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 ? ? 長立感覺肚內有一把火在燒,燒得他思考起來都為困難,滿腦子都被食物所占據(jù)了。他想起他的啞巴爺爺熬的糖稀,全縣也只有他會熬:把紅薯碼好蒸透了,繞掉皮,把燦金色的瓤兒團進籠布里細細地碾。直到有甜水墜連成一條細線,滴進鍋里,只剩下干渣——那便是很好的豬食了。那鍋水熬呀熬,熬成了比蜜還粘稠的糖稀,晾涼后結成暗棕色的小塊,放進嘴里咂么咂么——嘖!嘴里的清口水直流下肚,恨不能在胃斗里蕩出回聲來。
? ? ? ? 清口水,這是只有長期挨餓的人才會懂得感受的。 ? ?長立就恰是這么一個人,挨餓熬出了經(jīng)驗。他把餓分成了甜餓和咸餓:甜餓就是滿心的饅頭、窩窩、甜餅,咸餓就是滿心的豬肉粉條子、燉雞……現(xiàn)在正是甜餓。
? ? ? “哥,幫我提水——!”弟弟長生喊著他。他拎起自己的水桶,慢慢蹭過去給弟弟搭把手。這水桶沉得叫人的腳都陷進泥地里三分。長生感到自己的雙手雙腿填滿了和過頭的稀面,下一刻水桶就要墜地了。 ? ?耳邊傳來弟弟沉重的喘氣聲,他一頓,憋氣,竟快步走起來,把水桶搬到了老師指定的地方。剛剛不知哪兒來的氣力立時又抽得一干二凈,長立一屁股坐到土地上粗喘著。
? ? ? ? 長生也坐到他旁邊,低頭掘著草根玩,“我昨晚聽見娘哭?!?
? ? ? ?“她為啥哭?”
? ? ? “爹打她。她把鑰匙丟了?!?/p>
? ? ? 長立瞪大眼睛。他當然知道那鑰匙。娘每次蒸了好吃的,都鎖進爺爺床頭柜子里,鑰匙再藏到另一地方,防著哥倆偷吃。
? ? ? “該打?!彼麘崙崱?
? ? ? ? 長立點點頭,湊過來:“是給爺爺蒸的仨糖窩窩,用了三勺糖稀呢。啞巴胃口也小,一頓才吃小半拉,剩下的都鎖著……”他不說了,抿了抿嘴唇。 ? ?
? ? ? ?長立只覺得那火要灼到他心底了。他閉上眼睛,大吸了一口氣,含在嘴里焐著。長生默默看著他嘟著腮幫子的模樣,有模有樣地跟著學了起來。
? ? ?“你們倆!干啥呢?”遠處傳來老師的喊聲。 ? ?長立拄著水桶,慢慢地站起身,將嘴里的熱氣小口、小口地咽進了肚里,向隊伍走去。
? ? ? ? 晚上回到家,家里一片沉默。爹坐在門檻上無聲地抽著旱煙,娘紅著眼眶在各個角落里東翻西找。
? ? ? ? 長生一看到哥哥,大嘴巴一張,沖過來問,“你嚼谷啥呢? 長立搖搖腦袋偏過頭去,長生又扳著他的臉轉過來,急切地掰開哥哥的嘴往里看——什么都沒有。
? ? ? ? 長立甩開弟弟,接住他揮過來的一拳,怒道:“干啥!”
? ? ? ?長生也梗著脖子喊著:“沒東西你嚼谷啥?”
? ? ? ? 兩個人扭打起來,長立借著身高的優(yōu)勢,把弟弟按在地上。長生抬起腦袋來想咬他,長立氣笑了,把他的腦袋也按了下去。一時手上沒輕沒重的,發(fā)出了不大不小的一聲悶響。
? ? ? ? 長立嚇了一跳,忙抬起弟弟的頭??砷L生反而別著勁兒不肯起來,臉上的表情又痛苦又扭曲又驚訝。他探出長手急吼吼地在旁邊的立柜底下劃拉,大團的灰塵從陰暗處騰了起來。
? ? ? ? 長立愣了愣,表情隨機也變得跟長生一樣滑稽了,直接伏在地上,跟著摸索起來,灰團糊了一鼻孔。
? ? ? ?這時,一聲脆響,是金屬按劃在地上的聲音。幸運的二人對視在一起,神情既狂熱又緊張。
? ? ? “不許獨吞?!遍L立咽了咽口水,干澀的喉片狠狠互相摩擦而過,聲音低沉而沙啞。
? ? ? ?長生不出聲,頭點地飛快。
? ? ? ?長立這才發(fā)現(xiàn),這個小角落里不知何時開始這么安靜了,連誰的呼吸聲都分辨得出來。他把鑰匙抖了抖,一小撮灰粒落到地上——娘藏得也太隱蔽了。 ? ?
? ? ?“放鞋里,”長生用氣聲提醒他。
? ? ? ?長立迅速地把鑰匙塞進鞋里。兩個人對視了一眼,雙手自覺在發(fā)燙的臉上熨了一會兒,才一前一后地走出屋去,裝成沒事人兒一樣,各干各的去了。
? ? ? ? 挨到晚上。長立屏著氣挪進爺爺睡的小屋。沒有任何約定的,另一個聽見這一點點響動,也跟了過來。
? ? ? ? 兩個人見著了對方,照面不打,同時向床頭的柜子行進,全身心投放在腳上,讓鞋跟點到地,再慢慢碾到鞋頭。兄弟倆就像那互相比賽著跑步的運動員,不過畫面被放慢了百倍。
? ? ? ? 短短幾步路,終于盡了。爺爺粗重的呼嚕聲讓兩人放松了警惕。長立把手里攥著的鑰匙抽出來抵在鎖孔上,直打滑。陳舊的鑰匙發(fā)出干澀的聲響,他只好將動作放慢、再放慢??
? ? ? ? 他看見長生把鼻子貼在了柜子縫外深吸著氣。看著他的動作,長立也立刻感到一股香甜的面味,鉆進他的鼻孔,往胃里鉆——還有一絲紅薯糖稀的清甜。
? ? ? ?長立的手顫抖著,一下把鎖孔外的一小截鑰匙捅進去了,發(fā)出“嘰”的一聲輕吟。長生沒有像料想中的一樣轉過頭來責怪地瞪他,他倆都被那把火燒暈了,肚里的聲音蓋過了外界的一切。
? ? ? ? 柜門順利地、悄無聲息地開了,長生一把摸著兩個團團,也不貪,撈了就矮著身子往外跑。呼嚕聲停了,兩人停住腳,只見爺爺睜著眼,露出發(fā)黃的眼珠,鼻孔翁張幾下,干瘦的胸脯鼓得老高。
? ? ? ? 緩住的心跳不可抑制地狂躁起來,長立腦子里空白一片,沒有什么多余的情感——但在那一刻,他是多么的想要消失在這個屋子里啊!
? ? ? ? 老人卻沒有注意到這兩個嚇得夠嗆的孩子,長長濾出一股氣,厚重的眼皮又合上了。
? ? ? ? 長生倒了下拿窩窩的手,眼快地扣住哥哥,拽著他飛奔出去。一出屋,干冷的空氣讓兩人徹底放松了下來。
? ? ? ?長生沒說話,干脆地丟下一整個糖窩窩給哥哥,那窩窩還濕潤著呢,留下微黏的觸感,從那一小塊皮膚直接甜到了嘴里心里。長生接著看也不看,把剩下的那個囫圇都塞到嘴里??粗鶐妥右粍右粍拥?,長立抬抬手,干澀的嘴里滋出一大泡清口水。但他沒能這么敞開肚子吃。他用門牙啃下一點,壓在舌根下,待和唾液軟成了一灘,再慢慢地咽下肚去。嘴唇上有些癢癢的感覺,像是紅螞蟻。長立只覺得那股子甜讓人越來越餓,干脆吧唧吧唧嘴,把那螞蟻也吃進肚里去了,邊吃邊盤算:往后挨餓的日子,還長著呢。窩窩要攢著,什么時候餓了,叼上那么一點,能管個把星期??這窩窩真是精細?。〔粫腥私赖萌鶐妥铀?,順著喉嚨就滑下去了!
? ? ? ? 然而計劃卻沒能實施。每天干活的強度實在是太大了。從前是什么可吃的都沒有,就那樣干燒著;現(xiàn)下懷里揣了糖窩窩,便沒了出息,再也扛不住餓,一會兒吃一點,一會兒吃一點,撫慰著灼痛的腸胃。
? ? ? ?沒出三天,窩窩就吃完了。
? ? ? ? 長立邊回家,心里邊怨恨。當時怎么不是自己發(fā)現(xiàn)了鑰匙,這樣倆窩窩都是自己的了,不知還能吃多久??
? ? ? ?咣!
? ? ?砸東西的聲音讓長立的腳步慢下了。他想到那糖窩窩,魂不守舍地進了家門,看見爹正揮舞著鋤頭,砸著柜子。
? ? ? ?咣!
? ? ? ? 長生小臉發(fā)白,沒有給長立一個眼神,死盯著柜子。柜子仿佛感應到了他的視線,終于被彈開了。長立抿緊了嘴唇,看見爺爺在旁邊拽了拽爹,爹沒停,又一鋤頭下去——
? ? ? ? 咣!
? ? ? ? 爹喘著粗氣,看進柜門里??里面只剩了兩個糖窩窩和三四個白饃。
? ? ? ?長立仿佛也挨了一鋤。
? ? ? ? 他看見爹嘴唇顫動著,來回看那幾個饃,像在反復數(shù)。又是一把火烤著他的內里,從里膈應到外,即使這回他不餓。
? ?“誰吃的?”爹壓抑著問。
? ? ? ? 是我??長立在心里回答到,但天生的本能告訴他,不能出聲。他發(fā)覺自己在和爹娘反抗,感到一陣畏縮。他噤聲,卻又鄙視著長生的沉默。他低頭不動,嘴角和脖子僵硬地梗著,視線微微地游移,卻發(fā)現(xiàn)了驚奇的一角。
? ? ? 爹的褲腳在抖。
? ? ? ? 他定定地盯了會兒,發(fā)現(xiàn)那板硬的褲腳確是在顫,那褲腳下粗剌剌的莊稼人的腿,也確是在顫了。
? ? ? ? 長立感覺自己的心也跟著發(fā)顫。 ? ?旁邊,弟弟小心翼翼地、躲躲閃閃地看了他一眼,這一眼卻又格外的長。 ? ?
? ? ? “大哥,是你吃的嗎?”爹問。
? ? ? ? 長立的心仍戰(zhàn)栗著,這讓他什么也說不出來了。
? ? “是不是你吃的?問你呢!”爹說,聲音不可抑制地大了起來,娘嗚嗚地哭了。
? ? ? ?長立仍低著頭,仍不說話。 ? ?他仍低著頭,看到爹的腳往前跨了一大步,接著一響破風聲傳來。他感到那鋤頭向著他的腦袋去了,在這一瞬里,時間變得奇異的緩慢。他的心底升騰起一種強烈的情緒,但那滿腦海的褲腳,讓這波動偃旗息鼓了。
? ? ? ?他閉上眼,聽見爺爺咿呀大叫著,腦袋頂炸開一種尖銳而又遲鈍的痛——接著就倆眼一抹黑,啥也看不到了。
? ? ?他夢著在棉花上睡覺,周圍暖哄哄,身體是從未有過的輕松與昏沉。他聽到弟弟在叫他,但他不舍得睜眼。
? ? ?“哥?”
? ? ? ? 長立是被大力晃醒的,他怒視著倒著的長生,長生毫無知覺,扭頭沖外喊:“娘!哥醒了!”然后回頭看了他一眼,迅疾地溜出了屋去。
? ? ? ? 急匆匆的腳步聲立刻靠近了。長立甩甩腦袋,混亂的思緒還沒有歸位,娘和爺爺就端了個碗進來,“趕緊吃?!?/p>
? ? ? ? 長立點點頭。她把碗到枕邊,手指摩挲著他腦殼上短短的發(fā)茬,手在抖,力道有點重了。長立先是忍著,后來見她半天不動彈,疼得呲牙咧嘴起來,她趕緊把手縮了回去。
? ? ? ? 爺爺樂呵呵的,跟他擺擺手,又順著脖子劃拉兩下,來了個體現(xiàn)他身強力壯的姿勢。
? ? ? ? 娘翻譯道:“你爺爺讓你跟你爹好好說說,認個錯呢。你爹生氣了,飯都沒吃?!?/p>
? ? ? ?長立垂著腦袋不敢看她,手指攪著衣擺。
? ? ? ? 他知道爺爺在說什么。他說,吃糠窩窩也好,粗粗的剌嗓子,讓他有種年輕的感覺。他小時也是吃這些長大的。
? ? ? ? 娘站了會兒,弟弟又兩腿帶風地進來了,娘于是只好拉著爺爺出去了。 ? ?長生一下閃到床頭掀開那碗蓋兒。
? ? ?“嘶……”他像演戲一樣湊到他面前,“瞅瞅,倆雞蛋吶!”
? ? ? ? 長立默默地看著弟弟在那兒耍寶,半晌,忍不住道:“你想吃你就吃吧?!?/p>
? ? ?“……我不吃?!遍L生在他床邊老老實實坐好,不再亂竄了。 ? ?長立知道他覺得不好意思了,懶得理他。
? ? ? ?長生自己拿過雞蛋來,三兩下剝了殼,在足足鋪滿一小半碗底的紅糖里滾了滾,然后舉到了哥哥嘴邊。長立少見的沒有胃口,但還是一口咬住,整個地吃了。長生立刻彈回手,嘖嘖有聲地吮了起手指來。
? ? ? ? 這雞蛋也不知娘煮了多久,仍是燙燙的,燙得喉嚨發(fā)痛;黃兒也干得發(fā)粉,噎得長立有點梗住了,自己盯著房頂,慢慢地緩著。在那雞蛋頂在喉嚨的檔口,一顆顆糖粒不緊不慢地化成了甜水,幾乎沒有經(jīng)過舌頭,就直接順著喉管滑進了胃里。
? ? ?“早知道挨揍就有雞蛋吃,我就也去挨鋤頭了?!遍L生在旁邊嘬完了指甲蓋的邊縫,眼巴巴地瞅著被梗住的長立。
? ? ? ? 長立聽不見弟弟在說什么了,感覺自己馬上要被噎死了。那一把火仍在腹中熊熊燃燒著,在一片火熱中,他的心臟卻猛烈跳動著,頭一次這樣清晰地有了戰(zhàn)勝了那些甜餓、咸餓的實感。
? ? ? ? 他坐在床上,不停地吞咽著。喉嚨漲硬得生疼,雞蛋是甜的,眼淚是咸的。
2016.11.2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