰：“少府不因行使，豈肯相顧？”
　　下官答曰：“比不相知，闕為參展。今日之后，不敢差違?！?br> 　　十娘遂回頭喚桂心曰：“料理中堂，將少府安置?！?br> 　　下官逡巡而謝曰：“遠(yuǎn)客卑微，此間幸甚。才非賈誼，豈敢升堂？”
　　十娘答曰：“向者承聞，謂言凡客。拙為禮貺（禮數(shù)招待），深覺面慚。兒意相當(dāng)，事項(xiàng)引接。此間疏陋，未免風(fēng)塵。入室不合推辭，升堂何須進(jìn)退?！?br> 　　遂引入中堂。
　　于時(shí)金臺銀闕，蔽日干云?；蛩沏~臺（銅雀臺）之新開，乍如靈光（靈光殿）之且敞。梅梁桂棟，疑飲澗之長虹；反宇雕甍，若排天之嬌鳳。水精（水晶）浮柱，的皪（閃爍）含星；云母飾窗，玲瓏映日。長廊四注，爭施玳瑁之椽；高閣三重，悉用琉璃之瓦。白銀為壁，照耀于魚鱗；碧玉緣階，參差于雁齒。人穹崇之室宇，步步心驚；見儻閬（寬廣、高大）之門庭，看看眼磣。遂引少府升階。下官答曰：“客主之間，豈無先后？”
　　十娘曰：“男女之禮，自有尊卑?！?br> 　　下官遷延而退曰：“向來有罪過，忘不通五嫂?！?br> 　　十娘曰：“五嫂亦應(yīng)自來。少府遣通，亦是周匝（周到）?！?br> 　　則遣桂心通，暫參屈五嫂。十娘共少府語話，須臾之間，五嫂則至。羅綺繽紛，丹青暐曄[wei ye]（光輝耀眼）。裙前麝散，髻后龍盤，珠繩絡(luò)翠衫，金薄涂丹履。
　　余乃詠曰：“奇異妍雅，貌特驚新。眉間月出疑爭夜，頰上花開似斗春。細(xì)腰偏愛轉(zhuǎn)，笑臉特宜嚬[pin]（同顰，皺眉）。真成物外稀奇物，實(shí)是人間斷絕人。自然能舉止，可念無比方。能令公子百重生，巧使王孫千回死。黑云裁兩鬢，白雪分雙齒?？棾慑\袖麒麟兒，刺繡裙腰鸚鵡子。觸處盡開懷，何曾有不佳；機(jī)關(guān)（指動作形態(tài)）太雅妙，行步絕佳(？)。傍人一一丹羅襪，侍婢三三綠線鞋。黃龍透入黃金釧，白燕飛來白玉釵?！?br> 　　相見既畢，五嫂曰：“少府跋涉山川，深疲道路。行途屆此，不及傷神?！?br> 　　下官答曰：“黽俛[min mian]（勤勉）王事，豈敢辭勞。”
　　五嫂回頭笑向十娘曰：“朝聞烏鵲語，真成好客來?！?br> 　　下官曰：“昨日眼皮瞤[shun 音順]（眼皮跳），今朝見好人?！?br> 　　即相隨上堂。
珠玉驚心，金銀曜眼。五彩龍須席，銀繡緣邊氈[zhan]（氈）。八尺象牙床，緋綾帖薦褥。車渠等寶，俱映優(yōu)曇（無花果類）之花；瑪瑙真珠，并貫頗梨（玻璃）之線。文伯榻子，俱寫豹頭（豹頭形）；蘭草燈心，并燒魚腦（魚腦油）。管弦寥亮，分張北戶之間，杯盞交橫，列坐南窗之下。各自相讓，俱不肯先坐。
仆曰：“十娘主人，下官是客，請主人先坐?！?br> 　　五嫂為人饒?。L(fēng)趣），掩口而笑曰：“娘子既是主人母，少府須作主人公?！?br> 　　下官曰：“仆是何人，敢當(dāng)此事。”
　　十娘曰：“五嫂向來戲語，少府何須漫怕?！?br> 　　下官答曰：“必其不免，只須身當(dāng)?！?br> 五嫂笑曰：“只恐張郎不能禁此事?！?br> 　　眾人皆大笑，一時(shí)俱坐。即喚香兒取酒。俄爾中間，擎一大缽，可受三升已來。金釵銅環(huán)，金盞銀杯，江螺海蚌。竹根細(xì)眼，樹癭蝎唇。九曲酒他，十盛酒器。觴則兕觥犀角，尫尫然置于座中；杓則鵝項(xiàng)鴨頭，泛泛焉浮于酒上。遣小婢細(xì)辛酌酒，并不肯先提。五嫂曰：“張郎門下賤客，必不肯先提，娘子徑須把取?！?br> 　　十娘則斜眼佯瞋曰：“少府初到此間，五嫂會些頻頻相弄?！?br> 　　五嫂曰：“娘子把酒莫瞋，新婦更亦不敢。”
　　酒巡到下宮，乃不盡。五嫂曰：“胡為不盡？”
　　下官答曰：“性飲不多，恐為顛沛?！?br> 　　五嫂罵曰：“何由叵耐！女婿是婦家狗，打殺無文。終須傾使盡，莫漫造眾諸?！?br> 　　十娘謂五嫂曰：“向來正首病發(fā)耶？”
　　五嫂起謝曰：“新婦錯(cuò)，大罪過?！?br> 　　因回頭熟視下官曰：“新婦細(xì)見人多矣，無如少府公者。少府公乃是仙才，本非凡俗?！?br> 　　下官起謝曰：“昔卓王之女，聞琴識相如之器量；山濤之妻，鑿壁知阮籍為賢人。誠如所言，不敢望德。”
　　十娘曰：“遣綠竹取琵琶彈，兒與少府公送酒?！?br> 　　琵琶入手，未彈中間，仆乃詠曰：“心虛不可惻，眼細(xì)強(qiáng)關(guān)情?；厣硪讶氡В灰娪袐陕??！?br> 　　十娘應(yīng)聲即詠曰：“憐腸忽欲斷，憶眼已先開。渠未相撩撥，嬌從何處來？”
　　下官當(dāng)見此詩，心膽俱碎，下床起謝曰：“向來唯睹十娘面，如今始見十娘心。足使班婕妤扶輪，曹大家閣筆。豈可同年而語，共代而論哉？”
　　請索筆硯，抄寫置于懷袖。抄詩訖，十娘弄曰：“少府公非但詞句妙絕，亦自能書。筆似青鸞，人同白鶴?！?br> 　　下官曰：“十娘非直才情，實(shí)能吟詠。誰知玉貌，恰有金聲?！?br> 　　十娘曰：“兒近來患嗽，聲音不徹?！?br> 　　下官答曰：“仆近來患手，筆墨未調(diào)?！?br> 　　五嫂笑曰：“娘子不是故夸，張郎復(fù)能應(yīng)答?！?br> 　　十娘來語五嫂曰：“向來純當(dāng)漫劇，元來無次第，請五嫂當(dāng)作酒章?！?br> 　　五嫂答曰：“奉命不敢，則從娘子。不是賦古詩云，斷章取意，唯須得情。若不愜當(dāng)，罪有科罰?！?br> 　　十娘遵命到：“關(guān)關(guān)睢鳩，在河之洲。窈窕淑女，君子好逑?！?br> 　　次，下官曰：“南有喬木，不可休息。漢有游女，不可求思?！?br> 　　五嫂說：“析薪如之何，匪斧不克。娶妻如之何，匪媒不得。”
　　又次，五嫂曰：“不見復(fù)關(guān)，泣涕漣漣。及見復(fù)關(guān)，載笑載言?！?br> 　　次，十娘曰：“女也不爽，士二其行。士也罔極，二三其德?！?br> 　　次，下官曰：“穀則異室，死則同穴。謂余不信，有如皦日?！?br> 　　五嫂笑曰：“張郎心專，賦詩大有道理。俗諺曰：‘心欲專，鑿石穿?！\能思之，何遠(yuǎn)之有。”
　　其時(shí)，綠竹彈箏。五嫂詠箏曰：“天生素面能留客，發(fā)意關(guān)情并在渠。莫怪向者頻聲戰(zhàn)，良由得伴乍心虛?！?br> 　　十娘曰：“五嫂詠箏，兒詠尺八：眼多本自令渠愛，口少元來每被侵。無事風(fēng)聲徹他耳，教人氣滿自填心。”
　　下官又謝曰：“盡善盡美，無處不佳。此是下愚，預(yù)聞高唱。”
　　少時(shí)，桂心將下酒物來：東海鰡條，西山鳳脯。鹿尾鹿舌，干魚炙魚。雁醢荇菹，鶉(月韯)桂糝，熊掌兔髀，雉臎豺唇，百味五辛，談之不能盡，說之不能窮，十娘曰：“少府亦應(yīng)太饑。”
　　喚桂心盛飯。下官曰：“向來眼飽，不覺身饑?！?br> 　　十娘笑曰：“莫相弄，且取雙陸—局來，共少府公賭酒?！?br> 　　仆答曰：“下官不能賭酒，共娘子賭宿?！?br> 　　十娘問曰：“若為賭宿？”
　　余答曰：“十娘輸籌，則共下官臥一宿。下官輸籌，則共十娘臥一宿。”
　　十娘笑曰：“漢騎驢則胡步行，胡步行則漢騎驢?？傁ぽ斔泓c(diǎn)，兒遞換作，少府公太能生。”
　　五嫂曰：“新婦報(bào)娘子，不須賭來賭去，今夜定知娘子不免?！?br> 　　十娘曰：“五嫂時(shí)時(shí)漫與，浪與少府作消息?！?br> 　　下官起謝曰：“元來知劇，未敢承望。”
　　局至，十娘引手向前，眼子盱，手子膃腯。一雙臂腕，切我肝腸。十個(gè)指頭，刺人心髓。下官因詠局曰：“眼似星初轉(zhuǎn)，眉如月欲消。先須捺后腳，然后勒前腰?！?br> 　　十娘則詠曰：“勒腰須巧快，捺腳更風(fēng)流。但令細(xì)眼合，人自分輸籌?！?br> 　　須臾之間，有一婢名琴心，亦有姿首。到下官處，時(shí)復(fù)偷眼看。十娘欲似不快，五嫂大語嗔曰：“知足不辱，人生有限。娘子欲似皺眉，張郎不須斜眼?！?br> 　　十娘佯作色嗔曰：“少府關(guān)兒何事？五嫂頻頻相惱?！?br> 　　五嫂曰：“娘子向來頻盼少府，若非情想有所交通，何因眼脈朝來頓引？”
　　十娘曰：“五嫂自隱心偏，兒復(fù)何曾眼引。”
　　五嫂曰：“娘子不能，新婦自取?！?br> 　　十娘答曰：“自問少府，兒亦不知。”
　　五嫂遂詠曰：“新華發(fā)兩樹，分香遍一林；迎風(fēng)轉(zhuǎn)細(xì)影，向日動輕陰。戲蜂時(shí)隱見，飛蝶遠(yuǎn)追尋。承聞欲采摘，若個(gè)動君心？”
　　下官謂：“為性貪多，欲兩華俱乎?！?br> 　　五嫂答曰：“暫游雙樹下，遙見兩枝芳。向日俱翻影，迎風(fēng)并散香。戲蝶扶丹萼，游蜂入紫房。人今總摘取，各著一邊廂?！薄　∥迳┰唬骸皬埨商澤?，一箭射兩垛?！?br> 　　十娘則謂曰：“遮三不得一，覓兩都盧失。”
　　五嫂曰：“娘子莫分疏。兔入狗突里，知復(fù)欲何如。”
　　下官即起謝曰：“乞漿得酒，舊來伸口，打兔得獐，非意所望?！?br> 　　十娘曰：“五嫂如許大人，專擬調(diào)合此事。少府謂言兒是九泉下人。明日在外處，談道一錢不直?！?br> 　　下官答曰：“向來承顏色，神氣頓盡；又見清談，心膽俱碎。豈敢在外談?wù)f、妄事加諸？忝預(yù)人流，寧容如此，伏愿歡樂盡情，死無所恨。”
　　少時(shí)，飲食俱到，薰香滿室。赤白兼前，窮海陸之珍羞，備川原之果菜，肉則龍肝鳳髓，酒則玉醴瓊漿。城南雀噪之禾，江上蟬鳴之稻。雞(月韯)雉臛，鱉醢鶉羹。椹下肥肫，荷間細(xì)鯉。鵝子鴨卵，照耀于銀盤；麟脯豹胎，紛綸于玉疊。熊腥純白，蟹醬純黃。鮮膾共紅縷爭輝，冷肝與青絲亂色。蒲桃甘蔗，軟棗石榴。河?xùn)|紫鹽，嶺南丹橘。敦煌八子柰，青門五色瓜。大谷張公之梨，房陵朱仲之李，東王公之仙桂，西王母之神桃。南燕牛乳之椒，北趙雞心之棗。千名萬種，不可具論。下官起謝曰：“予與夫人娘子本不相識，暫緣公使，邂逅相遇。玉饌珍奇，非常厚重。粉身灰骨，不能酬謝?！?br> 　　五嫂曰：“親則不謝，謝則不親。幸愿張郎莫為形跡?！?br> 下官答曰：“既奉恩命，不敢辭遜?！薄　?br> 當(dāng)此之時(shí)，氣便欲絕。不覺轉(zhuǎn)眼時(shí)復(fù)偷看十娘。十娘曰：“少府莫看兒?！?br> 　　五嫂曰：“還相弄？”
　　下官詠曰：“忽然心里愛，不覺眼中憐。未關(guān)雙眼曲，直是寸心偏。”
　　十娘詠曰：“眼心非一處，心眼舊分離。直令渠眼見，誰遣報(bào)心知?！?br> 　　下官詠曰：“舊來心使眼，心思眼即傳。由心使眼見，眼亦共心憐?！?br> 　　十娘詠曰：“眼心俱憶念，心眼共追尋；誰家解事眼，副著可憐心？”
　　于時(shí)五嫂遂向果子上作機(jī)警曰：“但問意如何，相知不在棗。”
　　十娘曰：“兒今正意密，不忍即分梨?！?br> 　　下官曰：“勿遇深恩，一生有杏?！?br> 　　五嫂曰：“當(dāng)此之時(shí)，誰能忍耐？”
　　十娘曰：“暫借少府刀子割梨。”
　　下官詠刀子曰：“自憐膠漆重，相思意不窮?？上Ъ忸^物，終日在皮中。”
　　十娘詠鞘曰：“數(shù)捺皮應(yīng)緩，頻磨快轉(zhuǎn)多。渠今拔出后，空鞘意如何？”
　　五嫂曰：“向來漸漸入深也?！?br> 　　即索棋局，共少府賭酒。下官得勝。五嫂曰：“圍棋出于智慧，張郎亦復(fù)太能?！?br> 　　下官曰：“智者干慮，必有一失。愚者千慮，亦有一得。且休卻。”
　　五嫂曰：“何為即休？”
　　下官詠曰：“向來知道徑，生平不忍欺。但今守行跡，何用數(shù)圍棋！”
　　五嫂詠曰：“娘子為性好圍棋，逢人劇戲不尋思。氣欲斷絕先挑眼，既得速罷即須遲?！?br> 　　十娘見五嫂頻弄，佯瞋不笑。余詠曰：“千金此處有，一笑待渠為。不望全露齒，請為暫顰眉?！?br> 　　十娘詠曰：“雙眉碎客膽，兩眼判眼心。誰能用一笑，賤價(jià)買千金?！?br> 　　當(dāng)時(shí)有一破銅熨斗在于床側(cè)。十娘忽詠曰：“舊來心肚熱，無端強(qiáng)熨他。即今形勢冷，誰肯重相磨！”
　　下官詠曰：“若冷頭面在，生平不熨空。即令雖冷惡，人自覓殘銅?！?br> 　　眾人皆笑，十娘喚香兒為少府設(shè)樂，金石并奏，蕭管間響。蘇合彈琵琶，綠竹吹篳篥。仙人鼓瑟，玉女吹笙。玄鶴俯而聽琴，白魚躍而應(yīng)節(jié)。清音叨咷，片時(shí)則梁上塵飛；雅韻鏗鏘，卒爾則天邊雪落。一時(shí)忘味，孔丘留滯不虛；三日繞梁，韓娥余音是實(shí)。
　　十娘曰：“少府稀來，豈不盡樂，五嫂大能作舞，且勸作一曲?！?br> 　　亦不辭憚，遂即逶迤而起，婀娜徐行。蟲蛆面子，妒殺陽城；蠶賊容儀，迷傷下蔡。舉手頓足，雅合官商；顧后窺前，深知曲節(jié)。欲似蟠龍宛轉(zhuǎn)，野鵠低昂?；孛鎰t日照蓮花，翻身則風(fēng)吹弱柳。斜眉盜盼，異種(女音)姑，緩步急行，窮奇造鑿。羅衣熠耀，似彩鳳之翔云；錦袖分披，若青鸞之映水。千嬌眼子，天上失其流眼；一搦腰支，洛浦愧其回雪。光前艷后，難遇難逢；進(jìn)退去來，希聞希見。兩人俱起舞，共勸下官。下官遂作而謝曰：“滄海之中難為水，霹靂之后難為雷。不敢推辭，定為丑拙?！?br> 　　遂起作舞。
　　桂心咥咥然低頭而笑。十娘問曰：“笑何事？”
　　桂心曰：“笑兒等能作音聲?！?br> 　　十娘曰：“何處有能？”
　　答曰：“若其不能，何因百獸率舞？”
　　下官曰：“不是百獸率舞，乃是鳳凰來儀?！?br> 　　一時(shí)大笑。五嫂謂桂心曰：“莫令曲誤，張郎頻顧。”
　　桂心曰：“不辭歌者苦，但傷知音稀?！?br> 　　下官曰：“路逢西施，何必須識?！?br> 　　遂舞，著詞曰：“從來巡繞四邊，忽逢兩個(gè)神仙。眉上冬天出柳，頰中旱地生蓮。千看千處嫵媚，萬看萬處嫹妍。今宵若其不得，剩命過與黃泉?！?br> 　　又一時(shí)大笑。舞畢，因謝曰：“仆實(shí)庸才，得陪清賞。賜垂音樂，慚荷不勝?！?br> 　　十娘詠曰：“得意似鴛鴦，情乖若胡越。不向君邊盡，更知何處歇?！?br> 　　十娘曰：“兒等并無可收采，少府公云：‘冬天出柳，旱地生蓮’，總是相弄也?！?br> 　　下官答曰：“十娘面上非春，翻生柳葉?！?br> 　　十娘應(yīng)聲曰：“少府頭中有水，那不生蓮華？”
　　下官笑曰：“十娘機(jī)警，異同著便?！?br> 　　十娘答曰：“得便不能與，明年知有何處。”
　　于時(shí)硯在床頭，下官因詠筆硯曰：“摧毛任便點(diǎn)，愛色轉(zhuǎn)須磨。所以研難竟，良由水太多。”
　　十娘忽見鴨頭鐺子，因詠曰：“嘴長非為嘲，項(xiàng)曲不由攀。但令腳直上，他自眼雙翻?！?br> 　　五嫂曰：“向來大大不遜，漸漸深入也?！?br> 　　于時(shí)乃有雙燕子梁間相逐飛。
　　仆因詠曰：“雙燕子，聯(lián)翩幾萬回。強(qiáng)知人是客，方便惱他來。”
　　十娘詠曰：“雙燕子，可可事風(fēng)流。即令人得伴，更亦不相求?！?br> 　　酒巡到十娘，下官詠酒杓子曰：“尾動惟須急，頭低則不平。渠令合把爵，深淺任君情?！?br> 　　十娘詠盞曰：“發(fā)初先向口，欲竟?jié)u伸頭。從君中道歇，到底即須休?！?br> 　　下官翕然起謝曰：“十娘詞句，事盡入神。乃是天生，不關(guān)人學(xué)?！?br> 　　五嫂曰：“張郎新到，無可散情。且游后園，暫釋懷抱?！?br> 　　其時(shí)，園內(nèi)雜果萬株，含青吐綠。叢花四照，散紫泛紅。激石鳴泉，疏巖鑿蹬。無冬無夏，嬌駕亂于錦枝；非古非令，花舫躍于銀池。婀娜蒙茸，清冷□揚(yáng)。鵝鴨分飛，芙蓉間出。大竹小竹，夸渭南之千畝；花合花開，笑河陽之一縣。青青岸柳，絲條拂于武昌；赫赫山楊，箭干稠于董澤。
　　余乃詠花曰：“風(fēng)吹遍樹紫，日照滿池丹。若為交暫折，擎就掌中看?！?br> 　　十娘詠曰：“映水俱知笑，成蹊竟不言。即今無自在，高下任渠攀?！?br> 　　下官即起謝曰：“君子不出游言，意言不勝再。娘子恩深，請五嫂等各制一篇?！?br> 　　下官詠曰：“昔時(shí)過小苑，今朝戲后園。兩歲梅花匝，三春柳色繁。水明魚影靜，林翠鳥歌喧，何須杏樹嶺，即是桃花源?！?br> 　　十娘詠曰：“梅蹊命道士，桃澗佇神仙。舊魚成大劍，新龜類小錢。水湄唯見柳，池曲且生蓮。欲知賞心處，桃花落眼前?！?br> 　　五嫂詠曰：“極目游芳苑，相將對花林。露凈山光出，池鮮樹影沉。落花時(shí)泛酒，歌鳥惑鳴琴。是時(shí)日將夕，攜樽就樹蔭?！?br> 　　當(dāng)時(shí)，樹上忽有一李子落下官懷中，下官詠曰：“同李樹，如何意不同？應(yīng)來主手里，翻入客懷中。”
　　五嫂即報(bào)詩曰：“李樹子，元來不是偏。巧知娘子意，擲果到渠邊?！?br> 　　于時(shí)忽有一蜂子飛上十娘面上。
　　十娘詠曰：“問蜂子，蜂子太無情。飛來蹈人面，欲似意相輕?！?br> 　　下官代蜂子答曰：“觸處尋芳樹，都盧少物華。試從香處覓，正值可憐花?！?br> 　　眾人皆拊掌而笑。其時(shí)，園中忽有一雉，下官命弓箭射之，應(yīng)弦而倒。五嫂笑曰：“張郎才器，乃是曹植天然。今見武功，又復(fù)子南夫也。今共娘子相配，天下惟有兩人耳?！?br> 　　十娘因見射雉，詠曰：“大夫?qū)滊]，處于習(xí)桑間。若非由一箭，誰能為解顏？”
　　仆答曰：“心緒恰相當(dāng)，誰能護(hù)短長。一床無兩好，半丑亦何妨。”
　　五嫂曰：“張郎射長垛如何？”
　　仆答曰：“且得不闕事而已?！?br> 　　遂射之，三發(fā)皆繞遮齊，眾人稱好。
　　十娘詠弓曰：“平生好積弩，得挽則低頭。聞君把提快，再乞五三籌。”
　　下宮答曰：“縮榦全不到，抬頭則大過。若令臍下人，百放故籌多。”
　　于時(shí)，日落西淵，月臨東渚。五嫂曰：“向來調(diào)謔，無處不佳。時(shí)既曛黃，且還房室。庶張郎共娘子安置。”
　　十娘曰：“人生相見，且論盃酒。房中小小，何暇匆匆?！?br> 　　遂引少府向十娘臥處。
　　屏風(fēng)十二扇，畫鄣五三張。兩頭安彩幔，四角垂香囊。檳榔豆蔻子，蘇合綠沈香?？椢陌舱硐?，亂彩疊衣箱。相隨入房里，縱橫照羅綺。蓮花起鏡臺，翡翠生金履，帳口銀虺裝，床頭玉獅子。十重蛩(馬巨)氈，八疊鴛鴦被。數(shù)個(gè)袍袴，異種妖媱。姿質(zhì)天生香，風(fēng)流本性饒。紅衫窄裹小擷臂，綠袂帖亂細(xì)纏腰。時(shí)將帛子拂，還投和香燒。妍華天性足，由來能妝束。斂笑正金釵，含嬌累繡縟。梁家妄稱梳發(fā)緩，京兆何曾畫曲眉。十娘因在后，沉吟久不來。
　　余問五嫂曰：“十娘何處去，應(yīng)有別人邀？”
　　五嫂曰：“女人羞自嫁，方便待渠招?！?br> 　　言語未畢，十娘則到。仆問曰：“旦來披霧，香處尋花。忽遇狂風(fēng)，蓮中失藕。十娘何處漫行來？”
　　十娘回頭笑曰：“星留織女，遂處人間。月待姮娥，暫歸天上。少府何須苦相怪?！?br> 　　于時(shí)兩人對坐，未敢相觸。夜深情急，透死忘生。
　　仆乃詠曰：“千看千意密，一見一憐深。但當(dāng)把手子，寸斬亦甘心。”
　　十娘斂色卻行，五嫂詠曰：“他家解事在，未肯輒相瞋。徑須剛捉著，遮莫造精神?！?br> 　　余時(shí)把著手子，忍心不得。
　　又詠曰：“千思千腸熱，一念一心焦。若為求守得，暫借可憐腰?！?br> 　　十娘又不肯。余捉手挽，兩人爭力。
　　五嫂詠曰：“巧將衣障口。能用被遮身。定知心肯在，方便故邀人?！?br> 　　十娘失聲成笑，婉轉(zhuǎn)入懷中。當(dāng)時(shí)腹里顛狂，心中沸亂。
　　又詠曰：“腰支一遇勒，心中百處傷，但若得口子，余事不承望?！?br> 　　十娘瞋詠曰：“手子從君把，腰支亦任回。人家不中物，漸漸逼他來?！?br> 　　十娘曰：“雖作拒張，又不免輸他口子?？谧佑粲簦亲愚勾?，舌子芬芳，頰疑鉆破。 ”
　　五嫂詠曰：“自隱風(fēng)流到，人前法用多。計(jì)時(shí)應(yīng)拒得，佯作不禁他?！?br> 　　十娘曰：“昔人曾經(jīng)自弄他，今朝并悉從人弄。”
　　下官起，諮請?jiān)唬骸笆镉幸凰际拢鄶M申論。猶自不敢即道，請五嫂處分?！?br> 　　五嫂曰：“但道，不須避諱?！?br> 　　余因詠曰：“藥草俱嘗遍，并悉不相宜。惟須一個(gè)物，不道自應(yīng)知。”
　　十娘答詠曰：“素手曾經(jīng)捉，纖腰又被將。即今輸口子，余事可平章?！?br> 　　下官斂手而答曰：“向來惶惑，實(shí)畏參差。十娘憐憫客人，存其死命?？芍^白骨再肉，枯樹重花。伏地叩頭，殷勤死罪?！?br> 　　五嫂因起謝曰：“新婦曾聞，線因針而達(dá)，不因針而隱。女因媒而嫁，不因媒而親。新婦向來專心為勾當(dāng)，以后之事，不敢預(yù)知。娘子安穩(wěn)，新婦向房臥去也。”
　　于時(shí)夜久更深，情急意密。魚燈四面照，蠟燭兩邊明。十娘即喚桂心，并呼芍藥，與少府脫履，疊袍衣，閣幞頭，掛腰帶。然后自與十娘施綾帔，解羅裙，脫紅衫，去綠襪?；ㄈ轁M目，香風(fēng)裂鼻。心去無人制，情來不自禁。插手紅褲，交腳翠被。兩唇對口，一臂枕頭，拍搦奶房間，摩挲髀子上。一嚙一快意，一勒一傷心。鼻里酸痹，心中結(jié)繚。少時(shí)眼花耳熱，脈脹筋舒。始知難逢難見，可貴可重。俄頃中間，數(shù)回相接。誰知可憎病鵲，夜半驚人。薄媚狂雞，三更唱曉。遂則披衣對坐，泣淚相看。
　　下官拭淚而言曰：“所恨別易會難，去留乖隔。王事有限，不敢稽停。每一尋思，痛深骨髓?！?br> 　　十娘曰：“兒與少府，平生未展。邂逅新交，未盡歡娛。忽嗟別離，人生聚散，知復(fù)如何?！?br> 　　因詠曰：“元來不相識，判自斷知聞。天公強(qiáng)多事，今遣若為分?！?br> 　　仆乃詠曰：“積愁腸已斷，懸望眼應(yīng)穿。今宵莫閉戶，夢里向渠邊?！?br> 　　少時(shí)，天曉已后，兩人俱泣，心中哽咽，不能自勝。侍婢數(shù)人，并皆噓唏，不能仰視。五嫂曰：“有同必異，自昔攸然。樂盡哀生，古來常事。愿娘子稍自割舍?！?br> 　　下官乃將衣袖與娘子拭淚。
　　十娘乃作別詩曰，“別時(shí)終是別，春心不值春。羞見孤鸞影，悲看一騎塵。翠柳開眉色，紅桃亂臉新。此時(shí)君不在，嬌鶯弄?dú)⑷??！?br> 　　五嫂詠曰：“此時(shí)經(jīng)一去，誰知隔幾年。雙鳧傷別緒，獨(dú)鶴慘高弦。怨起移醒后，愁生落醉前。若使人心密，莫惜馬蹄穿?！?br> 　　下官詠曰：“忽然聞道別，愁來不自禁。眼下千行淚，腸懸一寸心。兩劍俄分匣，雙鳧忽異林。殷勤惜玉體，勿使外人侵?！?br> 　　十娘小名瓊英，下官因詠曰：“卞和山未斫，羊雍地不耕。自憐無王子，何日見瓊英？”
　　十娘應(yīng)聲詠曰：“鳳錦行須贈，龍梭久絕聲。自恨無機(jī)杼，何日見文成？”
　　下官瞿然，破愁成笑，遂喚奴曲琴，取相思枕留與十娘以為紀(jì)念。
　　因詠曰：“南國傳椰子，東家賦石榴。聊將代左腕，長夜枕渠頭?！?br> 　　十娘報(bào)以雙履，報(bào)詩曰：“雙鳧乍失伴，兩燕還相屬。聊以當(dāng)兒心，竟日承君足?！?br> 　　下官又遣曲琴取揚(yáng)州青銅鏡留與十娘，并贈詩曰：“仙人好負(fù)局，隱士屢潛觀。映水菱光散，臨風(fēng)竹影寒。月下時(shí)驚鵲，池邊獨(dú)舞鸞。若道人心變，從渠照膽看?！?br> 　　十娘又贈手中扇，詠曰：“合歡游壁水，同心事華闕。颯颯似朝風(fēng)，團(tuán)團(tuán)如夜月。鸞姿侵霧起，鶴影排空發(fā)。希君掌中握，忽使恩情歇。”
　　下官辭謝訖，因遣左右取益州新樣錦一匹直奉五嫂，因贈詩曰：“今留片子信，可以贈佳期。裁為八幅被，時(shí)復(fù)一相思。”
　　五嫂遂抽金釵送張郎，因報(bào)詩曰：“兒今贈君別，情知后會難。莫言釵意小，可以掛渠冠。”
　　更取滑州小綾子一匹，留與桂心香兒數(shù)人共分。桂心已下或脫銀釵、落金釧、解帛子、施羅中，皆自送張郎曰：“好去，若因行李，時(shí)復(fù)相過?！?br> 　　香兒因詠曰：“大夫存行跡，殷勤過數(shù)來。莫作浮萍草，逐浪不知回?！?br> 　　下官拭淚而言曰：“犬馬何識，尚解傷離；鳥獸無情，由知怨別。心非木石，豈忘深恩?！?br> 　　十娘報(bào)詩曰：“他道愁勝死，兒言死勝愁。愁來百處痛，死去一時(shí)休?！?br> 　　又詠曰：“他道愁勝死，兒言死勝愁。日夜懸心憶，知隔幾年秋?！?br> 　　下官詠曰：“人生悠悠隔兩天，未審迢迢度幾年？縱使身游萬里外，終歸意在十娘邊?！?br> 　　十娘詠曰：“天涯地角知何處，玉體紅顏難再遇。但令翅羽為人生，會些高飛共君去。”
　　下官不忍相看，忽把十娘手子而別。
　　行至二三里，回頭看數(shù)人猶在舊處立。余時(shí)漸漸去遠(yuǎn)，聲沉影滅，顧瞻不見，惻愴而去。行到山口，浮舟而過。夜耿耿而不寐，心煢煢而靡托。既悵恨于啼猿，又凄傷于《別鵠》。飲氣吞聲，天道人情。有別必怨，有怨必盈。去日一何短，來宵一何長。比目絕對，雙鳧失伴。日日衣寬，朝朝帶緩?？谏洗搅?，胸間氣滿。淚臉千行，愁腸寸斷。端坐橫琴，涕血流襟。千思竟起，百慮交侵。獨(dú)眉而永結(jié)，空抱膝而長吟。望神仙兮不可見，普天地兮知余心。思神仙兮不可得，覓十娘兮斷知聞。欲聞此兮腸亦亂，更見此兮惱余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