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的第一縷陽光從密密麻麻的樹葉之中擠出來，像夏天里飛奔去小賣部買冰棍的男孩一樣匆忙，匆忙地落在他的臉上，撒在那只發(fā)簪上，陽光輕輕地在他耳邊說：“快給你老婆子準(zhǔn)備早飯啦。”

爺爺慢慢睜開眼，他的雙眼像口老井，幽幽地發(fā)著光。他摸了摸衣服口袋里的發(fā)簪，笑著說，果真是老咯，睡得早，起得也不自主地這么早?！笆前衫掀抛印?，說這句的時候他笑得更開心了。

不一會兒，爺爺起身洗漱，漱口的杯子用了幾十年，銹跡斑斑，它和爺爺一起變老了，但兒子一年前買來的新杯子爺爺還是不愿意去用的。老婆子，這杯子是我們結(jié)婚時買的，我都用習(xí)慣了。這小杯子也真是惹人喜歡，你真是有眼力見喲！不過你也太懶了，每天都要我?guī)湍阆催@把破發(fā)簪！以前我總讓你幫我洗這洗那，你這該不會是“報復(fù)”吧？

爺爺噗嗤一聲笑了，說老婆子你越老越像個孩子咯。接著又開始忙著做早餐，今天他做了她最喜歡吃的春菜熬白蘿卜?？丛谧蛱炷阌泻煤贸运幍姆萆希剟钅阋淮箦伌翰税景滋}卜！也別等涼了，快來一起吃吧。說著，那張也有歲數(shù)的木桌上早已放著兩個碗、兩雙筷子和一鍋冒著熱氣的春菜熬白蘿卜。

那熱氣在陽光下也是格外地撩人，像是從我們的房子第一次冒出的炊煙，像冬天我搓著你的雙手一邊哈的那口氣，像兒子惹你氣到發(fā)病時我第一次抽起的那根煙…老婆子，好好吃早飯吧，吃頓早飯你怎么也要撩撥我呢？我告訴你，不吃我以后就不再做給你吃了！

這句話爺爺已經(jīng)說了很多遍了，他又笑了笑。吃完就該去遛狗了，陽光正好，他等會可以躺在那把木椅上休息一會。

狗狗陪爺爺幾年了，他和他是一樣地蒼老。他們倆可以從清晨的日出直看到夕陽的余暉，仿佛活著就是為了看太陽的起起落落一樣。他們看天空的變幻時，都是那么地安然。月亮倒是常常來不及一起看了，今天很例外，也很不例外。

狗狗懂爺爺，所以他一直望著天空。以前爺爺經(jīng)常和奶奶看夜空，仿佛要一起看破幸福的底端，看透未來的星辰和月光，而今天，是奶奶走的日子。爺爺過得和以前沒有什么區(qū)別，除了沒有了奶奶。他胸前的口袋，一直裝著她的發(fā)簪。

“我一直不敢承認(rèn)，老婆子”

“你真狠心”，他摸著她的發(fā)簪，沒有流眼淚。

……

今天的夜空很美，給人以安慰?！八恢倍际怯嘘杽傊畾獾哪凶?，他不會落淚的”，月光撫摸著奶奶的臉龐，她能感覺到他的溫柔?！爸皇侨缃裉稍谶@木椅上遙想的，卻只是我?！?/p>

奶奶拭去眼角的淚水，自言自語道，沒關(guān)系，我知道，無論如何，在那兒，在離你的心最近的地方，定會有我的發(fā)簪。

就像是我胸前放著你的煙斗一樣。

月亮和奶奶一起笑了，奶奶的眼睛瞇得像月牙，彎彎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