蝴蝶墜落

鄭重聲明：本文系原創(chuàng)首發(fā)，文責(zé)自負(fù)！

(一)我的自白

我快要死了！

當(dāng)秋日的寒意一點點鉆進(jìn)這厚厚的窗戶時，我不禁又一次想起了這個永恒的命題。哈姆萊特那句經(jīng)典臺詞“生存還是毀滅？”是我最近一直在思考的哲學(xué)問題?？墒聦嵕褪牵瑢τ谝恢簧钋锏捏皝碚f，只有毀滅，沒有生存。恒古以來，夏蟲不可語與冰，我們是沒有漫長的一生去思考這個深刻問題的。

伴隨著五六月熱烈的氣息，我們?nèi)齼蓛傻爻霈F(xiàn)于田間地頭，在晨曦里，在暮色里淺吟低唱，似乎那一首夏日的盛歌還沒有唱響，就到了這離別的秋天，如那枝頭色彩斑斕的秋葉，等待著凋零，在某一個午后，或某一個暗夜！

窗外刮著大風(fēng)，街上來來往往的人，都縮起了脖子，匆匆地從我眼前穿過。車輛也似乎充滿了戾氣，一聲緊跟一聲的鳴笛，如失去方向的野蜂群，翻滾著涌來。樹木被風(fēng)吹得匍匐在地，一樹的葉子在風(fēng)中亂撞，如蝴蝶般翩翩起舞已然是過往的舊夢了?？諝庵袕浡钋锸捝奈兜?。

“或許，我可以活的長久些！”畢竟，那凌冽的秋風(fēng)還穿不透這鋼筋混凝土的包圍。這一刻，我竟無比慶幸，那次，為了看清那個小女孩的臉，跳上她手心的那個愚蠢的決定。雖然，自那以后，我便被困在這個小小的花盆里，成為這鋼筋水泥中的囚徒。果然，在死亡面前，每個人都是平等的懦夫??！

（二）女孩

“砰砰砰…”突然傳來的敲門聲打斷了我的冥想，這么不禮貌的聲音，當(dāng)然是我當(dāng)初腦子發(fā)昏時自投羅網(wǎng)的那只網(wǎng)啊！那個女孩，她放學(xué)回來了。

“媽，我回來了！”莫名的，我竟從這短短的幾個字里聽出了疲憊，濃濃的，深入骨髓的疲憊。莫名詫異，一個小姑娘，這疲憊感因何而來？

“飯快好了，洗手去！”這是母親簡短的回復(fù)，我可以打賭的是，母親并未有我如此細(xì)膩的心思。

這大概率是一個單親家庭。（憑我這幾日細(xì)致入微地觀察，因為自我在這里安家后。我從來沒見過男主人的出現(xiàn)?。?/p>

“學(xué)習(xí)怎么樣？”

“就那樣！”

“學(xué)校有啥事嗎？”

“沒有！”

“你有啥要用的嗎？”

“沒有！”

短暫的交流后，母女陷入了沉默，只聽見碗筷碰撞的聲音。女孩已經(jīng)長大了，青春叛逆的她已經(jīng)不屑于和自己的母親交流了，她堅信母親不會理解自己，因為她總是追問她的成績，如果成績稍不理想，就只有無休止的責(zé)罵和聲淚俱下地控訴。她和無數(shù)的孩子那般，堅信自己的父母愛分?jǐn)?shù)勝過愛自己。

在母親無數(shù)次地控訴里，她的耳朵都起繭子了，她說的那些付出，她都能倒背如流了。

“為了你，我一天早出晚歸，這么辛苦…”

“為了你，我給自己花一分錢都舍不得…”

“為了你，我和你爸離婚了…”

“你爸不要你了，你要為我爭氣…”

諸如此類，一次次，一遍遍地說。對一只清醒的旁觀的蟋蟀來說，這些自我感動的話有沒有教育到孩子，我不知道。可我知道女孩在母親的控訴中越來越沉默了！最近，那些激烈的爭吵更少了！我莫名有些不安，卻不知道，這不安從何而來。

就著壓抑吃完了飯，女孩回房寫作業(yè)了。母親又如陀螺般旋轉(zhuǎn)起來，畢竟，還有一大堆家務(wù)活等著她干呢！

看著女孩坐在我旁邊的書桌前發(fā)呆，我也回到了我的蝸居——陽臺一個長滿蘆薈的花盆。那日，女孩看到她手上的我，眼中閃爍的光讓我一愣，然后就自然地被帶到了這里。遠(yuǎn)離了清風(fēng)，明月，也遠(yuǎn)離了青草，花香，被困于這小小的一角，茍延殘喘地活著。那草地，田埂，似乎已是上輩子的事了！

八點，到我唱歌的時候了，雖然，我并不想打擾女孩的沉思?？商斓厝f物，從萌生之日起，就被自然賦予了獨屬于它的生命，豈是小小的我可以更改？女孩似乎也被我的歌聲驚醒了，打開書，寫起了作業(yè)。

“這蟋蟀在哪里呢？等我忙完了找出來扔掉，吵得人心煩！”母親的聲音從外面?zhèn)鱽怼?/p>

“不用，媽媽，叫一會就不叫了。不影響，你忙你的?！迸⒏呗暬卮?，好像生怕遲一步，就失去了什么重要東西一樣。

我被嚇了一跳，也有些許的遺憾，萬一，我是說萬一，萬一被扔出去，我還沒死的話，我是不是就又能看到星夜里的螢火蟲提著小燈籠到處串門子了呢？歌聲停了片刻，又唱了起來。我不想唱的，可我媽媽也沒告訴過我，該怎么和身體內(nèi)的本能對抗？或許，也因為我不夠勇敢？

十點鐘，生物鐘自然啟動。我的個人演唱會終于結(jié)束了，雖然，自始至終，只有一個奮筆疾又書心不在焉的聽眾。我口干舌燥，一頭扎進(jìn)一個小小的蔫蔫的蘋果里，吮吸里面的甘露。窗外的月亮圓圓的，泛著清冷的白，可惜，被厚厚的玻璃隔擋著，我感受不到月光溫柔地?fù)崦?/p>

十二點，女孩收了筆，抬頭看向夜空，眉間有著掩飾不住的倦意，還有些藏起來的憂傷。那些只會眨眼的星星喲，可會理解她的憂愁？

許久，她合衣躺下了，在夜色籠罩下的清冷的孤獨里，睡著了！

（三）夢

我做了一個夢！

這是盛夏的田野，太陽火辣辣地炙烤著大地，偶爾有一絲絲的涼風(fēng)從眼前蹣跚而過，如趕路好久的旅人般，行色匆匆。金黃的麥浪敷衍地給風(fēng)行了個禮，風(fēng)也來不及在意，又忙忙地奔赴下一個地方！

遠(yuǎn)處，有隱隱約約的聲音傳來，那是收割的農(nóng)人正拿著鐮刀用膝蓋丈量土地。我躲在一株狗尾草搭成的涼棚里唱歌，作為一只熱愛生活的蟋蟀，怎么能錯過這高歌一曲的時刻呢！

“媽媽，媽媽，你看，我找到了一朵花？……”伴隨著清脆地叫喊，一個扎著羊角辮的小姑娘高舉著一束水靈靈的“打碗碗花”，跑向那對干活兒的夫妻！

是對年輕的夫妻，丈夫健壯的胳膊迅速丟下手里的鐮刀，高高舉起了撲來的小丫頭。妻子也停下了手里的活兒，微笑地看著眼前的父女倆，布滿汗水的臉上盛開著幸福的笑容，竟比那小姑娘手里的花兒還要嬌艷！

“去玩吧，那邊有蟋蟀在叫，爸爸媽媽還要干活兒。”妻子一邊遞給丈夫一杯晾好的白開水，一邊溫柔的對小女兒說。

“哦耶！”只見一只小泥鰍快速地從父親懷里滑下來，一溜煙地游到遠(yuǎn)方去了。

“這孩子……”夫妻倆搖搖頭，繼續(xù)低下頭，在“刷刷”的樂曲里，收割那一地的金黃。

那小姑娘像只小蝴蝶一般飛了過來，睜著圓溜溜的大眼睛東找找，西瞧瞧。嚇得我的歌都唱跑調(diào)了！可小家伙的耐心顯然不夠，不一會兒，她就追著一只看熱鬧的蝴蝶跑遠(yuǎn)了！

我繼續(xù)唱著自己的歌兒，不一會兒，便有些昏昏欲睡，這夏日的黃昏啊，青草都散發(fā)出迷人的香味，和著泥土干燥的氣息，編織了一個讓人沉醉的陷阱！

“囡囡，快來，看爸爸給你抓住了什么？”

男人驚喜的聲音闖進(jìn)了我的夢，也帶走了夏風(fēng)里的愜意。我驚恐地發(fā)現(xiàn)，不知什么時候，我被一雙大手牢牢地鉗住，在被驚恐撕裂的歌聲里，落在了一雙軟綿綿的小手里！

抬頭，我看見那雙烏黑的眸子，專注地看著我，眼光里流動著的好奇，倏忽間攫住了我的心，那樣一雙清澈的眼睛喲，似乎正在撫摸我的恐懼。

我忽然就不害怕了。大概每一只蟋蟀的靈魂深處，都藏著些冒險的因子，讓你在如此危險的五指山中，還有時間去追尋那藏在晚風(fēng)中的愛意！

陽光為那對夫妻的臉貼上了一層焦紅的面膜，汗珠在晚風(fēng)中打著滾兒，落在了小姑娘的笑聲里。男人粗壯的大手靈巧地翻飛，不一會就編出了一個麥草的籠子，如果那不是困住我的囚籠的話，我想，我會有更多的溢美之詞流淌出來。

夫妻倆休息了片刻，又走向佇立在晚風(fēng)中的黃金部隊，男人割來了油光發(fā)亮的青草，給孩子鋪上了一層層厚厚的草毯，小姑娘抱著那個籠子，躺在夏日的晚風(fēng)里，看頭頂透明的藍(lán)天和晃動的樹影！

那天邊飄過的云朵，是她的童年么！童年的季風(fēng)里，是否也飄過一只蟋蟀的贊歌？那只蟋蟀呢？是我么，還是莊生睡著時夢過的那只蝴蝶，喬裝打扮，來了我的夢？那我呢？我又在哪里？

（四）紙片

我在太陽溫暖地注視中醒來時，女孩已經(jīng)上學(xué)了。女主人也已經(jīng)去上班了。她是清潔工，負(fù)責(zé)小城西邊一大片的區(qū)域，每天凌晨四點左右就得出去上班，就算如此，所掙的錢也僅僅可以維持母女的溫飽。

疫情過后，大環(huán)境不好，就連這份清潔的工作，也有很多人在排隊等候，所以，她連一點錯都不敢出，就怕一個不小心被辭退回家。

秋意漸深，樹上的葉子漸漸變了顏色，那黃，那紅，似乎正在綻放生命最后的華章。陽光透過窗欞照射到我的身上，暖烘烘的，我靜靜地躺在這綠色的小床上，看著窗外忙忙碌碌的街道，植物獨有的香味鉆進(jìn)了我的心里，就像我家門前的那片草地般！

我越來越虛弱，蘋果那清甜的汁液已無法再讓我精神抖擻地看這美麗的世界了。生命像那匍匐在西山的太陽，一步步走向黑暗！

突然，一張紙片在風(fēng)中翻滾著落到了我的眼前，是女孩的字跡，凌亂的字跡力透紙背，似乎每一筆都用盡了主人全身的力氣！

“今天，我在街上看見爸爸了，他抱著一個小男孩，和一個阿姨說笑著從我眼前走過。大概，那一刻，我變透明了，所以爸爸沒有看見我。可是，他們的聲音卻不停的往我的耳朵里鉆。

‘明天就是小寶的生日，小寶想要什么禮物??？爸爸給你買？’

‘我要吃大餐，還要遙控汽車…’

‘買買買，小寶想要什么都買！’

原諒我的自私，這相親相愛的一幕深深地刺痛了我的心，眼淚也爭先恐后的跳出眼眶，砸在地面上，很快的消失不見了。猶如我，見到爸爸那一瞬的驚喜！

自從父母離婚后，我已經(jīng)很久都沒見過爸爸了，少有的幾次打電話，聽到的都是他或疲憊或不耐煩的聲音，這樣滿面陽光的他，這樣慈祥和藹的他，似乎已經(jīng)是幾輩子之前的事，都隨時光飛遠(yuǎn)了……”

日記的最后，是幾塊被涂得很模糊的字團(tuán)，依稀可見“想”“很想”的字眼。整塊紙片揉得皺巴巴的，上面的斑斑點點印花了一個個字，也潮濕了我的心。

（五）爭吵

晚上十點，女主人先回到了家，她沒來得及歇息疲憊的身體，就鉆進(jìn)廚房為母女倆準(zhǔn)備晚飯。她晚上上班時間來不及，孩子的晚飯也就等到這個點了。

不一會兒，女孩也回到了家。一碗散發(fā)著熱氣的雞蛋面也已經(jīng)擺在了桌面上。女孩沉默地坐在了餐桌前。

“這個月的生活費你爸還沒給，你吃完飯給你爸打個電話……”

“我不！”

“你給打，轉(zhuǎn)眼到冬天了，你也得添幾件衣服…”

“我不打，要打你打。”女孩很堅決！

“你為啥不打？他是你爸爸，就應(yīng)該養(yǎng)你，從來沒管過你，每個月就這點生活費還給不及時……”

女孩沉默了，小聲的說：“我不想打，不想求別人……”

“你不想求別人，不想求別人，他是你爸，這是他的本分…”女主人突然爆發(fā)了，“他不管你，他為啥不管你，當(dāng)初說的好好的，現(xiàn)在啥都不管……”

女孩沒再說話，眼淚卻一滴滴地落到了面前的碗里，面已經(jīng)坨成一團(tuán)了，可她還在一口一口地吃著，她知道，不吃完的話，母親會更生氣！

就著眼淚吃完了那碗面，女孩最終撥通了電話，男人的聲音穿過一片嘈雜的歡呼聲，從聽筒里傳了出來：“囡囡，什么事？”

“爸爸，你能給不能給我轉(zhuǎn)點錢，我想…”

“快過來，吹蛋糕了！”電話里闖進(jìn)了一個突兀的聲音。

“好好好，我過幾天給你轉(zhuǎn)，就這樣啊，先掛了??！”

“爸爸，我………”女孩的話在“嘟嘟嘟”的掛機(jī)聲里分外孤單。是哦，今天是他兒子的生日呢，他們一定在給他慶祝吧！昨天，她見到的那一幕就那么刺眼地闖進(jìn)了她的世界，讓她久久回不過神來！

“問了嗎？你爸咋說？”

“爸爸說，過幾天打！”

“過幾天，又是過幾天，每個月就這點錢，還推三阻四的……”

母親憤怒地拿著手機(jī)走出去了。女孩長舒了一口氣。拿起書，坐在書桌前，又是長久的發(fā)呆。

又到該唱歌的時候了，可我的身體已經(jīng)無法支撐我的天賦，所以，我只是潦草地應(yīng)付了幾聲就算完事。

“小蟋蟀呢？怎么不唱了？”真當(dāng)我昏昏欲睡時，女孩的聲音在我耳邊炸開，嚇得我差點原地飛起——要不是實在沒力氣的話。我象征性地應(yīng)付了兩聲，便徹底叫不出聲了。

“對哦，深秋了，你大概快死了吧？！”女孩自言自語的聲音傳來。我猛點頭，雖然她看不見。

“有時候想想，死了也挺好的，就沒有這么多煩惱了…”這聲音，讓我心驚肉跳，我想說點兒什么，可終究，又一次陷入了沉睡！

（六）第二個夢

我又做夢了，還是眼前的屋子。那個在田間奔跑的小姑娘已經(jīng)上小學(xué)了，那對恩愛的田間夫妻面對面坐在桌前，似棋盤上涇渭分明的棋子，對峙于楚河漢界！

“你真的鐵了心，要跟她走？”

“不是鐵了心，是她懷孕了，我必須為她負(fù)責(zé)…”男人的氣息里漂浮著些微的心虛！

“為她負(fù)責(zé)？呵呵…”女人被氣笑了，“你為她負(fù)責(zé)，那我們呢？我們娘倆呢？誰為我們娘倆負(fù)責(zé)？”

“你忘了當(dāng)初，我們剛進(jìn)城時，日子那么艱難，你說只要我們好好努力，給孩子一個好的未來……”女人說不下去了，雙手捂著臉。

“說那些還有啥用？”男人不在意的辯解。

“有啥用？好不容易熬過了最難的時刻，娃也上學(xué)了，可你，你卻不要我們了…”

“要離婚是吧，那就離。我不相信，離了你，我們娘倆活不下去！”女人狠狠地說。

“那好，那我們盡快辦手續(xù)！”男人如釋重負(fù)，站起身，想要離開。

“爸爸，爸爸，你們別離婚，我不要你們離婚…”躲在一旁偷聽的小姑娘哭著跑了出來，拉住男人的手，大聲地喊。

男人停頓了一瞬，蹲下身來，摸著女孩的頭說：“囡囡，爸爸只是和媽媽分開了，但爸爸會永遠(yuǎn)愛你！”

“不，不要，我不要爸爸走！”女孩緊緊地抓著男人，男人掙了掙，狠下心掰開了女孩的手，快速地走了出去外。面的女人似乎等得不耐煩了，一遍遍地打電話進(jìn)來，他不敢再耽擱。

“爸爸，爸爸，…”女孩哭著追出去，只看見漆黑的夜色里，父親大踏步走過去，牽住了另一個女人的手，開車，走了！

“爸爸，爸爸，你別走！”女孩蹲在路邊，喃喃地說。夜，黑如墨，沉如鐵。有什么東西，如黑色的云團(tuán)，在眼前流動著。

過了好久，女人出來，抱著女孩走了進(jìn)去。

后來，這小小的家里再也沒有了歡聲笑語，生活，遠(yuǎn)比想象的艱難，女人奔波于小城的大街小巷，再也沒有力氣去計較一段婚姻的失敗。生活的風(fēng)刀霜劍很快地摧毀了女人嬌嫩的臉龐，還有她的溫柔和愛。她渾身充滿了戾氣，語言像刀子一樣，時時飛向面前的女孩兒?？擅髅?，那是她最愛的人！

……

小學(xué)，初中，高中，女孩的個子竄得很快，已然是一個亭亭玉立的少女了。雖然“爸爸”這個稱呼，她在夢里叫了很多次，可她卻再也沒有宣之于口。

和媽媽離婚后，剛開始，爸爸還會偶爾來看她，帶她出去玩。后來，他又結(jié)了婚，有了孩子，就再也沒來了。女孩像所有單親家庭的孩子一樣，自卑，敏感，又倔強地長大！

做了一場時光老人的夢，我親眼看著生活如最殘忍的魔術(shù)師般，收割了女孩臉上爛漫的笑，又獰笑著一點一點揭開掩埋在生活深處的面紗，露出那散發(fā)著腐朽氣息的真實來。

（七）墜落

從夢中醒來時，已然中午，陽光熱辣辣地穿過玻璃，灑在我的身上。我感到久違的暖意，想看看窗外撲向泥土的落葉，卻怎么也直不起身來，我再次嗅到了死亡的氣息，它竟藏在這暖意融融的陽光里。

陽臺上女孩留給我的蘋果被時間抽取了脊梁，萎成了一團(tuán)，如年邁老人豁著的嘴。可我還是掙扎著爬起來，撕扯下幾塊干巴巴的果肉，用盡全身力氣，吞咽了幾口。

“我大概活不過明天了。”奇怪的是，這個念頭涌現(xiàn)的時候，我竟有種“終于來了”的解脫感。

“謝謝你，再見！”我向棲居了好久的蘆薈告別，蘆薈沒說話，可我似乎又聞到了獨屬于她的草木香，變得更濃郁了些！

我貪婪地吸了幾口，又蹦了幾步，說是蹦，其實也只是挪動了一點點。要走了，我想再看看那個憂郁的小姑娘，想再聽聽她說話，也想再陪陪她。

這些日子，我看著她越來越沉默，越來越憂傷，說不擔(dān)心都是假的，可無論如何，我都希望她能好好的度過這漫長的人生，雖然，人生還未開始，她已遍嘗苦澀！

晚上十點，我終于從陽臺挪到了床上，躺在女孩的枕頭邊喘氣。

十一點，女孩還沒有回家。女主人開始著急了，熟悉的咒罵聲又開始不停地刺激我的耳膜。

十二點，女主人終于不罵人了，開始急躁起來。

凌晨一點，熟悉地敲門聲響起，小女孩終于回來了。

“囡囡，你怎么才回來？……”

后面的話我都聽不見了，只聽見一挺機(jī)關(guān)槍在“噠噠噠”地不停掃射。我有種瀕臨窒息的絕望。

“媽，我……”

有好幾次，女孩都想打斷母親的話，可機(jī)關(guān)槍從來不給她任何機(jī)會，還在瘋狂地發(fā)射。

“媽，我……”在女孩又一次試圖打斷母親的話時，母親如原子彈般爆炸了，憤怒地蘑菇云升騰上天際，席卷了女兒哭腔里的絕望！

“媽，能不能讓我說句話，我……”終于，女兒憤怒地嘶吼著。

“你，你不學(xué)好，三更半夜不回家，還不能說你了……”

母親還在憤怒地輸出，用她能想到的所有的惡毒的語言，她的著急，她的擔(dān)心，在這一刻，變成了一把把看得見，摸得著的利刃，扎進(jìn)了她最愛的人兒的心上。悲哀的是，她竟然還不知道。

終于，女孩停止了努力，她垂著頭站在那里，靜靜地等待著。等著母親宣泄完所有的不滿和艱難，可她的心，還是被那無形的刀扎的血淋淋的，那血，和他的眼淚一起，流向不知名的遠(yuǎn)方！

凌晨兩點，女主人拖著疲憊的身軀睡去了，四點起床，她也只能躺兩個小時了。

女孩等母親睡熟后，悄悄地走進(jìn)了浴室，仰起頭，在氤氳的水汽里，壓抑著哭出了聲。

她認(rèn)認(rèn)真真地清洗著自己的身體，一點點，一點點，洗了好久好久，才走出臥室，穿上自己最喜歡的裙子，合衣躺在被子里。她木然地躺在床上，眼睛直直地盯著天花板，那目光，似乎能把天花板盯出個窟窿。我覺得有點冷，悄悄地爬上了女孩的頭發(fā)，想離她近一些，再近一些。

凌晨四點，女主人出門了，女孩來到窗前，幾分鐘后，一個佝僂著背，渾身裹得嚴(yán)嚴(yán)實實的身影，蹣跚著走出小姑娘的視野，一點點走向寒風(fēng)。

“媽媽，如果沒有我，你是不是會開心點？”女孩自言自語，又目送著母親一點點走遠(yuǎn)。

“媽媽，你知道嗎？我今天放學(xué)，被兩個混混學(xué)生堵在路口了，我給爸爸打電話，他不接，我打了好多遍，他接了后說他在哄弟弟睡覺，讓我別打了，他甚至連說一句話的時間都不給我……”

“媽媽，明明，明明，他可以說句話，嚇唬嚇唬那兩個人的，明明，明明他可以救我的，他也是我的爸爸啊……”

“媽媽，你知道，我有多難過嗎？媽媽，我以為，我只有你了，可你，也不想聽我說話，可是為什么啊》為什么你們都不愛我，還要把我?guī)У竭@個世上……”

“媽媽，我不想活了，我很久很久前，就不想活了，要不是怕你一個人孤苦無依，我早就走了…”

女孩的嚎啕大哭，那聲音，在狹小的屋子里亂竄，好像要沖破這單薄的屋頂般。她的委屈終于可以宣之于口，可惜，卻沒有一雙聆聽的耳朵為她停留。

“媽媽，對不起，我實在堅持不住了……”

我終于明白這些日子我的那些不安來自何處，那是一個小姑娘在一日日的消磨中失去了生的勇氣，是看著她頭上的生命之光在一點點的消散，是那朵嬌艷的花兒還沒綻放就已漸漸枯萎！

“不要?。　蔽液艉爸?，拼命抓住小姑娘的頭發(fā)，想喚醒她。人間雖苦，可她這生命之花，還未綻放?。?/p>

小姑娘擦干了眼淚，最后環(huán)視了一下她住了十幾年的房子，輕輕地拉開了門，走了出去。

凌晨的秋風(fēng)，打在臉上，凜冽的疼，我在女孩的頭上拼命打滾，卻怎么也抓不住那伸出窗欞的手！

須臾，女孩從樓上一躍而下，如一只折翼蝴蝶，翩然墜落。

我從女孩的頭發(fā)里掉了出來，和她一起墜落。抬頭的一剎那，我看見滿天的星辰，悲憫地看著眼前的一切。夜色如墨，裹住了人間的喜怒哀樂。一個生命的消失，到最后，竟這般的悄無聲息！

“人間太苦，我再也不來了！”在兩具身體砸向大地的那一瞬間，我似乎聽見了小姑娘的呢喃。

我的身體也在那一刻變得輕盈，變得透明，我好像又能自由地蹦跳了，我就那樣，跳著，跳著，向那長滿青草，泛著泥土香氣的天地跳去！

東方泛出一抹魚肚白，天亮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