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花小北七歲的時候看一切都新鮮，新年里打鼓唱戲的表演她好奇，新年里奇妝怪服的社火她好奇，社火里那八仙過海的花車更是讓她好奇。那不是，八位仙人擺著各異的造型，腳下踩著木凳，貼上祥云狀的紙片，長長的留仙裙遮住撐起的木桿，真飄飄欲仙般，迷了花小北的眼，更是那八仙身后背景布上插滿了彩紙做的花朵，五顏六色閃著光，引得花小北竄進人群里摘了兩朵，裹在衣服里，一雙明亮的眼睛謹慎的看了看四周，深怕讓人看了去，深怕讓人搶了去，然后一路蹦跳著回家，可把她高興壞了。

“大姨，你看，我在社火隊的八仙花車上摘得，可好看?！被ㄐ”币贿M院里，迎頭撞上正要出門的大姨。

“哎呀，你摘它回來干嘛呀。”大姨并沒有給花小北心里期待的夸獎，譬如小北真棒，知道看到好看的花要摘回來。大姨也沒有給花小北心里期待的回應(yīng)，譬如摸摸她的頭，給她買街角小賣鋪里的大白兔奶糖。而是一句驚訝，一句帶著疑問和責(zé)備的驚訝。

(2)

村里拜神。村口小山坡上有個廟，廟里供著神，神也不知是什么來歷，只是廟一直在那里，神一直在那里，人們就拜拜。誰家娃娃病了，拜了神，沒幾天好了，誰家青年沒媳婦兒，拜了神，沒多久娶著了，久而久之村里人都開始信奉這位神。拜了神愿望就成真，誰不拜，誰不信，村民還給這位神起了名叫村神爺爺。愿望成了真就要來還愿，光景好的家里做點豆面饃饃擺在供臺上，光景差的家里用彩紙做點花掛在廟里屋檐下，還愿恰是在年里。

村長跪在神像面前，磕頭，起身，再磕頭，“村神爺爺，咱村村民給你供的這些吃食你都好好享用啊，享用完咱也別扔了啊，浪費糧食，要不我拿去給村民分了吧，也算是你造福百姓，你不回答我就當(dāng)默認了。”村長說完起身，拿著背簍裝饃饃，轉(zhuǎn)身走出廟門，停下想了想，又轉(zhuǎn)身走了進去，村長磕頭，起身，再磕頭，“村神爺爺，這掛在廟里的花我也拿去別用吧，掛著沒幾天都落灰了，也浪費，也當(dāng)是你造福百姓了，你不回答我就當(dāng)默認了。”村長說完起身，轉(zhuǎn)身走出廟門，把掛在廟里所有的紙花摘了下來，摞在背簍饃饃上。

村里社火隊表演，村長說：“大家伙兒辛苦啦，這是咱村民給村神爺爺供的饃，村神爺爺體恤咱，讓我拿去給大家伙兒分了?！币槐姳硌莸男』飪憾紵狒[起來，“還有，這些紙花都掛在社火隊花車上，誰家還有求村神爺爺?shù)氖?，表演的時候就摘幾朵回去，村神爺爺會知道的?！?/p>

(3)

大姨家這幾年都順風(fēng)順水，大兒子考上了大學(xué)，小女兒也順利上了高中，光景是越來越好，本就沒什么可求，更何況大姨一家都是受教育的人，從不信牛神鬼怪的老迷信。所以花小北從衣服里掏出這兩朵紙花時可愁壞了她的大姨，崇尚科學(xué)的家里怎么能出現(xiàn)這種封建迷信的東西。而且還愿是要帶著貢品的，帶紙花帶黃饃甚至帶豬肉，看你心多誠。誰家光景怎么樣，村里人都明白，村神爺爺更是清楚，若簡單的敷衍是會惹得村神爺爺不高興的，這不，村東頭王老二家就因為還愿不夠真誠，這幾年都霉運不斷，就憑大姨家近年來的好日子，送去幾斤豬肉都不為過。還不如包頓餃子給我閨女兒吃呢，大姨心里想。

“小北啊，這花不好看，要不你還回去吧?！贝笠贪研”鳖I(lǐng)進屋，臉上溫柔起來，一副耐心教導(dǎo)學(xué)生的老師模樣。

“我不，我覺得可好看，我要留著?！被ㄐ”标瘢词估蠋熢僭趺唇?，不聽就是不聽的模樣。

“這樣吧，大姨給你買大白兔奶糖，一包，你聽大姨話還回去好不好。”大姨就是大姨，沒有過多的教導(dǎo)和說辭，投其所好。

“那好吧?！焙⒆泳褪呛⒆樱矚g的東西從來不會藏著掖著，聽到大白兔奶糖的花小北已經(jīng)醞釀起了口水，緊接著聽到‘一包’這兩個字，口水已經(jīng)掛在了嘴角。

“那你聽大姨的，一會兒人少的時候，你把紙花直接拿去村頭廟里，放里面就行?！?/p>

“好?！?/p>

(4)

畢方自己都忘了在這破廟里待了多久，自從不小心點了軒轅黃帝心愛的戰(zhàn)車，被軒轅氏抽了靈魂趕落人間，這無處安放的魂魄便整天在人間飄來飄去，沒成想落到這廟里破舊不堪的塑身像上，一落便是數(shù)百年。畢方每天最高興的事就是看著廟里進進出出的人求這求那，看這些人拜它時誠懇的樣子真搞笑。你家孩子病了你不去看大夫，你求我有用嗎？我要是能救你家孩子我還在這兒待著？你找不著媳婦兒你不去參加相親節(jié)目，你求我有用嗎？我要是能給你娶上媳婦兒我特么還能單身？

更何況這些人不知道，自己拜來拜去的村神爺爺其實是只鳥，還是木頭做的。這幾百年來畢方就指著這個笑話打發(fā)不開心的日常：呵呵，這群傻x。

這天畢方在供臺上正閉目養(yǎng)神，見村長進來，一套行云流水的跪拜后，說要拿走貢品，雖然畢方吃不到，但看著也心滿意足，也算是自己當(dāng)這人間神仙的成就，再說，護食是動物的本能，神獸、妖怪都不例外。

“老頭你動一個試試？”村長自然聽不到畢方的叫囂，饃饃就拿走了。

還沒等畢方發(fā)完火，就看村長折了回來，畢方正以為這老頭是要把東西放下，心想這老頭可還算識貨，就聽村長說連紙花也要拿走，雖然畢方摸不著，但看著這一屋子的掛飾也漂亮呀，也讓內(nèi)心的小公主心花怒放呀。

“老頭你他媽動一個試試？！”村長自然還是聽不到畢方的叫囂，紙花也拿走了。

雖然氣勢很足，嚷嚷也很大聲的可以震到自己的耳朵，但畢方確實什么也做不了，它不是神仙，不能懲罰愚蠢的村長，也不能實現(xiàn)別人的愿望，更不能因為村東頭王老二家還愿不夠真誠就讓他倒霉好幾年（王老二家這幾年只是真的倒霉罷了），它只是罵兩句，它只能喊兩聲，出出氣。今天可真是郁悶的一天呀。

傍晚，夕陽的余暉剛好照進廟門口，畢方還在氣憤村長這老東西不識抬舉，一個影子便出現(xiàn)在地板上殘留的夕陽里，緊接著一個小東西出現(xiàn)在畢方的眼睛里。

花小北聽大姨的話，還紙花來了。

(5)

畢方還在納悶，也沒見過這小丫頭來許愿啊，怎么來還愿了呢，難道是我年紀大忘了？再說拿兩朵紙花來這家里是有多窮啊。

“村神爺爺，我大姨說這紙花不好看，其實我覺得挺好看的，但大姨答應(yīng)給我買一包大白兔奶糖呢，一包呀?！被ㄐ”边€怕村神爺爺聽不見，后面提到大白兔奶糖的部分都升了一個調(diào)，小手抬起伸出一個手指，比劃給村神爺爺看，“所以，村神爺爺，這花我還是還給你吧。”

在村長當(dāng)著畢方的面把它家洗劫一空后，這兩朵花小北還來的紙花都讓畢方心生寬慰。

“人之初，性本善，還是有道理的啊。”畢方對著花小北欣慰的一笑。

花小北仰頭，看神像，愣住了，后退一步，再退一步，轉(zhuǎn)身，“媽媽！大姨！村神爺爺活啦！”大喊著跑了出去。

畢方低頭，看花小北扔在地上的花，再抬頭，看花小北跑遠的身影，也愣住了。

“村神爺爺？活了？這小丫頭？能看見我？”幾百年了，畢方從來都是看著進進出出的人，自顧自的對他們指指點點，罵罵咧咧，它從沒指望人們看見，也沒指望人們聽見，百年間在它身邊已經(jīng)筑起一道無形的屏障，它出不去，別人也進不來。可它還是希望，哪怕那希望是那么渺小，有那么一個人知道它的存在。

它多么希望…

“這小丫頭？能看見我？！”畢方竟然有所期待了。

(6)

花小北姥姥年輕的時候就信佛，一般女子閨房的梳妝臺上不是胭脂就是紅粉，花小北姥姥的梳妝臺上一尊佛像，每天擦得锃亮，一般女子早起梳妝打扮，花小北姥姥早起燒香拜佛，一般女子睡前卸妝護膚，花小北姥姥睡前磕頭誦經(jīng)。就是那洞房花燭的夜里，花小北姥姥頭蓋紅紗，還沒等夫婿掀起她的蓋頭看她面如桃花，也沒等夫婿與她共飲交杯酒春宵一夜，撲騰一聲先跪在佛像前，就誦了一段《妙法蓮華經(jīng)》，赤誠、懇切，看的身旁夫婿一臉懵逼。

這事兒家人都知道，無可奈何，“哎，女娃子這是著了什么魔，就跟這佛像親，咋辦，咋辦呀?！背畹幕ㄐ”崩牙训牡焯祛D足搓手。這事兒佛祖也知道，百感交集，“世間竟有虔誠信徒如此般女子，真讓老夫感激涕零，感激涕零呀?！狈鹱嬗靡滦浞魅パ劢穷臏I花?！斑@樣吧，你天天拜我供我，無以為報，賜你靈珠一顆，庇佑你一世無災(zāi)無禍。但是，這靈珠傳女不傳男，這也不是我偏見，你瞅瞅你爹一副瞧不上我的樣子，哼！”佛祖想起花小北姥姥的爹面露鄙夷，又覺自己可是佛呀，悟性怎能這般低下，說了句阿彌陀佛，一溜煙飄走了。

于是花小北姥姥生下花小北媽媽，花小北媽媽生下花小北，靈珠便傳到了花小北的身上。

(7)

靈珠庇佑，這世上的妖魔鬼怪、孤魂野鬼如小打小鬧般，遠遠看到花小北的姥姥、花小北的媽媽，還有花小北，繞遠路飄也不近她們身十里的范圍?？僧叿讲煌?，身為上古神獸的它本就可封神上天，奈何自己玩火玩出了事，淪落至此。這數(shù)百年圍繞在畢方身邊的屏障竟被花小北一眼看出了裂縫。畢方魂出神像，飄向花小北的方向。

“媽，我不騙你，我真看到村神爺爺笑了，還眨眼睛呢?！被ㄐ”被氐郊业谝粫r間奔向廚房里正在炒菜的媽媽，說起廟里的事。

“行啦行啦，哪有什么村神爺爺，這些都是村里人的迷信，咱們家可不能信這些，快去洗手準備吃飯?！辈焕⑹腔ㄐ”贝笠痰拿妹?，花小北媽媽一樣的不信鬼神信科學(xué)，對花小北說的事也只當(dāng)是孩子的胡言亂語，推搡著不讓花小北打擾自己做飯便搪塞過去了。

“不信不信，你老說咱家不能信，那姥姥天天拜佛，你怎么不管管?！被ㄐ”币膊皇钦娴南胍獘寢屓ス?，只是氣不過媽媽對她說的事根本不在意，對于她都七歲了而媽媽還當(dāng)她是個小孩子這件事心生不滿。

“姥姥年紀大了，跟咱們不一樣。聽話快去，晚上給你看動畫片?！被ㄐ”眿寢屩阑ㄐ”庇行┥鷼猓贸鰬T用的伎倆，用動畫片誘惑。

“那好吧?！焙⒆舆€是孩子，對喜歡的東西絕不會藏著掖著，一句動畫片也就讓花小北消停了。

“原來是靈珠啊，怪不得能看到我。”兩人說話間，畢方已在花小北家上空觀摩了許久。

“哼，你不信？你不信你家還能傳佛祖給的靈珠？感謝你媽去吧?！本透措娨晞∷频?，畢方時不時還吐槽兩句。

晚飯后，花小北在房間看動畫片，畢方在房間的窗外徘徊。

“怎么進去呢？直接出現(xiàn)在她面前會不會太突兀，怎么打招呼呢？你好，我是畢方？這么說會不會太單調(diào)?！碑叿竭€在自顧自地想著出場方式，再瞅一眼窗里沙發(fā)上的花小北，上下眼皮已經(jīng)打得不可開交。

不行不行，這樣下去，今晚就沒戲了，畢方一狠心一跺腳，閃進了窗戶里，蹦了一步。不行，這個樣子再把小丫頭給嚇著，畢方一想，于是化作人形，小心翼翼的走向花小北。

花小北突的坐起身，拿起遙控器調(diào)小了音量，仔細聽了起來。

畢方頓了一下，一步，又一步，慢慢往前挪。

花小北迅速回頭，小腦袋僵住了，可眼珠還快速的在上下眼瞼間左右移動，什么都沒看到。她穿上拖鞋，回頭看，放下遙控器，回頭看，朝門的方向走了一步，回頭看，再走一步，回頭看，啊的一聲跑了出去。

(8)

畢方是開心的，甚至興奮?！敖K于，終于啊，有幾百年了，那可以陪伴我的人終于出現(xiàn)了！”

所以在花小北聽到莫名其妙的腳步聲被嚇跑的那晚，畢方?jīng)]有因為嚇著小丫頭而感到一絲羞愧或是內(nèi)疚，只有開心，和打破那道屏障后的未來可期。而被嚇跑的花小北在媽媽懷里哭訴，顫抖了許久，在哭泣中睡著了。

于是畢方開始期盼那不再孤獨的未來，計劃如何和花小北見面，出場畫面要更婉轉(zhuǎn)一些，說話方式要更含蓄一些。直接出現(xiàn)在花小北面前的想法看來是不行了，未見其形的腳步聲就把她嚇得不輕，更別說用這個鬼樣子，再給小丫頭嚇死。

琢磨來琢磨去，它想到了夢。人是會做夢的，夢里的世界可以天花亂墜，也可以光怪陸離，出現(xiàn)什么都不足為奇。畢方想到這里，真要被自己的聰明給帥到了?？梢M入凡人的夢沒有那么容易，三界遵循著各自的規(guī)律，本就互不干擾，哪怕是神、是佛，也不能隨意改變一個人的命運，干擾凡人的人生。畢方既不是神，也不是佛，甚至不再是完整的神獸，它只有魂魄，數(shù)百年來不消不散。

可神獸也不是白當(dāng)?shù)?，在天界的千萬年間，多少還是了解這干預(yù)人間事物的方法，無非就是付出代價?！袄献右呀?jīng)這樣了，這讓人看不見摸不著的魂魄，老天要，我便送了給你！”

畢方?jīng)Q定一試…

(9)

那是花小北的第一個噩夢。夢里黑暗，沒有燈，借著月光還能稍稍看清屋里的輪廓。一個蒼白的身影，若隱若現(xiàn)，似乎抬起了胳膊，似乎在向花小北招手，示意她走過來，于是花小北走近些，視線也清晰了些，是個老爺爺模樣，臉上沒有血色，沒有老爺爺該有的慈祥，花小北再走近，老爺爺雙眼慘白，瞼內(nèi)無珠，輕喚一聲花小北的名字，聲音沙啞?；ㄐ”币簧砝浜?，從夢里哭醒。

那是畢方第一次進入花小北的夢?！霸撚檬裁礃用材兀?，對了，我看村里的孩子都喜歡村里的老爺爺，那就老爺爺吧?！庇谑菈衾?，畢方看到不遠處的花小北四處探望，花小北隱約見遠處有個白影漂浮，二人都不知所措。畢方抬手向她示意，花小北便走了過來，畢方開始慶幸，還是夢里好，出現(xiàn)任何東西都是那么理所應(yīng)當(dāng)，一切都那么順利。

看花小北即將走到跟前，畢方清了清嗓，說了句“花小北”，還沒等畢方的下一句“我是畢方”，甚至連那個‘我’字都沒出口，花小北便不見了。

“怎么了？怎么醒了？還嚇醒了？哪里可怕了？你們不是挺喜歡老爺爺?shù)膯幔俊绷粝碌漠叿竭€在疑惑。

“好，我就不信了，變成任何樣子我都要讓你知道我?！绷粝碌漠叿揭廊粓猿?。

此后，畢方天天觀察花小北的喜好，隔三岔五的嘗試進入花小北的夢，老爺爺不行，就換老奶奶，它不知道圍著村里老爺爺老奶奶轉(zhuǎn)的孩子都是些老人們熟知的孫子孫女兒?？撮T狗阿黃不行，就換圈里的老牛，它也不知道那阿黃和老牛見了人是不會微笑著說人話的，汪一聲哞一聲人也聽不明白。它甚至沒有察覺到用魂魄變成的人，變成的阿貓阿狗，如青煙如白霧，沒有人間該有的血氣。

它讓花小北出現(xiàn)在廟里，用村神爺爺?shù)臉用渤ㄐ”贝蛘泻?，嚇得花小北可勁兒磕頭求饒，誤以為是自己扔了紙花要受到村神爺爺?shù)膽土P。它讓花小北出現(xiàn)在河邊，化身一塊兒石頭從河面飄起，對花小北詳述事情原委，嚇得花小北尿了褲子，尿濕了床鋪。

漸漸地，花小北失去了以前的好奇心，不再對任何事感到稀奇和新鮮，只有怕，時刻牽著媽媽的手，眼神里滿是膽怯和軟弱的怕。在花小北一家到處求醫(yī)無果后，連從來不信邪的大姨都開始懷疑，是不是自己讓小北還紙花的事真得罪了村神爺爺？不然那夜為什么小北從夢里哭著喊著說村神爺爺我錯了呢？連從來不迷信的花小北媽媽也開始懷疑，那天女兒說看到村神爺爺顯靈了，難道真是被什么鬼迷上了？

一家人束手無策，姐妹倆只好求耄耋之年的老母親——花小北姥姥。

(10)

“早就告訴你們小北是被不干凈的東西盯上了，就是不信。”花小北姥姥對著自己倆閨女兒說。就在花小北接連不斷做噩夢的期間，花小北姥姥便有所察覺，早拜佛，晚拜佛，念的也不再是經(jīng)文，而是一直向佛祖祈求趕走花小北身邊的邪祟。

這事兒花小北一家人都知道，花小北媽媽早就習(xí)以為常，自己媽拜了一輩子佛，遇事先拜佛已是家常便飯，大姨偶爾還會勸勸自己老媽，“行了媽，別求了，小北這是病，看大夫吃藥就會好的，你拜它有啥用。”每當(dāng)這種時候，花小北姥姥也不示弱，腹部使使勁兒，拖著顫動的身軀和無力的嗓門，也要字正腔圓地喊上一句：“滾一邊兒去，你懂個屁。”

這事兒佛祖也知道，花小北姥姥拜佛一輩子，佛祖便每天按時按點出現(xiàn)在花小北姥姥身邊一輩子。

“哎?！狈鹱嫦葒@了口氣，“按理來說，我不該插手人間事務(wù)，賜你靈珠一顆已是觸犯天上法律法規(guī)了，還好我是佛，那幫神仙拿我沒轍?！狈鹱鎸χ蛟诜鹣衩媲捌砬蟮幕ㄐ”崩牙颜f。

“可要是再幫你吧，有點說不過去呀，面子掛不住呀?！狈鹱鎸χ蛟诜鹣衩媲捌砬蟮幕ㄐ”崩牙呀又f。

“你說說這畢方，好好在人間飄著，再飄個百八十年的，軒轅氏那小子氣消了也就沒事了，現(xiàn)在倒好，干出這種事來，還非要拿自己的…哎…”佛祖對著跪在佛像面前祈求的花小北姥姥繼續(xù)說。

本著不干預(yù)人間事物的原則，佛祖一直都持觀望態(tài)度，他目睹了畢方每一次嘗試進入花小北的夢境，試圖與花小北接近的所有過程，他以為在數(shù)次的嘗試，數(shù)次的失敗，數(shù)次的自我摧殘后，畢方會選擇放棄，沒成想這老鳥還挺執(zhí)著。

“行啦，就為你再破次戒吧，說來也是我賜的靈珠招來的那家伙，我也該負責(zé)，若那老鳥不再執(zhí)著，也可算是救它一命吧?！狈鹱鎸χ蛟诜鹣衩媲暗幕ㄐ”崩牙炎詈笳f。一句阿彌陀佛，一溜煙飄走了。

(11)

“這是我去隔壁村寺廟求來的一張虎符，每晚睡覺前放在小北的床邊，小北那噩夢自然就不做了?！本o接上文里花小北姥姥說完那第一句話后，從床頭衣柜里拿出一個紙做的老虎來，交給了花小北媽媽。倆閨女兒對視一眼，對紙老虎看一眼，將信將疑。晚上睡覺前，花小北媽媽將紙老虎放在了花小北的枕邊。

那一夜，花小北媽媽抱著花小北，輕哼著催眠曲哄花小北入睡，慢慢聽到花小北均勻的呼吸聲，熟睡了。

那一夜，畢方來到花小北身旁，飄蕩的身軀如青煙般越發(fā)稀薄，它還是不甘心，也還是不死心，正打算拼命一搏，再次進入花小北夢里，身旁的虎符閃爍一道金光，將它拒在花小北體外。

“這是？佛祖的虎符？怎么會？”畢方這才注意到花小北枕邊的紙老虎?！澳銒尩姆鹱妫@一家人是你親戚咋地，什么都要管嗎！？”畢方看著花小北，眼神里依然有所期待，竟也出現(xiàn)了一絲愧疚，這段時間來頻繁地出現(xiàn)在花小北夢中，一味想要達到自己的目的，回頭看花小北，臉上原本天真燦爛的樣貌如今卻顯得憔悴。

“抱歉啊小丫頭，看來我真的嚇到你了，我不是有意的，我只是…”畢方?jīng)]有再說下去，煙消云散般不見了。

那一夜，花小北姥姥在夢中與佛祖相見。

“終于還是到了這一天呀。”佛說，“你可知，你誠心拜我多年，我便陪在你身邊多年，保你一生平安，保你家人一生無災(zāi)無難?！?/p>

“我知道，我知道佛祖是存在的，我就知道！”花小北姥姥看著日夜跪拜的佛像活靈活現(xiàn)的出現(xiàn)在自己面前，激動的有一些手舞足蹈，有一些熱淚盈眶，似乎身體輕盈，一下子變回年輕的模樣，“佛祖，我這不是在做夢吧？”

“是夢，也不是夢，與你已沒有差異了?！狈鹫f。

“佛祖，我，我，啊，我的外孫女花小北?！被ㄐ”崩牙寻莘鹨簧?，如今見了真佛，本該有一肚子話可說，卻不知從何說起，慌亂里還是念起了自己外孫女的安危。

“你可安心，花小北有我靈珠庇佑，無礙，身旁有我虎符鎮(zhèn)守，亦無礙?！狈鹫f。

“佛祖，我有太多話想和你說…”花小北姥姥知外孫女平安無事，內(nèi)心舒暢，變的柔軟起來，想起過往，想與佛傾訴心腸。

“今后，我們會有很多時間促膝暢談，你，可愿意與我同行？到那極樂世界去？”佛說。

花小北姥姥怔了一下，那激動的情緒開始鎮(zhèn)靜，然后她沉默，并不算長的時間，然后她明白，內(nèi)心的糾結(jié)全部舒緩，“佛祖，我愿意?！?/p>

早起，花小北伸了個很大的懶腰，笑著對媽媽說這一夜沒有做噩夢，一覺到天亮，真開心。

早起，花小北媽媽看著小北開心的笑容，開始相信自己媽媽日日夜夜參拜的佛也許真的會顯靈，多日的擔(dān)心消退了很多。

早起，花小北姥姥在昨夜的睡夢中，悄然去世。

(12)

靈堂里，家屬親戚朋友擠滿了人，花小北一家跪在地上，火盆里的冥紙緩緩燃燒著，眼淚就要流盡了，嗓門也快哭啞了，花小北姥姥的遺體還躺在正中央棺材里，用白布輕輕的蓋住，畫面沒有那么哭鬧，顯得有一些安詳。

晚上，花小北走近姥姥的身旁，和平時一樣，撫摸著姥姥的手臂，輕輕拍了拍姥姥的肩膀，喚了聲：“姥姥，姥姥，快起來吧?！?/p>

“哎?！被ㄐ”甭牭桨撞枷吕牙呀o的回應(yīng)，“姥姥累了，想多睡會兒，小北，不要打擾姥姥好嗎？”白布遮蓋著花小北姥姥的面容，花小北看不到姥姥的臉，只有聲音，她清楚的聽到那是白布下姥姥發(fā)出的聲音。

“那好吧?！被ㄐ”甭犜?，走出了靈堂。

花小北不知道什么是死，媽媽說姥姥去世了，死了，就是永遠的睡著了，花小北想起平日里姥姥睡覺，她一樣會撫摸姥姥的手臂，輕拍姥姥的肩膀，喚一聲姥姥，得到回應(yīng)后，又開心的跑掉。所以得到姥姥的回應(yīng)，花小北一點不奇怪，不驚訝，不害怕，她覺得這是理所當(dāng)然的事，出了靈堂她蹦跳著去找媽媽。

“媽媽，剛剛姥姥跟我說她累了，想多睡會兒，叫我們別打擾她了?！被ㄐ”闭f。

“傻孩子，你又亂說啥呢，姥姥怎么可能說話？”花小北媽媽也是嚇了一跳，心想孩子莫不是又被什么鬼怪給魘住了。

“真的，姥姥剛跟我說話呢，我聽到白布下面她的聲音了?！被ㄐ”闭f。

“好了好了，我家孩子別亂說，別害怕，有媽媽在呢?！睕]等花小北說完，花小北媽媽一把將她抱進懷里，嘴里碎碎念著安慰她，也安慰自己。

“我沒害怕，媽媽，那是姥姥呀，我為什么要害怕？”花小北說。

那是花小北第一次沒有害怕，那是她的姥姥，從小親她愛她的姥姥，她為什么要害怕呢。

那也是畢方第一次沒有嚇到花小北。它看著花小北走近尸體，撫摸尸身手臂，輕聲呼喚的樣子，真是天真的讓它想笑。“這傻丫頭，夢里見任何人都嚇得半死不活，見到具尸體倒是從容啊?！庇谑钱叿交炅δ?，附進姥姥的身體。這一次它終是如愿以償，花小北有好好聽它說話，花小北也沒有害怕?？伤鼌s不會再感受到欣慰或是開心或是別的什么了，它再也不會知道，它再也不會存在。那是它僅存的最后一絲魂魄。

花小北還在媽媽懷里納悶，“別怕別怕的，媽媽真奇怪，有什么好怕的，那是姥姥呀，那明明就是姥姥在和我說話呀?！?/p>

(13)

若入人夢，自損其魂。愿耗盡三魂七魄，留人間一刻溫存。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