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撒向爺臉的童子尿

? ? ? ? ? 原創(chuàng)作者：貝爾哥蘭德

? ? ? ? 金狗者，學名劉金寶，金狗是他的小名。取名帶狗，一則屬狗，二則按照關(guān)中農(nóng)村的說法，嬰兒名字越丑越好養(yǎng)。諸如“驢蛋”、“羊娃”、“狗?！?、“臟嫌”、“丑女”便是。

? ? ? 迷信的解釋，名字丑，毛鬼神黑白無常以為出身卑賤，榨不出油水，劃不著來找麻煩。

? 第一章? ? ? ? 三代單傳添男孫?

? ? ? ? ? ? ? ? ? ? ? 歡天喜地宴親朋

? ? 金狗家從他爺?shù)剿衷俚剿?，三代單傳?/p>

? ? 福來和棗花結(jié)婚八年，一直未育。去醫(yī)院檢查，說是宮位異常，為這棗花差點兒沒哭死。福來是個厚道人，勸媳婦不要著急，慢慢治著，病總會好的。喜梅老婆子等不及，找了三個神婆來家里捻弄（關(guān)中方言，即施法整治）：在屋后院子西北角，栽了一棵碗口粗的皂角樹——據(jù)說這皂角樹是辟邪神樹，樹杈上叢生的尖刺，就是驅(qū)鬼利器?！呵拔髂辖锹窳藗€大碌碡（讀作luzhou，以前農(nóng)村碾場用的石滾子。因大而重，迷信用它鎮(zhèn)妖降魔）。

? ? ? 如此跌絆（即折騰），依然不見動靜，有財老漢也急了，進廟燒香求菩薩，跟集趕會尋秘方，還真訪到了幾位江湖術(shù)士，取得真經(jīng)。回家關(guān)門閉窗，要給兒子面授機宜：什么“男上易孕、女上虧，左側(cè)懷男、右懷女”；什么“前十、后十白撒種，中間八天是根本”。福來實在心煩，情急惱火，竟然冒出一句“你那么能行你來”的混賬話，臊得他爸半個多月沒招兒子嘴。好在沒有外人知道，這話要是傳出去，鄉(xiāng)黨不知咋笑話呢。你說，兒媳婦懷不上孩子，阿公著急忙慌，兒子不但不領(lǐng)情，還以讓位相激，這是人話么？好在老漢道行深厚，放在氣量小的人身上，不吐血才怪。

? ? ? 后來也不知是中藥的功用，還是西醫(yī)的療效，或是神婆施法的靈驗，棗花突然厭食嘔吐。去醫(yī)院一檢查，懷孕三個多月。當福來和棗花從醫(yī)院回來，把這個消息告訴他爸他媽的時候，喜梅老婆子“哇——”地一聲哭了，有財老漢激動地驢拉磨子，滿院轉(zhuǎn)圈圈，一邊背著手轉(zhuǎn)，一邊自個兒呵呵地笑。兒子兒媳嚇得還以為他爸痰迷心竅，發(fā)了瘋呢。

? ? ? 當天下午，有財就出門去四處打聽，第二天喜滋滋買了一頭半大的條子豬趕回來，籌劃著等養(yǎng)肥了，將來給孫子做滿月席待客用。

? ? ? 棗花自從查出懷孕，一天二十四小時，不分白天黑夜，都處于家人陪護之中。晚上福來伺寢，白天公婆照看，從吃飯、睡覺，到如廁方便，無微不至。有財老漢為此召開三次家庭會議:

第一次是懷孕初期，動員安排;

第二次是懷孕中期五個月的時候，糾偏、規(guī)范；

第三次是臨產(chǎn)前夕，強化、沖刺。

并且提出明確注意事項：

? ? 一，吃飯要小口慢咽，防止噎著，以免動了胎氣。

? ? 二，睡覺輕躺、慢起，不能用力過度，不能擠壓、觸碰腹部，影響胎兒健康。

? ? 三，如廁要有人攙扶，防止跌撞、摔傷，防止排便憋氣，導致流產(chǎn)。

? ? 四，防止感冒發(fā)燒，腹瀉、咳嗽，嚴格控制服藥，以免影響胎兒發(fā)育。

? ? 有財在老婆陪同下，專門就孕婦和胎兒的新式護理，去縣醫(yī)院婦產(chǎn)科掛號咨詢了一次。又到縣城書店買了兩本孕期保健和育兒知識的書籍，回家仔細研讀。為了好記不忘，有財老漢還編了保健口訣，用四張紅紙寫了，在客廳貼了一張，灶房貼了一張，自己炕頭貼了一張，讓福來在他們臥室也貼了一張?？谠E的內(nèi)容是：

傳宗接代第一孝，胎兒安全最重要。

吃好穿暖多歇息，人多不去湊熱鬧。

生氣負重很危險，不跳不跑不大笑。

發(fā)燒咳嗽和腹瀉，一級防備要記牢。

? ? ? ? 孕期八個月的時候，一天福來出去打工，喜梅老婆子看見棗花在臥室睡覺，就叮嚀老漢留心，自己去村外自家地頭上挖點菜回來做飯。有財老漢端個板凳，靜靜地坐在門外陪護。棗花睡著睡著突然內(nèi)急，起身去上廁所。有財老漢大驚失色，擔心棗花如廁有啥閃失，自己又不能進去照看，于是一邊攙扶棗花讓她稍忍片刻，一邊喊叫鄰居永明媳婦快來幫忙。永明兩口隔墻聽到急切喊叫，以為是啥人命關(guān)天的事情，靸著鞋子慌忙跑過來，一看是棗花要上廁所，差點兒沒把肚子笑破：兒媳婦上個廁所，老阿公著啥急嘛！事后有財老漢塞給永明一盒紅塔山煙，千叮嚀萬囑咐，永明兩口才沒把這笑料傳出去。

? ? ? 在一家人小心翼翼的呵護與歡天喜地的期盼中，十月懷胎，一朝分娩。

? ? ? 金狗出生那天，有財老漢從醫(yī)院一出來，趕緊打發(fā)兒子福來去縣城商場，買了兩條“好貓香煙”，回到村去滿街道轉(zhuǎn)著圈兒逢人發(fā)煙，報告這個喜訊。十天的時候，通知仨舅、倆姨、五個姑來看月子。二十天再來看了一次，到滿月已經(jīng)是第三次請客。

? ? ? 本來按照醫(yī)院婦產(chǎn)科的慣例，產(chǎn)后五至七天，如果母子安康，即可出院回家調(diào)養(yǎng)。有財老漢堅持要讓兒媳、孫子在醫(yī)院住滿一個月。他覺得，手頭再緊也不缺這點錢，說這樣做更為保險。

? ? ? 滿一整月，兒媳抱著孫子回家時，有財順便在醫(yī)院門口出高工價，雇了一位三十多歲精明麻利的女護工，照顧金狗母子直到一百天。這是后話先表。

? ? ? 且說與前兩次只待親戚不同，這第三次擺滿月席，真是氣派。提前五天，有財老漢就讓福來買了糕點、奶粉、水果等禮品，親戚無論親疏遠近，挨家通知。為顯示鄭重，特意請臨村一位老先生寫了數(shù)份文雅的大紅喜帖：

? ? ? ? ? ? ? ? ? ? 請 ? ? ? 柬

? ? ? 劉有財六十有三，喜添男孫，普天同慶。茲定于本月八日（農(nóng)歷九月初三），在家為愛孫劉金寶舉辦“滿月宴”以示慶賀。

? ? 有財攜拙荊喜梅、犬子福來、兒媳棗花，恭請您的光臨！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劉有財 敬邀

? ? ? ? ? ? ? ? ? ? ? ? ? 戊午年九月初一

? ? ? 親戚通知完畢，有財老漢興致尚高，胳肢窩夾了一條精裝“猴王”煙，手里提了兩瓶十年陳釀“西鳳酒”，“啷兒里~啷當”哼著小曲兒，腳踩棉花般飄出家門，挨家挨戶給鄉(xiāng)黨通知。老婆喜梅本來想攔，又怕掃老漢興挨罵，也就沒敢吱聲。

? ? ? 有財每到一家，先做生氣狀：“把他家的，我說算咧算咧，福來非要胡撲騰呢。說是給娃不做個大滿月，棗花娘家人不答應。唉，沒辦法喲！”其實鄉(xiāng)鄰都明白，有財這是真心高興，胡找借口呢。念及老漢這個孫子得來不易，便攛掇著趁此機會，給老漢好好熱鬧一番。

? ? ? 金狗滿月這天，劉家請了遠近聞名的廚師“趙一勺”，帶著他的“千禧慶典服務隊”來做宴席。家門口村子正街，六米寬、二十米長的彩棚內(nèi)，擺了兩行帶有轉(zhuǎn)盤的餐桌，門頭為兩尊繡著龍鳳圖案的充氣“華表”立柱，兩邊對聯(lián)格外惹眼：

? ? ? 上聯(lián)：天降祥瑞人有喜

　? 下聯(lián):? 鴻運當頭福臨門

? ? ? 棗紅色服務生工服，女式貝雷帽、高筒靴，粉面紅唇的妝容，走起路來，扭腰摔臀，風擺楊柳。村人當年還沒見過這么洋火標致的陣勢，一下子眼放亮光，半張呆口，來來回回只盯著描眉畫眼的服務隊齊整女子看。

? ? ? 村里好事者經(jīng)過一番商議，用食用油加了鍋底黑墨攪拌均勻，制成土方顏料，在有財老漢十分享受的嬉笑中，給老漢畫了夸張的長嘴大耳朵臉子，上衣胸部塞入兩個碗大的氣球，頸后別一把旱煙鍋，扮成豬八戒模樣。有財老婆喜梅被用紅紙蘸水，搽成醬紅的臉蛋，用粉面撲了雪白的額頭，借用村上在外打工女孩的唇膏，畫了魅惑的紫唇，穿了不知誰從哪里找來的紅底藍花戲裝大襖，扮成狐貍精妖媚狀。手舉一桿粉色小旗，上書兩行標語：

? ? ? “孫子有爺孫當爺，

? ? ? ? 爺?shù)脤O子爺做孫?！?/p>

在一幫鄉(xiāng)黨的嬉鬧簇擁中，有財手提銅鑼，“叮?！?！叮叮——咣！叮叮，叮叮——咣！ 叮叮，叮?！?！咣！叮叮，叮?！郏　陛p敲兩下鑼沿，重擊一下鑼心。這敲鑼也大有講究，敲擊鑼沿和鑼心，會發(fā)出不同的聲響，通過音色各異的節(jié)奏，傳遞不同的喜樂或沉悶情感。有財老漢喜不自禁，鑼聲當然是短促、明快的高亢旋律。

? ? ? 有財邊走邊敲鑼，邊敲邊念叨：“孫子有爺孫當爺，爺?shù)脤O子爺做孫”。每念一遍，嬉笑一聲，臉像熟透了的爛杏般綻著笑容。老婆喜梅一手搖旗，一手托著放了煙酒和糖果的搪瓷盤子，逢男敬煙酒，見女發(fā)喜糖。一行人繞著大街小巷轉(zhuǎn)了個遍，家門口雞鴨魚肉的豐盛席面，都沒顧上看一眼，更別說嘗了。

? ? ? 轉(zhuǎn)到村子北頭的廟前——明清時代，這里曾是劉氏宗祠。民國戰(zhàn)亂，村民又給里邊塑了一尊菩薩，兼做神廟，以求神佛庇護。解放后，生產(chǎn)隊一度改作庫房。分田到戶，村民又把這里倒騰出來祭祖、敬神。信奉本土傳統(tǒng)神靈者，又給殿堂的北墻，掛了一張巨幅玉皇大帝布畫像。形成了一殿之中，北敬玉皇，西敬菩薩，東祭劉氏祖宗的三神共處場面。

? ? ? 這外人看來頗為滑稽的廟堂，在劉仁堡村民心目中，卻是肅然神圣的所在。有財和喜梅恭恭敬敬邁進門檻，點燃蠟燭，各上三炷高香，三叩九拜連磕一串響頭，口中祈誦有聲：“求神佛保佑我娃，健康平安！求祖宗護佑咱娃，富貴榮華！”喜梅老婆子衣裝寬大，跪得半截身子都是土；有財老漢心誠力猛，額頭上竟然磕出幾個紅中泛青的疙瘩。喜梅心疼自家老漢，伸手去揉，被有財一把擋開，“沒事。都像你這樣糊弄神靈祖宗，還不把咱老劉家氣脈給毀完了啊?！闭f罷只顧得意地笑，一不小心沒有夾住，“嘟兒——嘀—— ”，一個不失時機的響屁，對自己剛才所說的話，做了完美的總結(jié)。簇擁的鄉(xiāng)黨亂起哄：“有財叔，再高興也要拿穩(wěn)當，不能上下兩頭同時發(fā)聲呀！”? “嗯，這是咱有財叔為得了孫子，鳴放禮炮呢?！? “放禮炮起碼也得二十一響，繼續(xù)繼續(xù)……” 大伙兒被惹得笑做一團，擦眼淚的，揉肚子的，扶著路旁樹木站不直腰身的……

? ? ? 一天折騰下來，有財老兩口腰酸背痛腿抽筋，畢竟也是六十開外的人，足足在炕上躺了三天才緩過勁來。

? ? ? 累歸累，有財一家頗為享受這盛大慶典的風光。要知道，在鄉(xiāng)下農(nóng)村，人活得吃香不吃香，就看有個大情小事，有沒有人來給你烘攤子、撐場子。人活得臭，煙酒好菜擺滿，沒人捧場，那才叫丟面子呢。