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愛上張愛玲簡直是天經地義的事。
反倒那些不著迷的,定是心思不夠細膩之人。
張愛玲筆下的人物,是褪了色的金,個個粘著時代的舊灰,里子卻是舊時代特有的富貴。
今天說一說她的《第二爐香》。
/1/
很短的一篇小說,卻很深刻,她的字是一個一個砸進心里的。
一個舊時代的保守母親,撫養(yǎng)著三個女兒,家教很嚴。
為使女兒心靈純潔,母親蜜秋兒太太從未透露絲毫關于婚姻生活方面的內容。
大女兒靡麗笙嫁了,又與先生離婚了,因為丈夫對她“可恥”的性行為。
她將丈夫視為“禽獸”,在母親的幫助下很快離了,回歸到純潔的正義。
一層淡淡的哀愁罩著靡麗笙,罩著密秋兒太太,也罩著即將結婚的二女兒。
二女兒愫細對愛情是不懂的,更別提婚姻了。
她以為她對羅杰的心思是愛情,畢竟羅杰這個平穩(wěn)的大學物理老師,智商和情操該是不俗的。
她以為同羅杰的結合是理所應當的。
這一天,是他們結婚的日子。
一切平凡得很,除了儀式之前,姐姐靡麗笙對羅杰的“真誠的”告誡。她告誡這個男人好好地“當心”妹妹!
羅杰心里被蒙上一層灰。
新婚當晚,天地寧靜。突然,愫細跑出羅杰的寓所,一路逃到羅杰學校的學生監(jiān)舍。
她狼狽地哽咽著,一句話不必說,就向學生和校長展示了羅杰的“變態(tài)”形象,這么一折騰,她便帶著無辜的受害情緒回到了娘家。
羅杰這個平凡的男子,他的世界就這樣被他的新婚妻子扭曲、顛覆了。
“整個的世界像一個駐空了的牙齒,麻木木的,倒也不覺得什么,只是風來的時候,隱隱的有一點酸痛?!?/b>
他的工作、生活恍惚間就被毀了。
“那些人,男的像一只只白鐵小鬧鐘,按著時候吃飯、喝茶、坐馬桶、坐公事房,腦筋里除了鐘擺的滴答之外什么都沒有······女的,成天的結絨線,白絨絨的毛臉也像了拉毛的絨線衫······”
他無法像這些人解釋愫細家庭教育的缺陷,他無法獲得理解和認同,他被周圍的人當成了怪物。
他昏昏地承受著這一切······
終于,同靡麗笙那自殺的丈夫一樣,他用煤氣結束了自己。
/2/
有兩個很巧妙的細節(jié)。
一個是結婚當天,羅杰與愫細在婚車上的對白。
羅杰最后一次問愫細,“你為什么喜歡我”?愫細用食指抹過他的眉毛和眼睛,“因為你的眉毛······這樣。因為你的眼睛······這樣。”
羅杰問,“你喜歡我到和我結婚的程度么?你確實知道你喜歡我到這個程度么?”愫細只傻傻說了句,“滑稽的人!”
另一個細節(jié)是那晚愫細逃回娘家后,羅杰同她和解并計劃著一起去夏威夷度蜜月,二人相安無事回到寓所,就在羅杰以為一切復歸平靜時,愫細一本正經地命令他,“我要睡了。現(xiàn)在你可以吻我一下,只一下!”仿佛是她寬恕了羅杰的病態(tài),她很慷慨地施舍他吻的機會。
這下羅杰明白了愫細,明白了她們一家那可笑的——狹窄的扭曲的世界。
/3/
張愛玲用一爐香的時間講完一個“臟”的其實是悲哀的故事,引起了社會對于性教育的討論與深思。
傳統(tǒng)家庭中,性是難以啟齒的,是禽獸行徑,這在無形中讓孩子的思想變得不正常,滿心好奇卻滿嘴道德倫理,把無知當純潔,把愚昧當德行,把偏見當原則,一代又一代,扭曲的性觀念被傳導下去,成為一個時代的病。
小說中兩個女兒的婚姻都以悲劇落幕,三女兒的結局是個問號,她會不會像兩個姐姐一樣,因無知而毀滅自己,因愚昧而禍害他人?
張愛玲太擅長用細密的文字勾勒她眼中的迂腐世界了。她像個婦科醫(yī)生,診出了那個時代女人的疑難雜癥。
最后用文章前部分的一段話結尾吧,“······一個臟的故事,可是人總是臟的;沾著人就沾著臟。在這圖書館昏黃的一角,堆著幾百年的書——都是人的故事,可是沒有人的氣味,悠長的年月,給它們熏上了書卷的寒香;這里是感情的冷藏室?!?/p>
而張愛玲的文字,卻一定是情感的保溫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