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認(rèn)識一個叫花的女孩。
至于她的名字為什么叫花,我自己也不清楚。是因為她夏天里總喜歡穿那條棉布碎花裙子,還是脖子上有一顆花瓣樣子的紅斑,還是別的,什么原因,我說不清。她在上個月留下了一封信給我,然后就突然消失在我的生活里。
她是我的朋友。
(二)
我還記得。兩年前,花陪我去書店,那天下著雨,我第一次和她同撐一把傘。但是我的心情卻一團糟,因為我暗戀的男孩和別的女孩在一起了。烏云越壓越低,我喘不上氣,快要爆炸,我卻不能說。因為花不是我的好朋友,至少我認(rèn)為不是。她垂下臉瞪著她那本來就不大的眼睛問我:“嘿!你怎么總是不說話啊?”總是這樣,一直到后來,我和她漸漸熟悉,她經(jīng)常跑過來和我說自己種的那棵仙人掌開了花,她一個人坐地鐵睡著了而坐過了站,她經(jīng)常在黃昏的時候去喂街頭流浪漢養(yǎng)的那只貓......或者是什么別的,有趣的事。可我總是那樣冷靜,甚至是冷漠的看著她,卻什么也不說,也從來不像花那樣,因為一件小小的事就能開心一整天。我承認(rèn)我是一個性格孤傲的人,一個怪人,從不與人交流,總是塞著耳機一個人在這座城市游走,看起來似乎也不需要什么朋友。我喜歡讀書,就把頭埋進書里,然后誰也不理。我聽古典樂,就非要把自己關(guān)進小小的房間,決不許別人和我講話......但花卻不是這樣,與我恰恰相反的是,我們一起在書店,花應(yīng)該是看到了一首好詩,就舉著書,那樣放肆大聲地讀了出來:
用金黃的麥秸,織成搖籃
把我的靈感和心,放在里面。
裝好紐扣的車輪,讓時間拖著,
去問候這世界。
結(jié)果把我嚇了一跳,慌張地叫她閉嘴,教訓(xùn)她說:“喂,你不知道這里是書店嗎?你想丟人,還要讓我和你一起難堪嗎?”花傻傻的看著我說:“是嗎?這會很丟人嗎?我不懂的,就像其實我也不懂這首詩一樣。”......在我了解了花以后,才知道,這個女孩總是這樣,孩子氣,想做什么就去做了,想說什么,就去說了,管不了那么多的。其實有時候我也真想問她:“你這個女孩,你是從哪里來的呢?你的爸爸媽媽呢?你的朋友呢?每朵花開放都有一個過程,為什么你就那樣突然地就出現(xiàn)在我的生命里了呢?世界那么大,你的家又在哪里呀?”
也許是帶著這一連串的疑問,也許是想聽人給我講,有趣的事,打發(fā)一下無聊又無趣的日子,我總是習(xí)慣性地和花在一起。
(三)
其實,我也不算是沒有朋友的人,總有那么一些人在我的周圍。我們有時候會一起去吃飯,一起涂粉紅色的指甲油,偶爾還會相約一起,逃個課什么的。但是我卻不知道用什么名詞去定義身邊的這些人。她們無論去哪里總是會說:“嘿!一起去吧!”于是我就去了,也許是想逃避長期的孤獨和閉鎖帶給我的恐懼,做一個正常點的,青春期少女,和她們一起討論八卦,隔壁班的男生是不是又暗戀了誰,或者是,身上穿的衣服是不是足夠美麗,這樣畫眼線是不是標(biāo)準(zhǔn)正確......我每次都會很用力地說著,好像我真得像一個大人了呀,畢竟詞典里還是有那么一個詞叫做“長大”的。所以,每次我與她們說話說到流利順暢,甚至竟然還能勉強露出一絲笑容的時候,我覺得我是長大了,有時候竟會帶著點那么自負(fù)地說:“原來我也可以長成一個‘成熟’的人啊”。因為心底,又長出了那么一個我,隨著時間流轉(zhuǎn),我似乎是擁有了兩種健全的人格,并可以在兩種人格之間,轉(zhuǎn)換自如。
于是,我這個自負(fù)的大人啊,便經(jīng)常和他們在一起了。和她們一起拍照片,她們說,只要能這樣一起拍照片就是好朋友了,我們穿著暴露的衣服,擺各種姿勢拍照,再發(fā)到網(wǎng)上,聽見別人狂笑,于是我也狂笑。在床上像瘋子一樣的跳舞,光著腳在地板上走來走去,趴在陽臺上睡著了。
那一段時間,花似乎很少來找我說話了,也許是看到我認(rèn)識了一群新的朋友......聽別人說,花好像是去旅行了,到一個很遠(yuǎn)的地方。我也不知道她什么時候會再出現(xiàn),或者說,我也從來沒去思考過這些問題,因為花不是我的朋友,至少我認(rèn)為不是。
(四)
有時候,兩個“我”也會狠狠地打架。
戰(zhàn)爭當(dāng)然是由除了我之外,另外一個人挑起的。我很不舒服,當(dāng)我一個人正好端端地看書的時候,一個我的‘朋友’會不知道從哪里突然竄出來說:“哈,你看什么呢?讓我也看看!”當(dāng)我一個人走在路上聽歌的時候,另一個我的‘朋友’就從我的背后猛猛拍我的肩膀,一把奪掉我新買的耳機,霸道地說:“我們要一起聽!”這時候,我聽得見我的內(nèi)心天崩劇烈般的巨響,像是兩顆巨大的星球相撞,因為我知道,這是我心里那兩個‘我’在打架了。他們互相撕扯著,企圖壓制著對方,不允許對方控制我的思想。所以往往在這種時候,我渾身發(fā)抖,臉上發(fā)燒,竟不知道如何說,如何做。是一把把我的耳機我的書奪過來,還是讓另一個我去說服她們,和她們一起分享我的世界......后來我發(fā)現(xiàn)后者我是做不到的。因為她們似乎更在乎亮晶晶的指甲油,更在乎拍照片如何才能擺出好看的姿勢,更在乎失戀的時候,去喝杯酒......但是對于這些,那個從小到大一直陪伴著我的那個我,力量更加強大。而另一個后來生成的我,只不過是由于我對現(xiàn)實麻木地逃避和惶恐而鑄成的一個精致的面具......當(dāng)我真正呈現(xiàn)出我本來的樣子給我的朋友們看的時候,她們只會說一聲“哦”。然后又會自顧自地做自己的事去了。
那只是一個虛偽的我。
我失望了。
我又開始孤獨的生活了。我試著不去在乎別人的忽視,做一個透明人,把頭埋進書里,沉浸到巴赫的鋼琴聲里,怎么也不去抬。我想去旅行,在地圖上圈住一個個國家的名字,心想要不明天就走吧,卻總是下不了決心。
那一天,當(dāng)一切都在溫柔的夜里沉沉的睡去,我也蜷縮在我那張小床上,就要昏昏欲睡了,突然聽到了拍打窗子的聲音。那么清脆的,敲打玻璃窗的聲音。
“嘿!我在你家的屋頂呀!今晚的月亮好圓好亮!”
我一聽,便知道是花,她的聲音永遠(yuǎn)是那樣,是夾雜著孩子氣的,又俏皮的嗓音。
我穿著睡裙爬上屋頂找她說話,真的太久沒有見到她了,而且這段時間,也沒有人再與我說說話了。
"喂!你跑到哪里去了?是去旅行嗎?怎么這么久。“
“是啊是啊。我做了一次長途旅行。那天,地鐵站里的流浪漢對我說,他就要離開這里了,去一個陌生的地方,看一看。我就說啊,讓我和你一起去流浪一段時間吧,我也想去海的那邊,去看一看。嗯,就是這樣啊,我們相約好,一起去了。
“哦,那怎么樣,好玩嗎?”
“哈,你知道嗎,一路上,我們真是遇見了許多有趣的人啊,我們碰見了一群騎行者,從日出到日落,他們總是騎啊騎,發(fā)誓要騎到那高原上去,我跑過去問他們不累嗎?他們擦了擦額頭上的汗珠說:”不累不累啊,能這樣騎車去你想去的地方,多好,多自由。“于是,第二天清晨,他們便向那座高原進發(fā),騎啊騎,又消失在遠(yuǎn)方的晨霧中了。我們坐火車的時候,遇見了一個背著手風(fēng)琴的女孩,我讓她教我學(xué)琴,她告訴我她正要去拜訪一位手風(fēng)琴大師,因為她想一輩子彈下去,嗯,一輩子彈琴給人們聽。我看她在人群中那么嬌小,那么弱不禁風(fēng),卻一個人背著沉沉的琴,到了站便邁著堅定的腳步,下車去了。還有一天夜里,天上的星星特別多啊,我跑出去躺在草地上看星星,突然發(fā)現(xiàn)不遠(yuǎn)處有個人和我一樣,我就把身子挪過去,躺在他身邊,和他說話。我們說著說著便睡著了。
我驚訝著看著花:”你總是這樣,喜歡和別人說話,你就不怕遇見壞人嗎?“
“哦,我想不了那么多的,我總是按照自己的意愿去做了,我覺得他們都是很好的人,我就去和他們說話了,我看到有誰落難,我就去幫他,我看到誰有開心的事,我就和他們一起傻笑?!?/p>
我總是想,這個女孩啊,為什么她的心總是那樣的簡單透明呢,為什么當(dāng)身邊的所有人都變得冷漠,疏離,只有花,這個女孩,好像永遠(yuǎn)生活在一個童話的世界里,兩只眼睛總是一眨一眨,對這個世界充滿著好奇,為什么只有她的臉上我才能看到,紅撲撲的顏色,為什么她,都已經(jīng)和我一樣的年紀(jì)了,卻還是喜歡蹦蹦跳跳地走路呢?
于是我轉(zhuǎn)過頭去問花:你這個女孩,為什么總是這樣,長不大呢?“
這時候花又瞪著那雙眼睛問我:“什么是長大?我不懂的?!?/p>
微風(fēng)吹動著屋頂旁的的柳樹,發(fā)出嘩嘩的聲音。夜深了,疲憊累了一天的大人們早就回家睡覺去了,只有我和花,并排坐在屋頂,看星星啊。
“也許有一天我會長大的吧。但到那時候,是真的長大了,真正的變成一個成熟的人。花說。
這時候,天空就像是一張深藍(lán)色的幕布,風(fēng)好像是把全世界的星星都吹了過來,花從口袋里掏出一個小小的確耀眼的口琴,閉上眼,輕輕吹奏起來了,那曲調(diào)并不是特定的某一首歌,而是花吹熟了的,自由的曲調(diào)。我仿佛看見一排排音符從口琴里飄出來,飄到夜空中去,飄到那點點星火中去,隨后,星星們都手拉著手,圍成一個圓,眨著眼睛,跳起了舞。而那一輪圓月也顯得更圓,更亮了。
這一刻,整個世界都在聽,一個女孩,吹口琴。
花隨著這曲子,慢慢站起來,她的長裙在風(fēng)中搖曳,裙擺就如同一層層波浪一樣,和她的曲子交織在一起,涌進我的內(nèi)心。又一陣風(fēng)起,吹來了花的舞步?;ㄊ嬲沽吮郯颍扉L了手指,好像就要夠著天邊的星星,踮起雙腳,一圈又一圈的旋轉(zhuǎn),舞步輕盈。連衣裙像一把傘一樣張開,裙子上的碎花在她的身上游走,漂移。于是,在夜的迷霧中,屋頂上有一個女孩跳舞的身影。朦朧的。我雙手抱膝坐在那里,癡癡地望著花。我永遠(yuǎn)也忘不了那個隨風(fēng)起舞的身影,她把我內(nèi)心的所有高墻全都碾碎了,所有外殼都被碾碎了,我控制不住我的淚水,我的淚水就要奪眶而出。我想要說些什么,對,我想告訴她,我想要對她訴說,我……
“花!你知道么,其實我..”
“嗯,我知道,我知道。”花突然停下她的舞步,走到我的身邊,拉起我的手?;ú]有讓我接著說下去,只是堅定地看著我的眼睛說:
“我知道,跟我走吧?!?/p>
于是,花拉著我的手,帶我跑下屋頂,跑出家門,跑過一棵棵梧桐樹,跑過一條條街道,跑過一個個花園,跑過一片片田野,跑過一座座小森林,…一直跑啊跑,嗯,一直跑??晌掖_一點也不累,就好像每一步都是一個慢動作,一切都是緩慢的發(fā)生著,螢火蟲們在我們四周飛啊飛,跟隨著我們輕快的步伐,我和花同時把頭扭過來,看著對方,咧開嘴笑,然后接著一起向前。此刻,我好像是在演一部舞臺劇,月亮在指揮,星光在跳舞,大樹們在拉小提琴,路燈也抖動著琴弦,我們在唱著歌,路的前方是什么?不知道,嗯,不需要知道,不要緊。我們盡管跑,就像是深夜里的兩個幽靈,身上發(fā)著不同顏色的光,我們的舞步劃過一條條街道,在這座城市里流淌。
我似乎是懂得了,花要帶我去,開始一段旅程,起點和終點在哪里呢?也不知道,也不用去管它?;ㄖ灰∥业氖?,帶著我跑,跑向前方,跑到那布滿繁星的夜空中去,拋下金色的錨,乘著小船揚起風(fēng)帆,駛進銀河的港灣,在夜空中蕩漾,去做一個美麗的夢,把這夢小心收藏,疊好藏進綿綿的云朵。耐心等待第二天,天邊綻放出斑斕的彩虹,把整片天空染成五彩色。
此時,花好像是進入了我的身體里。
我們交織,相融。合二為一。
(五)
(六)
......未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