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光影瘦了，愛上了回憶。讀完作家小滿的散文集《煙塵細(xì)軟》，掩卷，竟沒那么怕老了，倏然發(fā)現(xiàn)自己是喜歡“老”這個字的。小滿文字中蘊(yùn)含的“老”味，以為她從舊時光走來，不料竟與自己是同齡。那個能唱老生的女子，那個在文學(xué)的園子里品茶聽?wèi)蚩礋焿m的女子，讓我懷戀寫日記的時光，懷戀隨思緒流淌的文字，原來文學(xué)就在日常里，俗世中。
母親定下離京的日子，尚未走，已不舍。兩個月的朝朝暮暮，習(xí)慣下班回家一推門就聽到廚房里傳來噼里啪啦的炒菜聲，晚飯后，踩著夕陽余暉一起散步。那是我們一天之中，也是一年之中，更是離開母親這些年來講話最多的時候。
母親跟我聊得最多的就是往事，講兒子小時候，講我小時候，講自己小時候。兒子是母親帶大的，他的諸多往事皆是我與母親共同的記憶。講我和兒子小時候，總是趣事多，母親笑聲也多。有時，也講我們小時候淘氣被罰的事。我說：“你那時怎么那么兇，追著我打，打不到，就撲上來咬我耳朵?！蹦赣H大笑道：“瞎說，我怎么會咬你耳朵，不過是嚇嚇你，你小時候可真倔?！蔽夜室庹f：“我記得你就是咬我耳朵了，爸都說你看著平時脾氣好，遇到事了比他還兇?！蹦赣H又呵呵大笑：“竟亂說，我再兇也沒有你那時對你兒子兇，你還把他頭打出血了?！蔽亿s忙說：“我也不是故意的，誰知道他書包有根小棍子?！泵棵肯肫鸫耸挛揖秃蠡诓灰?。兒子剛上學(xué)時，有天晚上快12點(diǎn)了，他還不上床睡覺，翌日我要早起上班，讓他收拾書包趕快睡覺，怎么說都不聽，氣急之下，我拿起他的空書包扔去，不想打在他的腦袋上。兒子摸著頭一聲“哎喲”，嚇得我趕緊去看，竟出血了，他書包里居然放了一根小棍子。彼時，母親也在身邊，讓我趕緊送兒子去醫(yī)院。我倆匆忙帶兒子掛急診，所幸無大礙。時隔多年，恍如昨日，我卻怎么也想不起母親為什么咬我耳朵，抑或根本沒有這事，那為什么我會有那樣的記憶呢？歲月早已把這些往事裝進(jìn)保溫箱里，隨時取出皆是溫?zé)岬木?，不舍一口喝完?/p>
母親是否把所有的往事皆放進(jìn)保溫箱里，在歲月中加熱呢？我不太敢問母親小時候的事，怕看她流淚。此次來京看我，她主動講起我從前未聽過的往事。寫到這，我仍然有些心悸，擔(dān)心母親看到這些文字責(zé)怪我。
在《煙塵細(xì)軟》中讀到小滿寫她的姥姥、母親，那些陳年往事一一道來，貌似輕描淡寫，實(shí)則句句有力。想到外婆、母親的往事，從那個年代走過的人，大凡有一段心酸史。小滿寫她父母時道：“我想趁著母親健在，多說說，多聽聽，給將來自己多留些懷想的印記?！贝丝?，我便是這樣的心境，很想寫寫母親的往事，卻不敢告訴她，前些年，寫過一點(diǎn)那些舊事，被她無意讀到，妹說母親很生氣。我調(diào)侃母親，那些事都是歷史造成的，過去這么多年了，有什么不好寫呢？母親說，“寫那些干嘛，你是沒經(jīng)歷過那個年代，別給自己惹麻煩?！蔽倚Φ溃骸坝惺裁绰闊?，現(xiàn)在都什么年代了，怕什么？”母親不理我，似乎真氣惱了。
小滿在文中道：“當(dāng)聽說我要落成文字寫寫母親時，起初她是斷然拒絕的。”抑或，母親的拒絕是不愿再提心酸往事、多舛命運(yùn)，也是對曾經(jīng)歷過那些各種各樣政治運(yùn)動的畏懼。
母親是健談的，問她陳年舊事，她皆會一一道來。她的回憶在我腦海重組，層層過濾、渲染又成另一種色彩，或許，這也是母親不愿我寫她的原故。誠然，我不可能還原事實(shí)，歲月早已給那些舊時光披上一層輕紗，于我，有著浪漫的幻想；于母親，依然是不愿多觸動的傷疤。她更愿意講我和兒子的往事，我更愿意聽她的往事。
母親三歲沒了爹，親生父親在運(yùn)動中自盡。自盡前，讓外婆好好帶大母親，以后能靠著她。不識字的外婆沒有察覺那是遺言，后講給母親，母親記憶中唯有一個瘦長的影子。孤兒寡母難以維持生計，外婆娘家人勸她把母親送人，或者讓舅爺收養(yǎng)，舅婆不愿意多一張吃飯的嘴，堅決不同意；也沒人家愿意要一個女孩子，這樣母親才得以留在外婆身邊相依為命。此事是母親這次來京講給我，她說是去年回老家看姨婆時，姨婆告訴她的，姨婆今年以86歲高齡走了。母親怎么也沒想到，走到人生暮年，聽到自己這樣一段往事，外婆沒給她說過，之前也從未有人告訴她。我說，幸虧他們不要你，否則，你的命運(yùn)就改變了，肯定沒現(xiàn)在好。母親說是呀，那時大家都窮。不識字的外婆靠給別人帶孩子、洗衣服，做臨時工養(yǎng)活母親，米是一斗一斗借。母親之前給我講過，哽咽著，此后我不敢再提。
母親到了上學(xué)的年紀(jì)，外婆不懂要送她上學(xué)，恰遇有老師家訪，看看哪家有要上學(xué)的孩子，母親趕緊跳起來說，我要上學(xué)，我要上學(xué)！就那樣，母親上了學(xué)，有了學(xué)名，名字也是自己取的。母親小時候身體不好，一次蛔蟲鉆膽，疼得死去活來，又遇外婆患黃膽性肝炎，危在旦夕，沒錢進(jìn)醫(yī)院，僅喝一點(diǎn)廉價的湯藥。外面有人說，母親與外婆在爭命，后母親體內(nèi)的蛔蟲自己退了出去，外婆也漸漸康復(fù)，外面又有人說是母親的孝心感動了老天。母親說，是外公在冥冥中護(hù)佑。
母親小學(xué)畢業(yè)時，又遇到一件改變她命運(yùn)的事。上世紀(jì)六十年代，城鄉(xiāng)區(qū)別不是很明顯。母親一直在那個小城生活，偶爾到繼父的姐姐，她叫嬢嬢的鄉(xiāng)下家里玩。嬢嬢沒有孩子，很喜歡她，想收養(yǎng)，悄悄把她的戶口遷到鄉(xiāng)下，并未告訴母親。母親上中學(xué)時方知自己沒有城市戶口，直接關(guān)系到她能否把書讀下去。母親急了，旋即去找辦戶口的干部，說自己本來就是城里的人，一直住在這里，怎么沒她的戶口呢，肯定弄錯了。那個人走到哪她就跟到哪，母親只知道那人姓葉，就叫他葉同志，母親說那時也真傻，連個叔叔、伯伯都不知道叫。母親彼時不過十一、二歲，那畫面就像老電影浮現(xiàn)我眼前，扎著兩條小辮子，穿著褪色花布衣裳，氣喘吁吁的小姑娘跟在成年人后面，為自己的命運(yùn)奔跑著。開始，那個葉同志不相信母親的話，剛好在街上遇到一個認(rèn)識母親的大媽，大媽對葉同志說這個女子本來就是住在我們街上的，怎么不是城里人。有了人證，葉同志就給母親補(bǔ)辦了城市戶口。我小學(xué)畢業(yè)時，母親帶我去青城山旅行；兒子小學(xué)畢業(yè)時，我?guī)デ嗪Ｂ眯?，那個年齡，我們只知道玩，母親則為自己的人生奔波了。母親好不容易把中學(xué)讀下去，那時學(xué)校有供應(yīng)糧，母親總是省下自己的口糧，盡量多帶些給外婆，因而落下胃病。直到上了中專，母親才算吃上飽飯。
母親講此事時，我們正在過馬路，眼看就要閃紅燈了，我不由牽住母親的手，就像多年前她牽我的手，也似牽著那個十一、二歲就要為自己命運(yùn)奔波的小姑娘的手。母親的手在我手里似乎變小了，很想一直這樣牽著，過了馬路，我們皆松了手，好像都有點(diǎn)不好意思。不記得，多久沒這樣牽手了。
帶母親短途旅行，一天下來，有時近二萬步，母親也沒喊累，恐怕得益于她每天堅持散步，即使下雨，只要不太大，她也會撐著傘走上一圈。旅行中，給母親拍照，她總說不要照，老了不好看。我說，媽，你退休到現(xiàn)在就沒變過，不是寬慰她，真覺得是這樣。人生有很多階段，母親在我眼里就兩個階段，退休前與退休后，退休前與她的相依相伴，退休后的漸行漸遠(yuǎn)。
母親雖說不想拍照，但我們給她拍，她還是樂意。在洛陽，妹讓她跟我們一起拍古裝照，她說這么大年紀(jì)了，不拍，禁不住我們一再勸說，她也高高興興去選衣裳、做頭發(fā)、化妝。待母親穿著大唐的衣裳從試衣間出來時，我們都認(rèn)不出來了，不僅僅是穿越。請來攝影師為我們母女仨拍古裝照，攝影師指導(dǎo)我們做動作，一些親呢的動作因平時少有，擺拍很不自然，做出來就顯得滑稽，我們都忍不住大笑，母親更是笑個不停，有時甚至因停不下來的笑聲讓拍照無法正常進(jìn)行。那晚洛陽下著暴雨，我們是在雨后搶著拍的，笑聲中燃燒的熱度讓我們抵抗住了雨夜的清寒。
此刻，敲打這些文字時，那個雨夜，我們仨的笑聲就在耳旁回蕩，那一幅幅身著古裝穿越大唐的畫面又浮現(xiàn)眼前。美好的時光總是稍縱即逝，即使用文字、相機(jī)記錄，也無論如何抓不住，人生總有那么點(diǎn)來不及。當(dāng)我站在畫面外，看畫面中的自己、家人時，那些日復(fù)日的瑣碎便成了泛黃的老照片，卻有陽光的溫度。
光陰越瘦，記憶越豐盈。再讀《煙塵細(xì)軟》，那些舊時光似黑白照片，時間過濾下，有著煙霧朦朧之美。小滿，這個筆名極好，萬事不求滿，小滿則好，這個俗名張曉東的女子還有一個“西園掛綠”的博客名，雪小禪加一個“老”字，更好！這個仿若舊時光走來的女子，卻是一張年輕面龐，剪著板寸發(fā)型，清瘦的身材裹在棉布寬袍大袖中，那份簡單與松弛，有著歲月洗滌后的干凈?？此睦险掌?，一頭長發(fā)，一襲白裙，溫潤柔情；聽她在自播間唱京劇，清冽、厚實(shí)，不懂戲的我聽到的是歷經(jīng)滄海桑田之味，看到的是蒼綠的色彩。抑或，這就是雪小禪說的“老綠”，不僅是歲月的沉淀，更是靈性之人的了悟。
無論什么季節(jié)，天色如何，晚餐時，我皆喜歡開燈，喜歡餐桌明晃晃燈光下圍坐的一家人。母親擺好碗筷，叫這個、喊那個，給我盛了滿滿一碗米飯，我說現(xiàn)在誰還吃這么多米飯；我給兒子也盛了滿滿一碗，兒子說我又不是脹干飯的。大家皆笑。母親說在手機(jī)上看到有位九十多歲老太太，還騎自行車買菜，包餃子，我說你到那個歲數(shù)只有一樣不行，你不會騎自行車。母親笑著點(diǎn)頭，我期待著。
燈光搖曳中，恍惚看到年輕的母親，童年的我，泛黃的照片上是彼時的一家人，餐桌上卻總有那樣一盞明燈，昔在今在永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