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李小二大名李玉剛。
這種人名兒，聽著是不是有點兒耳熟？
沒錯。
李小二出生那天，省評劇團在吉林市紅旗劇場舉行革命樣板戲《紅燈記》的首場演出。
頭一個禮拜，李小二他爸，時任市衛(wèi)生局辦公室主任的李清海，就拿到了四五張招待票。
文化、教育和衛(wèi)生，這三個看似不挨著的部門，其實，一直以來都屬于近親。
不只是幾十年如一日，這三個部門，一直都同屬于一個副巿長分管（至今，許多城市的市長分工，依然如故）。
就連分配辦公地點的時候，負責分配機關辦公用房的機關事務管理局，也有意無意地把這三部門，往一塊堆兒捏巴。
辦公室主任，作為一個部門的大管家，權力不可謂不大。
從某種意義上來講，經(jīng)常出入主要領導辦公室的辦公室主任，都要比其他分管領導的腰桿兒直溜兒。
不只是協(xié)調(diào)本單位內(nèi)設機構(gòu)各處室之間的關系，辦公室主任出面好使。就連協(xié)調(diào)和疏通與其它委辦局這種外部關系的時候，通常也都由辦公室主任出面。實在協(xié)調(diào)不好的事情，再由分管局長出面。如果分管局長出面都難以協(xié)調(diào)，那就得由一把手親自出馬了。
久而久之，各委辦局之間互通有無是不是順暢，與辦公室主任的溝通能力和協(xié)調(diào)水平關系重大。
只要有文藝匯報演出，尤其是不同劇種，不同文藝團體演出的樣板戲，李小二他爸都會提前把招待票搞到手。
而且，大部分都是“甲”票。
當時電影院和劇場里面的坐位，會根據(jù)人的視覺效果，把最好，好，較好或相對差一些的位置，分別定義為甲、乙、丙、丁四個等次的票面。
李清海本想用他那臺二八大杠，馱著自己那挺著大肚子的媳婦，一起看《紅燈記》去呢。
哪曾想，當天中午，他那挺著大肚子的媳婦，終究沒能挺住。
呱唧，又給他生一個六斤四兩的大胖小子。
這讓李清海又驚又喜。
雖說，沒能趕到紅旗劇場，去看省評劇團四大名角兒聯(lián)袂主演的《紅燈記》。
可這在李清?？磥?，他們老李家，添了一個傳宗接代的大胖兒子，讓他們老李家的香火得以延續(xù)，這件比天還要大的事，跟區(qū)區(qū)的一場樣板戲，沒有一丟丟的可比性。
李小二那雙小眼晴剛睜開，便有了自己的大名。
叫李玉剛。
跟《紅燈記》里的男一號李玉和，只差一個字。
他爸給起的名兒。
據(jù)說，學過幾天京劇的李小二他媽，懷李小二的時候，曾經(jīng)為肚子的孩子醞釀過好幾個名字。
橫豎都與樣板戲里男主角的名字靠得很近。
其中之一，便有李玉剛這個選項。
由此看來，李小二的爸媽，在為李小二起名這件事上，還真真兒的暗合上了那句老話：
“英雄所見略同”。
2
小二，是李玉剛的小名兒。
既不是小孩子互相鬧著玩兒，給他起的外號，也不是跟著他們老李家的叔叔大爺家里男孩子們順位排的序。
長年躺在李小二家的炕頭兒，順著嘴角兒淌口水的那個人，是李小二爸媽結(jié)婚當年生的娃兒。
至于那個人，比李小二大幾歲，大名又叫個啥，誰也不知道。
從來都沒聽見過李小二管他家炕頭兒上躺著的那個人叫過哥。
一聲兒都沒有。
只是聽李小二他爸媽，管打小就因腦癱，從出生那天起，就一直活在炕上，從來沒有下過地，更沒有自己從屋子里走出來的那個人叫大寶。
沒有人聽大寶說過話。包括李清海和他媳婦兒。
不過，大寶那高一聲低一聲的叫喊聲里，都包含著幾個意思，李清海和她老婆，似乎不用猜，就能明白。
母子連著心，父子也差不到哪兒去。
日久天長，李小二和總上他家找他玩兒的那幾個小伙伴，多少也能從大寶那嗚啦哇啦的喊叫聲中，聽出點門道兒。
從李小二他媽給大寶喂水喂飯，他爸掀開蓋在大寶身上的那條紅綠相間的小碎花大棉被，為大寶清理被窩里那種臭氣熏天的臟東西的動作上看。
大寶的每一聲叫喊，都不是平白無故。
稍微留意，就不難發(fā)現(xiàn)，大寶的每一聲叫喊，都與吃和拉有點關系。
每每看到我的出現(xiàn)，大寶都會掙扎地從炕上往起爬，可是，最多也只能將頭靠著墻，半倚著炕頭兒，朝著我發(fā)出嘻嘻嘻嘻的哼唧。
從大寶那瞇瞇著的眼睛里，我能接收到的信息是善意、是友好。
是不是只有我出現(xiàn)在他們家的時候，大寶才有這樣的反應，我不知道。
我從沒問過李小二。
我一直覺得，過多地觸碰到別人家的痛點，無異于往人家的傷口上撒鹽。
每當夜深人靜，都會從李小二他家，傳出來一陣一陣“咣當”、“咣當”貌似一種用大號鐵錘，重重砸墻的聲音。
這讓我們同住在一趟平房的其他四戶人家十分疑惑。
沒有人知道，三更半夜的李小二家里，正在發(fā)生著什么。
住在我們同一趟平房五戶人家的大人，都在衛(wèi)生系統(tǒng)工作。雖說，大家并不在一個醫(yī)療機構(gòu)里面上班，但是，工作上的交集，或多或少都會有一些。
工作之余，互相之間的私下走動，也不能說沒有，不過，的確不多。
正常工作，外帶白連夜的值班和倒班，大家已然忙得腳打后腦勺了。
串串門兒對于家里的大人們來說，不是不屑，更不是不想，而是，真的沒時間。
對于從李小二他家，總是在三更半夜發(fā)出來的那種令人討厭的砸墻聲，大家都心存疑惑。
直到有一天，我們幾個小孩子，在李小二家，翻看李小二那一大木箱子的小人書時，才發(fā)現(xiàn)了一個令我們疑惑了好久好久的秘密。
3
七十年代，東北的冬天，不知道為什么那么長，又那么冷。
以至于，五冬六夏，男孩子兜里揣著的玩具，始終就沒有離開過要在冰上和雪里，才能見高下，分輸贏的東西。
不只是我和李小二，凡是男孩子，不出意外兜里揣著的東西，幾乎大同小異。
啪嘰，瓶蓋兒和在大江里摸喇姑的時候，撿到的各種奇形怪狀的鵝卵石。
稍微牛逼一點的人，兜里還會揣幾個溜溜兒。
跑起來的時候，瓶蓋、鵝卵石和玻璃球兒混在一起，在兜里發(fā)出的那種“嘩啦嘩啦”清脆的撞擊聲，簡直就是令每一個男孩子魂牽夢繞的天籟。
藏在玻璃球兒芯里那五顏六色的花瓣，真是太好看了。
盡管有些玻璃球在反復撞擊之后，出現(xiàn)了不少密密的麻坑兒，那也絲毫不會因為品相及顏值，而影響男孩子對它的寵愛。
對于家庭條件，還不足以為自己提供超出吃飽穿暖這種基本生存保障的孩子來講，兜里如果能揣上幾個花花綠綠的玻璃球，哪怕玻璃球表皮上的麻坑兒再多，品相再次，心里也會生發(fā)出一種超乎尋常的喜悅。
不過，無論家庭條件怎樣，大部分孩子的兜里，偶爾也會揣著一本小人書。（連環(huán)畫對專業(yè)人士來說，是一個畫種。我們管它就叫小書，或者小人書）
如果小人書是最新出版的那種，一群孩子，會擠在一起。一個人負責念，其余的人，支棱著耳朵聽。
碰到不認識的字，大伙兒也會大眼兒瞪小眼兒地一頓瞎猜。
事后方知，曾經(jīng)那些課堂上老師還沒有講到，亦或是自己還沒有學過的生字，就只能根據(jù)“有邊兒的，念邊兒（往偏旁部首的讀音上靠），四圈有框的，念中間兒，（比如：囫圇吞棗，就是據(jù)此招法，蒙的勿侖）”去一一對號。
不論是誰第一個蒙對的，大家伙兒都會不吝贊美。
即使蒙不對，也絲毫不會影響齊刷刷地趴在炕沿兒上，一起看小人書這群孩子們的大好心情。
那是一個以小人書的多寡，論英雄的年代。
不得不說，當時，如李小二這種汗牛充棟之流，極其稀少。
即有滿滿登登一大木頭箱子的小人書，又有摞起來要比李小二的個子高出不少，諸如《漁島怒潮》、《在人間》和《卡拉馬佐夫兄弟》之類大書的李小二，自然而然就成了“孩子頭兒”。
也正是因為李小二的小人書多，很多男孩子便成了他的跟屁蟲兒。
耿小河那次挺懸的，只差一點兒，就把李小二在一高中院子里“撿”的那桿木頭長槍，說成“偷”。
耿小河之所以，把到了嘴邊的話，又咽了回去的原因，既不是怕被他傷害了自尊心的李小二，對他下狠手，拿那桿木頭長槍?他。也不是怕“孩子頭兒”李小二，從今以后，不帶他玩那種舞刀弄槍的“戰(zhàn)斗”。
而是，不許他來李小二家看小人書。
4
我和李小二在同一所小學讀書。
他是先我?guī)滋燹D(zhuǎn)到這所小學的。也不知道是我上學早了，還是他上學晚了。
反正，與李小二同年同月出生的我，讀的是三年級，他卻在二年級里混。
搬到一趟房兒住下來之后，般搭般的男孩子，只有我和李小二。其它孩子，不是比我倆大許多，就是比我倆小不少。再不就是女孩子。
能玩兒到一起的男孩子，也就只有我們倆個了。
上學一起走，隔著板障子嚷嚷，不是我喊他，就是他喊我。放了學一塊回，不是他等我，就是我等他。
上學就是為了放學。關于這一點，雖說我們從來都沒敢正面承認過什么，但是，放了學往家走時的步子，很明顯要比揉著腫眼泡兒，往學校走的時候，輕快不少。
春夏秋冬，如果腳底下不踢點兒什么東西，就好像既對不起自己的腳，又對不起腳下的路。尤其是冬天，常常因為用了最少的次數(shù)，把腳下那塊冰塊或者石子兒，從學校踢到家，而激動不已。
圖片
為此，爭強好勝的李小二，還賴著他媽，把他腳上那雙和我一模一樣的棉水靰鞡，換成了翻毛大頭鞋。
當然，他為自己編的理由，是那雙棉水靰鞡實在是有些凍腳。
說到了娘的痛處，自然就沒有不給兒子換一雙保暖好、不凍腳鞋子的道理。
自從換上了那雙翻毛大頭鞋之后，逆風翻盤的李小二，在踢石子兒冰塊兒的路上，就再也沒有給我取勝的機會。
當然，勝之不武的李小二，也有他自己的擔心。生怕我輸急了眼，去找他媽，告他的狀，揭穿他。
說實話，當著他媽的面，揭穿李小二，我不是不想，更不是不敢。而是除了擔心他媽不相信一個外人家小孩子的話之外，更主要的是不想因為這么一點破事兒，失去一個談得來、玩得好的朋友。
住在前趟房的耿小河，別看年齡比我和李小二小幾歲，在我和李小二的眼里，也就一小屁孩兒?？删褪沁@么一小屁孩兒，偏偏就喜歡找我倆玩。簡直就像一塊粘在身上怎么甩，都甩不掉的狗皮膏藥。
每天，只要透過他家的后窗戶，看到我們倆放學回來，都等不及我把書包從肩膀上卸下來，一準兒會從他們家那穿糖葫蘆的后門（北門），一個高兒就竄出來，出現(xiàn)在我的面前。
小河他娘是一個憨憨厚厚的膠東女人。四十五歲那年才有的小河。據(jù)說，小河娘在婦幼保健站把小河生下來那一刻，在火車站東貨場當搬運工的小河爹，一個膀大腰圓的山東大漢，居然旁若無人嚎啕大哭。
他那一開嗓子，驚天地 泣鬼神，就連為小河娘接生的兩個助產(chǎn)士也跟著哭了起來。
那兩位助產(chǎn)士之所以哭，十有八九是被眼前這個山東大漢的真實而感動了。
至于，小河爹為什么如此動情，大概只有小河娘明白，跟自己生活了大半輩子的這個山東大漢，此時此刻，如此釋放自己是因為什么。
5
多虧了我沒在小二他媽面前揭穿他。
后來才聽說，小二說自己腳上穿的那雙棉水靰鞡凍腳，鬧著他媽去百貨公司買那種鞋里是滿滿的一窩兒羊毛，前臉和后跟，都被一層厚厚的棕黃色豬皮包裹得嚴絲合縫的翻毛大頭皮鞋的時候，小二他媽當時的確有些納悶。
明明去年落雪之前，才給李小二買的那雙棉水靰鞡，怎么剛剛穿了一冬，就會凍腳了呢？
要知道上個世紀的六七十年代，所有人家的孩子，無論是身上穿的衣服，還是腳下踩的鞋子。一貫延續(xù)的傳統(tǒng)，都是老大穿小了老二穿，老二穿小了傳老三，以此類推的。
李小二上面那個大寶，打出生那天開始，從來就沒有下過地，也根本用不著鞋。
撿無可撿的李小二，從來都是穿新衣服，踩新鞋子。
單從這一點來看，李小二的幸福指數(shù)，就要比許許多多家庭里的二毛、三毛、四毛，乃至五毛們高出去許多。
至少，要比我這個在家里排行倒數(shù)第一的人高出不少。
無論是夏天穿的塑料涼鞋，還是冬天穿的棉水靰鞡，只要不是因為鞋子實在是裝不下了那雙長得飛快的腳?；蛘撸茡p到徹底失去了繼續(xù)修下去的必要。只要還沒穿到“疑似鞋子”的份兒，囊中羞澀的家長，是不可能再給孩子做一雙，或者去百貨公司買一雙新鞋子的。
在修修補補這件事上，每個家長都是能工巧匠。
夏天的塑料涼鞋，不是被我踢斷了帶，就是跑裂了底。冬天的棉水靰鞡，不是頂露了洞，就是踢開了膠。
害得我爸三天兩頭兒就要變身成修鞋匠。
我爸每次給我修鞋之前，都會拿起那只被我踢壞了的鞋子，仔仔細細地端詳好一會兒。
之后，把手伸進鞋子里，手指頭從破洞處慢慢地伸出來。轉(zhuǎn)過頭看著我，兩只眼睛漸漸地瞇成一條線，笑呵呵地對著我念念有詞：“鯰魚頭，鯰魚尾，鯰魚喝水嘎巴嘴?！?/p>
我會光著腳丫，手托起腮幫，一直等在一旁。
這次踢斷了兩條梁兒的是那雙并不怎么涼快，相反還有些燒腳的塑料涼鞋。
眼看著我爸彎著腰，把爐鉤子伸進爐火里，等到爐鉤子在火里，被燒成通體透明了之后，還攜著一股白煙兒，對著我自己都不知道什么時候被踢斷掉的鞋鼻梁，一頓點焊式操作。
伴隨著一陣陣“呲啦”、“呲啦”的響聲兒，一股刺鼻的氣味迅速彌漫開來?；酁樯衿娴氖虑椋驮谖野值氖种?，一次又一次的發(fā)生著。
讓小二他媽下狠茬子，掏巨資給李小二買那雙價值不菲的翻毛大頭皮鞋，是因為她當天晚上把李小二的鞋墊從鞋子里掏出來，準備放在火墻上烤的時候，無意間，發(fā)現(xiàn)了被李小二穿得潮乎乎的棉水靰鞡右腳尖部位，漏了一個不小的洞。
更讓小二他媽納悶的是，左腳上穿的只水靰鞡，竟然完好無損。
6
“你是怎么說服的你媽，這么痛快就給你更新了裝備？”
李小二穿上新鞋的當天，我們?nèi)缤Ｒ粯?，剛邁出學校大門<，便在冰堆兒里挑了一塊兒各自順眼的冰塊兒。
不得不承認，李小二腳上那雙嘎嘎新的翻毛大頭鞋，簡直太耀眼了，我的好奇心一下子就被激發(fā)了出來。
李小二低著頭，看了一眼自己腳下那塊冰塊兒，又抬起頭，直視前方，好像是在瞄著準兒。然后，向后退了幾步，開始助跑。
冰塊兒被踢飛的一瞬間，傳到我耳朵里的那種聲音，遠比他穿著棉水靰鞡踢冰塊兒時發(fā)出的聲音脆生了許多。
李小二似乎并沒有馬上回答我的意思。
而是，把右腳抬起來，用嘴吹了吹剛踢冰塊兒時用到的那只大頭鞋的鞋尖兒。接著又用他那雙棉手悶子，慢悠悠地把那只大頭鞋的前后左右拍打一個遍。
李小二一定是意識到了自己這一套拙劣的表演下來，有些過分，這才笑嘻嘻地湊了過來，摟著我的肩膀，道出了實情。
原來，給他買翻毛大頭鞋的前一天晩上，躺在炕上睡得迷迷瞪瞪的李小二，恍惚間聽到了他媽媽的啜泣聲。
這回李小二用心了。
在李小二眼里，動不動就來一段“壘起七星灶，銅壺煮三江?！钡哪莻€女人，是不會哭的。
即使會哭，他李小二，也從沒親眼見過。
越覺得新鮮，就越想聽聽下文。李小二又玩起了閉上眼睛，假睡真聽的把戲。
原來，小二媽這次掉眼淚，起因就是沒能及時發(fā)現(xiàn)小二那雙天天不離腳的棉水靰鞡的腳尖兒，破的那個大洞。
說都怪自己粗心大意的時候，沒忘了把小二他爸李清海也給稍帶上了。
“忙忙忙，我看就你忙，上有局長和好幾個副局長，你就是一個辦公室主任，怎么就顯得你能？你數(shù)穆桂英??？孩子的事情，你這個當爸的，該管也得管管啊。別總當甩手掌柜的?！?/p>
“得得得，怎么又扯到我頭上了呢？依我看，就算給他買一雙鐵鞋，照他那個穿法，一年不到頭兒，也會給你踢漏嘍。”
“閉燈，睡覺。明天早上，我還得早走一會兒，替馬副局長參加個會呢?！?/p>
我不禁暗自慶幸。多虧自己的嘴沒有那么欠。不然的話，還真不知道，如何為自己的冒失收場呢。
以前，我和李小二在放學的路上，曾經(jīng)無數(shù)次地伸出右腳，比試一番腳上那只棉水靰鞡上的洞洞誰大誰小。
結(jié)果在踢冰塊兒的較量中，屢戰(zhàn)屢敗的李小二，在比量鞋子上的洞洞誰大誰小中，居然勝出的很穩(wěn)定。
7
小牛犢子。
也不知道是誰給耿小河起的這個外號。
如果不知根知底，還真以為純屬拿小孩子開玩笑尋開心呢。
天剛蒙蒙亮，伴隨著一串清脆的鈴聲，騎著自行車送奶的師傅，都會準時準點地把兩瓶兒牛奶，輕手輕腳地放在耿小河家的北窗臺上。
羨慕過，也猜過。這兩瓶牛奶應該是耿小河全家喝的。
可事實，卻打了我的臉。
“這二斤牛奶只是小河吃罷早飯之后，溜縫兒用的。”
小河娘笑呵呵地逢人便講。
害得俺瞅著那兩大瓶牛奶，直往嗓子眼兒里咽口水。
偶爾找耿小河玩時，撞到了他家的飯碗子，小河娘總是笑瞇瞇地瞅著小河，并不住地往耿小河手里揣著的那個白底藍邊兒二大碗里夾這夾那。
耿小河似乎早已習慣了這種投食方式，大嘴嗎哈心安理得。
裝牛奶的那個帶著凸起刻度的玻璃瓶兒，我家也有，而且還不止一個。只不過，這種玻璃瓶兒，只有到了冬天，我媽才把瓶子拿出來。
冬天臨睡覺之前，我媽總是先把那把長嘴兒鐵皮水壺里灌滿水，放在擺在地中間的鐵爐子上把水燒開。
然后，小心翼翼地把幾個玻璃瓶擺成一排，挨個兒灌滿熱水。小心翼翼地用膠皮塞子把瓶嘴兒緊緊塞住，再分別放到我和幾個姐姐的被窩里。
時至今日，我依舊堅定地認為，只有這種暖水瓶，才是這個世界上最正宗，當然也是最溫暖的暖水瓶。
沒有之一。
其實，商店櫥窗里擺放著的那種膠質(zhì)熱水袋，我也用過。令人失望的是，這種熱水袋遇熱之后，產(chǎn)生的那種濃濃的橡膠氣味，讓人既辣眼睛又刺鼻。
耿小河用他那一身蠻力告訴我，好東西無論對誰都很友好，任何人吃到嘴里，都不白吃。
別看他比我小兩歲，除了個子比我略微矮了一點之外，跑、跳和去大沙堆上摔跤，幾乎都能跟我打個平手兒，一點兒也不落下風。
別看耿小河娘在吃喝上處處慣著耿小河，在外人眼中，小牛犢子耿小河，如果哪一天饞蟲上腦，想吃那天上那眨眼的星星，他爸媽也會肝腦涂地為他摘去。
可是，對于喜歡找比自己大的男孩子一起瘋玩的耿小河，小河娘并沒有像今天一些獨生子女的父母那樣，就差把孩子拴在自己褲腰帶上了。
只要到吃飯的點兒，知道回家找飯吃之外，愛上哪玩上哪玩兒。至于跟哪些孩子玩兒，一定是他父母早已囑咐過了。
不然的話，耿小河也不至于總跟在我和李小二的屁股后頭，成功變身為我倆身上怎么甩都甩不掉的狗皮膏藥。
炎炎夏日，我們這幫男孩子常常在燙屁股的大沙堆上摔跤和曬太陽。
摔累了也會挽起褲腿兒，擼起袖子，比比身上的傷痕。
胳膊肘特別是膝蓋以下包括膝蓋在內(nèi)，傷痕累累者居多。
李小二在這幫孩子里，算是把自己保護得最完整的。白白凈凈的胳膊腿兒上面的傷痕略顯稀疏。
我發(fā)現(xiàn)，越是牛逼的人，身上的傷痕就越多。
住在我家房后，兩條大長腿上布滿傷痕，高我二個年級的張建國，人家可不管什么60米，100米，還是200米的。
凡短跑，必第一。
向傷痕和傷痕多者致敬！
8
遠眺龍?zhí)逗欤裏煛?/p>
活在這個依山傍水的地方本就有福，更有幸者，一出生一屁股就坐到了這里。
我，李小二，耿小河，張建國一干人等，均為幸福之人。
江對岸那龍?zhí)渡?，究竟爬上去過了多少次，數(shù)是數(shù)不過來了。上山，我們完全可以大搖大擺，毫無顧忌。家里的大人，也從不過問。
可近在眼前的松花江，卻是嚴父慈母們給自己家的孩子們規(guī)定的禁區(qū)。
牢不可破。
江邊兒搬石頭摸喇蛄可以；撿那種扁扁的鵝卵石打水漂也行；唯獨下水洗澡（游泳）堅決不許。
僅此一條，也是排在各家的家規(guī)中，比較靠前的幾條之一。至于，觸犯家規(guī)者，被家法伺候，自然稀松平常。
春夏秋冬永不封凍的松花江也真是饞人。太陽賊大賊大的三伏天，守著大江的人，如果說，對大江里瞅一眼都爽到不行不行的江水沒啥渴望，鬼都不會相信。
“昨天，大青溝又淹死一個二十幾歲的小伙子，人是剛剛從醫(yī)學院畢業(yè)，分配到中心醫(yī)院才一個多月的外科醫(yī)生?！?/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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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清海還沒等把自己那臺二八大杠推進自家院子，便用他得到的第一手消息，與迎面走過來的小河爹打著招呼。
小河爹面露驚愕，一時語塞。
消息的來源其真實程度不容置疑。
衛(wèi)生局的辦公室主任，對下屬基層單位偶然出現(xiàn)的突發(fā)狀況，了如指掌應該不難。更何況這種因野浴導致的溺水身亡，在醫(yī)院的醫(yī)生中發(fā)生也實屬罕見。
上傳下達這項工作，對于辦公室主任來說就是本分。
盡管沿著江堤，走個百八十米，就會看到一塊“禁止野浴”的警示牌，可是，炎炎烈日之下，也沒見泡在大江里的人少多少。
天兒越熱，家長們的眼珠子瞪得也就越大。盡管跟我們后來才懂的“熱脹冷縮”沒毛線關系。
早出晚歸謀生活早已身心疲憊，偶爾擦肩咧嘴微笑已經(jīng)足夠。
可這個節(jié)骨眼上，話多且密。
扯扯袖子提提醒兒，大家都覺得也許有用。
此時，什么才是家家戶戶的重中之重？
作為衛(wèi)生局辦公室主任的李清海，此時此刻，他的腦子遠比貨場上做搬運工的小河爹清醒得多。
房前屋后住著，都是低頭不見抬頭見的老鄰居，李清海對只知道掙錢養(yǎng)家的小河爹太了解了。
用最直截了當?shù)姆绞揭徽Z道破，對眼前這位略顯木訥的山東大漢可能更管用。
“這個剛從醫(yī)學院畢業(yè)，分配到中心醫(yī)院的外科醫(yī)生，昨天還話蹦亂跳的呢，今兒個說沒就沒了?！?/p>
小河爹僵在原地，沒言語。
“可得把孩子看緊嘍??！”在李清?？磥?，善意的提醒，也只能到這里了。
“哦哦！”小河爹向來語遲，也只回了兩個字。
那個外科醫(yī)生溺水的現(xiàn)場，代表局領導出面的辦公室主任李清海去看了。
跟那個外科醫(yī)生一起去大青溝游泳的人，是他們一個科的男麻醉師。
不過男麻醉師并不會游泳，也沒下水。只是坐在岸邊兒，負責看衣服。
據(jù)麻醉師講，外科醫(yī)生就是在江邊兒長大的。前幾天，在江里隨便表演了幾種泳姿，就惹來了一群人的圍觀。當天，還在頭道碼頭，游了一個過江來回呢。
李清海跟局長一五一十地匯報完那個外科醫(yī)生出事的具體情況之后，從辦公室走岀來，天已經(jīng)擦黑兒了。
騎著他那臺二八大杠往家蹬的時候，滿腦子全都是那句話：
“打死犟嘴的，淹死會水的”……
9
耿小河出事那天，是那年夏天最熱的一天。熱到連喘氣兒，都覺著燒嗓子眼兒。
為了躲開大晌午頭兒那燙人的太陽，我、李小二和耿小河，對了，那天住在我和李小二家房后，那趟拐巴子平房的老狗，也和我們一起，早早地就爬上了龍?zhí)渡健?/p>
在水牢東邊的那片橡樹林子里，我，李小二和耿小河三人并排，四仰八叉地躺在樹蔭底下。老狗嘴里叼著毛毛狗兒，箕踞于樹下。
樹影婆娑，涼風習習。在我心中，宇宙之間，除了浪花疊錦，綵帆畫鷁的松花江之外，也就枕在這印滿月亮的龍?zhí)吨?，才能讓我們幾個在酷暑之中，感受到一絲清爽。
我總是喜歡躺在樹林里瞇起眼晴，感受那斑駁的光影，在熠熠閃爍的同時，把眼里那抹粉紅搖得忽濃忽淡。
來的路上，耿小河就嚷嚷著自己腳上的塑料涼鞋燒腳，試圖脫鞋光腳。可那肥胖肥胖的腳丫子剛一沾地，就被還冒著煙兒的水泥板路燙一鞠靈。
“操，燙死了，燙死了！”
“該，活該?！?/p>
老狗在一旁幸災樂禍。
耿小河矜著鼻子咧著嘴，單腿蹦跶了幾步，不得不重新把塑料鞋穿上。
老狗別看年齡不大，只比我和李小二大兩三歲，可房前屋后的大人和孩子，都是一口一個“老狗，老狗”地叫著。
老狗一定是有大名的，可就是從來都沒聽到有人叫過。
大概就是因為老狗他媽，平日里總是站在他們家的當院子里，扯著大嗓門，喊“老狗”回家吃飯的緣故。
這一嗓子接一嗓子的“老狗”，都把街坊鄰居們的耳朵磨出繭子了。
日久天長，鄰居們想不順著老狗他媽喊他一聲“老狗”都不成了。
老狗平時不怎么往我們這幫孩子里湊，今天不知道抽啥邪風，看到我們幾個人又要去爬龍?zhí)渡?，喊我們稍等他一會兒，說回家取點東西馬上就來，他也要跟我們一起爬龍?zhí)渡健?/p>
中心醫(yī)院那個年輕的外科醫(yī)生的溺水事件一出，很快便成了我們這片兒所有孩子的家長，對自家孩子再教育的活教材。
教育孩子的方式方法，各家各戶雖各有特色，但殊途同歸。
無外乎就是慈母那般就差把嘴皮子磨破了的苦口婆心（軟招子）。再加上嚴父那種“家法就在那里”的武力威懾（強硬手腕）。
這一手軟一手硬的針對，當然是那種不僅玩心大，忘性也特別大的男孩子。
10
下山回家的路上，耿小河再也不敢光腳丫子了。老狗幾次試圖挑逗他再次脫下腳下那雙“燒腳”的塑料涼鞋，可是，他卻只用一個“滾”字，算是回應和反擊。
與吉林大橋相比，平常，我們幾個人一起過江，更喜歡走漢江橋。
與橋一起懸在半空之中的人，踩在蕩起的石板路上，人，早已經(jīng)沒有了行走的感覺，已然變成在清澈湍急的水面上漂移。
涼爽的江風，伴隨著從江面裊裊升騰起來的似云似霧般的仙氣，從寬窄不一的石板步道的縫隙中穿過，橋上的人，仿佛置身于仙境之中。
炎熱的季節(jié)，沒有人認可吹在自己身上的縷縷清涼，少了一絲一毫，差了一分一秒。
我們幾個同時放慢腳步，后來，直接停下來一動不動了。
爬山的時候，就一直覺得老狗那鼓鼓囊囊的褲衩兜兒有些不對勁兒。本來就熱，不光是自己感覺自己身上的每一件衣服，都在妨礙了散熱。
就算瞅見別人的身上東西多了一些，自己都覺得會跟著人家一起熱。
大家剛在橋上站定，老狗便把手伸進了褲衩兜里，慢慢地從鼓鼓囊囊的兜里，掏出了一條用兩條紅領巾縫成的三角游泳褲衩。
并學著二人轉(zhuǎn)演員的手法，把褲衩頂在手指上轉(zhuǎn)了起來。
此時，我、李小二和耿小河面面相覷。
這時候，我才反應過來，為什么出發(fā)之前，老狗非得讓我們等他一會兒，也終于明白了慌慌慌張張，鬼鬼祟祟的老狗，猴急著調(diào)頭回了一趟家，這其中一定有事。
看來這小子早有預謀。
“你小子是不是皮子又緊了？不怕你爸回去給你梳皮子呀！”
剛剛出了那個年輕的外科醫(yī)生，在大江里溺水的事兒，此刻，老狗膽敢挑戰(zhàn)如此嚴峻的形勢，無疑就是“頂風作案”。
這就不免讓李小二也開始為他擔驚受怕了。
沒有幾個男孩子，在成為男人之前，是沒有被慈母嚴父們修理過的。
“梳皮子”等同于修理，當然，叫“教育”可能更為正式或人性化一點。
相對嚴父們手里的皮帶，很顯然，慈母們晃常兒操在手里的諸如鞋底子和笤帚疙瘩之類的懲戒“家法”，不免有些小兒科了。
如果僅僅依靠慈母手中那些連皮毛都體驗不到太大感覺的“家法”，是不足以震懾到那些拿父母的苦口婆心當耳旁風之流的。
很顯然，嚴父們腰間扎著的那條寬窄不一，薄厚有別的大皮帶的威攝力會大很多。
唯有大皮帶，才是懸在每一男孩子頭上的那把“達摩克利斯之劍”。
夏天，隔三差五透過并不隔音的紗窗，晃常兒就能聽到從老狗家傳出來的幾聲嚎叫。
李小二剛剛點老狗的那句話，也絕非偶然。
“賊皮子”是老狗的同班同學張建國給老狗起的另一個綽號。一來二去，在街坊鄰居和半大孩子們的眼中，“賊皮子”就等于“老狗”。
人家張建國那兩條大長腿上布滿的傷痕，與老狗身上那青一塊紫一塊的東西，說到底還是有些不一樣的。
11
扶著欄桿，伸長脖子往江面上瞅，隱約看到了湍流的江水之下，那深赫色石頭和飄動著的墨綠色水草。
必須得承認，我、李小二和耿小河的魂兒，是被老狗手上那條鮮紅鮮紅的紅領巾，不對，是兩條，牽著，順著彎彎曲曲的石頭臺階，趟過沒腳面的龍葵，毛蒼子和曼陀羅走近水邊兒的。
驕陽烈日，我們悉悉索索的腳步越走越快，一時間，把藏在草窠子里面“唧，唧唧”叫得正歡的蟈蟈們攆出去好遠好遠。
腳面和腳脖子被毛蒼子劃成深一道淺一道的檁子，自己卻全然不知。直到被江面上泛起的浪花兒打濕了之后，才漸漸感覺到了絲絲拉拉的疼痛。
光著腳丫，在大江邊兒趟著江水掀石頭，摸蝲蛄早已經(jīng)被家長們所默許?？上碌酱蠼锵丛?，卻是家長們劃給孩子們的紅線。
當然，也是家長容忍孩子的底線。
守著大江的孩子們，幸福著自己的幸福，憋屈著自己的憋屈。
順著脖梗子往下淌汗的我們，把腳伸進哇涼哇涼江水里的一剎那，到底還是有人在控制，控制，再控制之后，終于控制不住了。
這個人就是早上一出來，就已經(jīng)鐵了心，必須要再次挑戰(zhàn)一下他爸腰間那條又寬又厚大皮帶的老狗。
翻著浪花兒，嘩嘩作響的大江，誘惑力實在是太大了。
從頭到腳連汗帶土造得魂兒畫兒的老狗（其實我們幾個誰也干凈不到哪兒去），到底是什么時候，把他剛剛還攥在手里的三角褲衩換上身的，誰都沒看清楚。
“你給我看著點兒衣服，千萬別下水啊?！?/p>
老狗三下五除二，脫掉身上的海魂衫，扔在耿小河的腳下的時候，還沒忘囑咐囑咐耿小河。
再找老狗，就只能影影綽綽地看到江水里那個忽隱忽現(xiàn)的小紅點兒了。
圖片
聽說過老狗游泳游得不賴。這倒不只是通過從他家里隔三岔五，就傳出來的那種在一陣陣皮帶聲的間隙，老狗他爸那獨特的煙嗓兒，帶岀來的幾句連罵帶挖苦這一種渠道。
張建國也曾經(jīng)無數(shù)次當前大伙的面，模仿著臺灣那個老蔣的姿態(tài)和腔調(diào)兒，叉著腰，用手指著老狗：“跑賽你不行，游泳我不行。”
都等不到張建國的話音兒落地兒，老狗立馬就緊挺他那細細的脖子，整個人都支棱起來了。
松花江邊兒長大的孩子，即使自己不會游泳，多少也都能看懂點兒。隨便從大江里撲騰著的人海里提溜岀來一個，關于泳技方面，都能品評出個一二三來。
該說不說，老狗游泳的水平真是不賴。那種兩只手在身下緊撓扯的“狗刨”，與老狗這種屁股后邊一溜煙兒的自由泳，根本就沒有任何可比性。
12
漢江橋下的江水，遠比頭道碼頭洋灰臺子下面的江水清澈。
眨眼睛的功夫，老狗露在水面上的腦袋，越來越小，可身上時隱時現(xiàn)的那點鮮紅，在江水里依然清晰可見。
耿小河站在過膝的江水里，一只手提留著一只涼鞋，目不轉(zhuǎn)睛地盯著忽遠忽近的老狗。
“操，老狗這賊皮子，今晚兒準準地又該挨削了。”
李小二一邊嘟囔，一邊貓下腰把老狗扔在岸邊兒，讓耿小河替他看著的那團兒衣服撿起來，放在了露出地面半人多高的大石頭上。
上有政策下有對策。
男孩子們之所以在“野浴”這個問題上，不甘永遠受制于父母，反復地嘗試挑戰(zhàn)父母們的底線，這就是老鼠與貓之間曠日持久的較量中，他們常常慣用的伎倆。
“小家雀兒，終究斗不老家賊，”大概這才是父母們的邏輯。
如果你覺得嚴父慈母們只有“苦口婆心”和“事后懲戒”這兩手兒，來對付那些不服帖的調(diào)皮蛋子們，那你就天真了。
他們當然還有讓那些自作聰明的小家雀們，不知如何應對的第三手兒。
有好事者嘴欠，遠離這類總是喜歡跑到你的父母跟前，打你小報告兒的人，有很大可能保住自己的那點兒小秘密。
可是，父母們慣用的那種“抽冷子”式的突擊檢查，事前沒有任何征兆，讓人防不勝防。
點高兒點低兒，這種各占百分之五十的概率，說腦瓜子不嗡嗡，好像是不可能的。
不光是老狗，我，李小二，包括站在江水里杵著，一天能喝二斤牛奶的那個小牛犢子耿小河，都有在“用手指甲劃腿肚子”的突擊檢查中露餡兒的前科。
一劃個準兒。
后來才知道，不只是在大江里游泳，才會產(chǎn)生身體晾干之后，用指甲一劃一條白道子的狀況。
就算是在大海里游泳，也會出現(xiàn)同樣的狀況。
上大學的時候，我曾經(jīng)躺在渤海灣的沙灘上，嘗試過很多次。結(jié)果與小時候，被爸突擊檢查時，劃出的那條條白道兒，居然一模一樣。
耿小河到底還是沒扛住老狗屁股上那點點鮮紅的誘惑。至于他是什么時候脫掉的衣服，下的水，李小二看沒看見我不知道，我卻全然不知。
等我看見在水里那個圓圓的小腦瓜，忽然消失在江水里，水面上只露出兩條白白胖胖的胳膊，像兩根兒隨風搖曳的魚漂忽隱忽現(xiàn)時候，才突然反應過來，耿小河出事了。
從來沒有想到過，在我的人生里，喊出的第一聲“救命”，為的是耿小河。
更沒有想到我的嗓門子會如此之大。
大到足以驚到了漢江橋頭上，持槍站崗的那兩個剛剛下橋時，還與我們幾個點頭示意過的解放軍戰(zhàn)士。
事后才知道，把小河從江水里連拉帶拖上岸的那個解放軍戰(zhàn)士叫崔振海。
崔振海喘著粗氣，光著上身，下半身的軍褲緊緊地貼在腿上。耿小河雙眼緊閉，無論我們幾個怎么喊他的名字，都不見他有一絲反應。
二二二醫(yī)院的搶救室門口，小河娘已經(jīng)哭成淚人，小河爹坐在白漆長條木椅上，狠狠地抽著自己的嘴巴，一句話都沒有。
從ICU走出來的醫(yī)生，告訴小河娘，溺水搶救的黃金時間不長，也只有短暫的四五分鐘時間。
岸邊兒包括我在內(nèi)的所有人，當時腦瓜子都是一片空白，誰還有心思合計崔振海從把小河抱到岸上，扒開耿小河的嘴，摳出了連泥帶水的一大堆臟東西，一直到給小河人工呼吸那段時間，到底有多久呢？
13
“如果人要也是食肉動物，那該多好啊？”
“咳咳，咳咳咳?！?/p>
耿小河一邊咳嗽，一邊用手揉著自己白胖白胖的左臉。
咳嗽，是那次溺水之后，落下的后遺癥。據(jù)醫(yī)生講，有很大概率，要伴隨著耿小河一生。
“你家這小子命可真大?！?/p>
這是，從ICU出來的那個男醫(yī)生，從搶救室走出來之后，跟小河娘，說的另一句比較重要的話。
至少，我認為這句話重要。
因為，它傳遞給為耿小河的生死，已經(jīng)把心提到嗓子眼的所有人，一條最重要的信息就是，這小子應該是沒死在里邊。
“孩子不死總有救?！边@句話，好像有人常常掛在嘴邊兒上。在這個節(jié)骨眼上，根本顧不上把這話的出處安給誰了。
愛誰誰吧。
只要人不死。
正是這句話，無疑是給守在急救室門口的所有人，吃了一顆定心丸。
“吃吃吃，你小子就知道吃。還食肉動物？每天早上如果沒有二斤牛奶給你溜縫兒，你小子不得造你老子反呀！”
李小二倚在大寶的旁邊兒，一邊翻著手里邊的那本《李自成》，一邊用白眼球翻愣著耿小河。
耿小河見李小二沒啥好氣兒，便把臉轉(zhuǎn)向了我。左手始終沒離開過左臉。右手捏著那本小人書，竟沒心思看了。
“你平常不刷牙嗎？”
我問。
“他刷牙？他要是正經(jīng)刷牙，還能把上下左右的大牙造出那么多大窟窿？”
李小二的白眼珠，一直沒離開過耿小河。
“誰說我沒好好刷牙，只不過……”
“只不過啥？就說你懶得了。”
李小二仍沒啥好氣兒。
“是不是，又把白鞋粉當牙粉使了？”
一定是又被我猜中了。耿小河“撲哧”一聲笑了。左手也不捂臉了。
耿小河跟我說過，他不喜歡用“樂口凈”刷牙。一來，那一小管兒一小管兒的東西，用用就沒，沒有大塑料袋包裝的牙粉扛用。更主要的原因在于，一見他爸爸總用搟面杖，一點點地搟那牙膏皮子就鬧心。
好幾次都是因為自己犯迷糊，才把牙膏粉和白鞋粉搞混了。
不過，李小二家的大書，小書，真沒讓耿小河白看。
起碼許多小孩子不知道的食肉動物，諸如：狼，老虎，和豹子它們從來都不會岀現(xiàn)蛀牙的這種知識，他耿小河知道。
以往任何時候，只要是我們幾個在李小二家邊看書，邊打嘴仗，大寶不是老老實實地睡覺。就是笑瞇瞇地瞅著我們。嘴邊兒不停地淌著口水，嘴里發(fā)出“咿咿呀呀”的聲音，似乎在表達著什么。
可是，今天不知道為什么，大寶直直地躺在炕上，眼睛半睜半閉，一丁點兒的動靜都沒有了。
14
雖說，炕上吃炕上拉的大寶，把李小二他家那間本就不大的小屋里的空氣弄得很糟糕，可這絲毫沒有影響我們幾個喜歡看書的孩子出出進進。
“哥，大寶他今天咋啦？”
耿小河第一個發(fā)現(xiàn)了大寶的異常。
李小二今天半倚在大寶的被窩兒旁邊看書，這是我從來沒有見到過的。凡邁進李小二家大門兒的人都明白，造成整間屋子空氣不良的源頭，正是大寶的被窩兒。
平時，我們在屋里看書，都盡可能離大寶遠一點。
耿小河剛開始還知道用粉紅色的衛(wèi)生紙，卷成兩個鼻塞兒，進屋前先把自己的鼻孔給堵上，張著嘴喘氣兒。
時間久了，耿小河也漸漸習慣了李小二家的氣味兒。兜兒里干脆也不預備塞鼻子用的衛(wèi)生紙了。
好干凈的李清海夫婦，給大寶洗洗涮涮倒也勤快。從小院子里橫七豎八拉著的那幾條晾衣繩上，常年掛著的一面面“聯(lián)合國”國旗就不難發(fā)現(xiàn)，單就伺候大寶一個人，就得付出很多。
“昨天晚上，他就一直折騰，我爸給他喂了一片氯丙嗪，你們進屋之前，他剛剛睡醒，這……”
還沒等李小二把話說完，大寶在被窩里蠕動了一下，只見他兩條黃而細的胳膊，僵硬地在頭頂上來回晃蕩著，皮包骨的手指死死捏在一起，兩只拳頭不停地擊打著自己的額頭。
一下比一下重。
期間，李小二曾經(jīng)幾次用一只手護住大寶的額頭，另一個手抓往大寶的兩只手，試圖阻止大寶對自己的擊打。
可明顯感覺到，大寶從李小二手里掙扎著抽岀來的那兩條又黃又細還露著青黑色血管的小臂，揮向自己額頭時的動作幅度比之前大了許多。
李小二的嘴角抽搐著?？僧斔僖淮伟汛髮殐蓷l胳膊緊緊地握住的時候，大寶突然發(fā)出了一陣嘶啞的哀嚎。
把耿小河嚇一鞠靈，直往我身旁躲。
更讓我吃驚的是，整天躺在炕上咿咿呀呀的大寶，總是埋在一條厚厚棉被里的那副形銷骨立的身子，還能蹭著墻，似坐非坐地直起腰來。
“大寶，躺下！聽話啊！我一會兒給你買好吃的去?！?/p>
李小二的這種半哄半騙的方式，平時一定管用。不然的話，他也不會又拿出這招兒來對付大寶。
可接下來發(fā)生的事情，讓我也有些不寒而栗了。
頭頂上黑白相間稀疏排列著發(fā)茬兒，無序地伸展在不同的方向。一絲頭發(fā)都沒有的后腦勺兒，在與墻壁接觸的那一瞬間，整間房子的每一塊磚都是顫動的。
誰能想到，一副搖擺起來的骨頭架子，發(fā)起瘋來，居然能讓整趟兒平房里面住著的人，都感覺到了一種莫名的恐懼。
許多年以來，一直存在于心中的疑惑，今天，終于找到了答案。
平時，無論是到李小二家找他玩兒，還是趴在他家的炕沿上看小人書，還從來沒有見過大寶發(fā)病時的癥狀。
顯而易見，常常在寂靜的深夜，躺在門窗緊閉的房間里，總能感受得到，似乎從很遠很遠的地方，傳過來的那種重重的震顫，緣頭在李大寶這里。
殯儀館的車，從停在李小二家門口，一直到把裝著大寶的那個紙棺材，裝上車，拉走，不過就是幾分鐘的時間。
可小二娘那撕心裂肺的哀嚎，卻在空中飄蕩了好久好久。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